"牛三眼"一望之下,不禁愕得呆站在地上,張開來的嘴巴,也吶吶他說不出話來,仇恕隨後走了進來,亦是為之一愕,只見這兩個老人身上各各穿著一件襤褸的道袍,雖然滿是補釘,但卻洗得極為乾淨,全白的鬍鬚,長長垂了下來,頭上的白髮,卻挽了個道髻,用根烏木插住。
"牛三眼"定了定神,才快步走了過去,唱了個肥諾,道:"兩位道爺,可曾看到我那五個弟兄走到哪裡去了?"這兩位裝束似道非道,似俗非俗的老者對望一眼,各各一笑,朗聲道:"你的兄弟是誰調"牛三眼"又自一怔,道:"我那些弟兄……嗯,一個高高瘦瘦的,身上穿著的是走方郎中的打扮,還提著一個藥箱子,帶著一串虎撐,另一個滿臉鬍子的,穿的是黑布短打,另外一個肥肥胖胖的,挺著大肚子……"那兩個老者一齊搖了搖頭,其中一個身軀較高,坐在地上都比另一個高著半個頭的枯瘦道人緩緩笑道:"施主所說的人,貧道一個也未曾看見!"另一個老者笑道:貧道清晨即來此地,此地根本連半條人影都沒有,施主所說的人,只怕早已走了吧?""牛三眼"兩眼一瞪,突地喝道:"真的嗎?"那兩個老人卻只是微微一笑,再也不望他一眼,一人從地上取出一雙長達有尺的筷子,緩緩在鍋裡攪動著。
那"牛三眼"眼睛又一瞪,方想再吆喝兩句,哪知肩頭突地一緊,硬生生被拖開三步,回頭一望,卻見仇恕目光之中,懷疑之色,生像是見著了一些令他極為驚異的東西。
他一入此間,便看出這兩個老者必非常人,"牛三眼"在那裡喝問,他卻遠遠站在一邊,凝目而望,只見這兩個老者,衣裳雖襤樓,手掌卻瑩白如玉,那身材較高的一個,手上留著指甲,竟長達兩寸,頂端微微卷起一些,他心中便不禁一動。
等到另一個老者取起筷子,攪動狗湯之際,他更發現一樣奇事。
原來這老者身軀本矮,那湯鍋卻吊得極高,按理說他伸手之處,本應夠不著那隻鐵鍋,但他伸手之間,全身未動,手臂卻像是長了幾寸,仇恕心中更是大奇:"此地焉有此內家高手?"此刻己將入夏,那"牛三眼"站在那堆柴火之旁,只是片刻,便己泌出汗珠來,但這兩個老者神態之間,卻安祥已極,半點也沒有熱意,這又是一件內家高手所特具的異常之處,仇恕身受當代頂尖幾位異人的調教,自是識貨已極,一見那"牛三眼"又要瞪眼發威,便搶步走了過去,將他拉了過來,那"牛三眼"混混飩飩,卻還不知道怎麼回事哩。
"波"的一聲,火堆之中,爆出一團火花,那老者手腕一翻,筷子一夾,便巧妙地將那團電射而出的火花挾住了,隨手拋在地上,又伸筷入鍋,攪勁兩下,挾了一塊紅噴噴的香肉出來,一面道:這肉像是已經熟了。"一面放人嘴裡,細細咀嚼起來。仇恕微微一笑,將"牛三眼"拖到一邊,自己卻走了過去,躬身一揖,道:"老丈請了。"那位個老者齊地側顧一眼,道:"施主請了。"目光上下在他身上一轉,又自笑道:"可要嘗些香肉調仇恕目光一轉,一撩衫腳,席地坐了下來,笑道:"固所願也,不敢請耳。"那兩個老者齊地一笑,一人將手中的長筷,緩緩伸了過來,仇恕隨手接過,竟然就老實不客氣地大吃大喝起來。
"牛三眼"眼睛瞧得發直,卻聽那瘦長老者又自笑道:"那位施主可要一併過來,隨意吃喝些。"目光先轉向仇恕,又自凝目半晌,微喟一聲,道:"貧道一別江南,十有餘年,想不到江南人物,越發靈秀了,真是可喜。"那"牛三眼"卻在旁咕哦著。
"這批狗才跑到哪裡去了,真是氣人!"大步走了出去。
那枯瘦老人微微一笑道:"施主的這位伴當,倒是個熱腸男子——"語聲微頓,突地長嘆一聲:"只是世途好險,人心難測,為人也不要太過熱腸了,否則吃虧的卻是自己。"目光一垂,凝視著熊熊爐火,竟像是落入沉思裡,只是不知他在想著什麼而已。
仇恕心中一動,忖道:"這兩人武功極高,氣度又頗不凡,必定是大有來歷之人,但此刻混跡風塵,像是在逃避什麼?卻又是為何呢?"鍋中肉湯,越煮越沸,越沸越香,那身材較高老人哈哈一笑,道:"往事已矣,思之徒傷人意,你又何苦學那婦人女子,老是去想那些化解不開之事,這十餘年來,你歷遍山川,難道那長白積雪、黑龍玄冰、塞北黃砂、河西積翠,還未曾將你的心胸陶冶得開,來、來、來,對酒當歌,人生幾何,且飲一口。"另一老人亦自哈哈一笑,以筷擊鍋,高歌道:"對酒當歌,人生幾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慨當以慷,憂思難忘,何以解優,唯有杜康……唉,優思難忘,唯有杜康,卻又怎能解去我心頭之恨呢?"隨手一擲,手中的長筷,電射而出,"奪"地一聲,沒入牆內,晃眼便沒了蹤影。
鍋中的肉湯,煮得更香了,一陣風吹來,吹得火焰斜斜地倒了下去。
仇恕暗歎一聲,忖道:"狂歌當哭,壯士末路,這兩人看來光明磊落,卻不知心中有什麼恨事……"念頭猶未轉完,大堂之下,突地傳來一聲驚呼,那"牛三眼"飛也似的奔了進來,面上一片驚惶之色,急聲道:"公子,公子……你去看看,我那些兄弟,已遭了人家毒手了。"仇恕驀地一驚,長身而起,向那兩個老人抱拳一揖,道:"失陪。"大步和那"牛三眼"走出廳外,只聽牛三眼又道:"公子,我看那兩個老道不是好人,這事恐怕就是他們做的手腳。"仇恕輕輕"嗯"了一聲,隨著他沿著土牆走了半晌,只見祠堂後面,是個荒敗的院落,雜草叢生,磚石滿地,"牛三眼"一個箭步竄了過去,指著一叢荒草道。
"公子,你看看,他們這是怎麼了?"雙手一抓,從荒草中抱出一個身穿短衫的虯鬚大漢來。
仇恕大步行前,定眼而望,只見大漢全身血跡淋淋,腦袋兩側,竟光禿禿地少了雙耳,全身僵直,像是已沒了氣息。
那"牛三眼"雙目盡赤,又從四側的荒草堆裡,抱出四條漢子來,竟然一個個都是全身僵直,血跡淋淋,少了雙耳。
仇恕劍眉一軒,俯身一探,卻見這些人鼻息仍自未斷,略一檢視,長嘆一聲,道:"不妨事,他們並未喪命,只不過被個內家高手點中穴道而已。"疾伸雙掌,在這五條大漢身上,電也似地各各拍了三掌。這些漢子長長吐了口氣,竟都失聲呻吟了起來。
"牛三眼"恨聲道:"這一定又是姓毛的手底下那班孫子們於的事,哼!有朝一日,那姓毛的若犯在我"牛三眼"手裡,我不將他碎屍萬段才怪。"仇恕軒眉沉聲道:"你的弟兄為我辦事,可有人知道?"牛三眼連忙搖手道:"公子,我牛三眼是幹什麼的,這種事就是打死我,我也不會說出來。"仇恕微一皺眉,沉吟道:"這卻怪了……這難道是他們昔日的仇家所幹的事嗎?但是……他們的仇家又怎會這種上乘的點穴手法呢?""牛三眼"亦自深皺著濃眉,卻見那五個漢子呻吟半晌,掙扎著爬了起來,一眼看到他,卻失聲叫了起來,道:"三哥,你現在才來呀?……唉,我們被治得好慘呀!""牛三眼"跺腳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是誰治的你們,快說出來呀!又道。"這位就是公子爺,你快說出來,讓公子爺給你出氣。"那五個大漢,"噗"地一聲,齊地跪到仇恕面前,仇恕目光一轉,和聲道:"先歇息一會再說也不要緊,牛老三,你快出去弄些金創藥來……"那穿著似走方郎中的瘦長漢子道:"金創藥小的箱子裡就有,不勞公子費心,只是,……只是小的們這次不明不白地被人家削去雙耳,卻實在……實在氣人。""牛三眼"又自跺腳道:"光說氣人幹什麼?是誰把你們整得這麼慘的,你們倒是說出來呀。"那瘦長漢子道:"那人是誰,我們也不認得,昨天晚上,倪老七買了五斤滷肉,又弄來三斤高梁,我們正在廳裡吃喝著……""牛三眼"介面道:"那人就跑來把你們治倒了是不是調那瘦長漢子點了點頭,隨又搖了搖頭,道:"本來還沒有,後來……後來倪老七說……""牛三眼"厲聲道:"說什麼?"那瘦長漢子眼角一瞟另一枯瘦漢子,接道:"倪老七大約是喝了酒,就說:聽說我們那公子年紀雖輕,可真有兩手,把那靈蛇毛臬的大女兒卻……弄到手。,我就問:你怎麼知道?,倪老七就說……就說……"仇恕劍眉輕輕一皺,道:"說下去。"那瘦長漢子喘了一口氣,接道:"倪老七就說他親眼看到公子和那姓毛的女兒走進客棧,住在一間房裡,又說:那姓毛的並且知道公子並不是真的喜歡她,而是故意……他話剛說到這裡,門外突地有人冷冷地一笑,我們大家都住了口,一齊回頭去望,只見門口突然多了一個穿著白袍子的女子,頭髮長長的,披到肩上,站在哪裡動也不動,在月光下面望去,連半點人味都沒有。"仇恕面色一變,只聽他接著又道:"我們大家不禁都倒抽了一口涼氣,只見她一步一步地走了過來,走到跟前,我們才看出她面上竟是一片焦黃,又木又僵,一無表情,哪裡是個活人,簡直就像個殭屍,我們機伶伶打了個冷戰,兩條腿都發軟了,連逃走的勇氣都沒有了。"仇恕暗"哼"一聲,只見這五個漢子,目光之中,各各滿含驚恐之色,像是仍在被昨夜之事驚悸著。
那瘦子喘了口氣,又道:"小的一生之中,從來也沒有看到比那人再難看的面孔,當時……"哪知他話猶未了,仇恕身後,突又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一步一步地,向他們走了過來,此刻雖是白天,仇恕背脊之上,也不禁泛出一陣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