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湘妃劍 古龍 第2頁,共2頁

石磷含笑坐到椅上,道:"古人秉燭夜遊,想不到仇兄亦有此雅興。只可惜小弟來遲一步,未能作仇兄之遊伴。"繆文面色一變,驀然從椅上站了起來,目光直視石磷,卻見石磷目光中熙熙和和,半點也沒有惡意,遂又長嘆一聲,坐回椅上,道:"不錯,小弟正是姓仇,小弟早就知道是瞞不過石兄的了。"石磷微喟道:"其實兄臺也毋庸相瞞於我,十七年前……"他沉重地嘆息一聲,又道:"我與令堂大人本是知交,這十七年來我飄泊江湖,也無非是想知道你們的下落,想要知道你們是否平安,如今喜見你已長成,又如此英俊,我也高興得很,唉!十——七年的時日,彈指間過,我兩鬢漸斑,令堂大人想必也老了許多吧?"從窗底間映入的晨光,黯淡地映在這昔年的年輕名劍手身上。

逝去的年華,往事的追憶,使得他面上慣有的笑容也為之消失,繆文喃喃道:"華髮將斑,華髮將斑……"目光一抬:"家母這些年來的確已老了,她老人家的頭髮不是將斑,而是全白了,唉!憂鬱的日子,一年比兩年還長,這是家母常說的話,石……石叔父,你說對嗎?"石磷緩緩點了點頭,目光沉重地留滯在灰黑色的地面上,道:"你還是叫我石兄的好……這些年來,我的生活像是已與往事脫了節,只有此刻,見著了你,往事雖然不堪回首,卻也容不得我不去想它了,老弟,令堂這些年來可還好吧?這些年來,你們是怎麼生活的呢?"他的目光始終在地面上留滑著,像是想從這灰黑的地面上,搜尋出一些並不灰黑的東西。

繆文垂著頭,沉吟著,但終於將他自己成長的地方說了出來,又道:"家母頭髮雖白了,但身體卻還健朗得很,她老人家有時候念及故人,也常想回來看看,但是……"石磷嘆道:"我知道,我知道……我若是她,我也不會回來的。"又道:"難怪你年紀雖輕,武功竟已如斯,原來你身受百十年來武林中最享盛名的幾位前輩異人的教誨,唉!十七年前,那時我血氣方剛,自命劍術己有小成,哪知在人家手下,連三招都未走滿。"他目光又一抬,直注到"繆文"面上,接道:"當時我若知道那兩位對你母親本是一番好意,這我再也不會出手了。""繆文"黯然一笑,道:"那件事家母也曾對小侄說過。"石磷道:"你此次以繆文,兩字為名,可有……"繆文,接道:"小侄本名仇恕。這是家母替小侄起的名字,繆文兩字,不過是胡亂用用而已。"石磷目光一垂,低語道:"仇恕,仇恕……"突地朗聲道:"你可知道令堂以此二字取名的道理嗎?"仇恕雙目一張,目光中光采又復大露,卻聽石磷接著又道:"老弟,你年輕英發,正是人間的祥麟威鳳,以你的智慧武功,不難在人世間做一番驚天動地的大事來,若你以私仇為重,那你就錯了。"仇恕劍眉一軒,朗聲道:"父仇不共戴天,不報焉得為人子。"石磷嘆道:"但是你可知道,你的仇家,卻是令堂的嫡親兄長,你如此做,豈非要傷了你母親的心?"仇恕長嘆一聲,目光又緩緩垂了下去,沉聲道:"石叔父,家母常說芸芸天下,只有你老人家是她的知已,此刻我才知道這話果然不錯,她老人家始終將先父的事隱瞞著我,為的自然就是不願我復仇,但是……唉,任何事都絕不會永遠被隱藏的,先父的慘死,我既然知道了,又怎能置之不理,唉!我縱然知道這樣會傷母親的心,但是——唉,父仇卻是非報不可的。"石磷突地冷笑一聲,道:"好個孝子,好個孝子!……"語聲突地一頓,長身而起,義道:"你母親懷胎十月,受盡困苦,養你育你,你卻不知孝母,只知孝父,還談什麼為人子之道,何況你那父親——哼哼!"仇恕劍眉一軒,怒道:"我父親又怎的?"

石磷冷冷道:"你那父親麼——哼哼,不說也罷。"他與毛冰,自幼相處,鍾情極深,到後來一股相思,化為泡影,對那仇獨,自然難免妒恨,只是他生性豁達,是個光明磊落的漢子,是以心中雖有妒恨,卻始終沒有將之現諸形色。

直到此刻,多年的積憤,才使他說出此話來。仇恕一聽,自是大怒,甚至他那始終不動聲色的俊目,卻因憤怒而變得赤紅,猛地一拍桌子,怒視著石磷,沉聲道:"我父親可怎的?他老人家一生光明磊落,卻為小人們所算而死,石叔父,你與家母雖是知交,我仇恕也因之敬重你三分,但你言語之中,若再對先父有半分不敬,那麼——哼哼!就莫怪我姓仇的不知敬重尊長了。"石磷冷笑道:"好極,好極,我倒要看看你怎地——"目光一抬,只見仇恕目光之中,滿含怨毒之色,心中一動,突地想起以前那"仇先生"的一生行事,不禁暗歎一聲,中止住自己的話,暗忖道:"難道武林之中,又將出現一個行事莫測的魔頭嗎?"緩緩走到門口,卻又迴轉身道:"你既如此,我也不再多說,只要你心中還有幾分記得你母親的養育之恩就是了。"仇恕冷冷道:"這個自然。"

目光四掃,瞥見桌上放著的茶杯,伸手端了起來,石磷冷笑道:"你毋庸端茶,我本要走了,只是我卻要告訴你,以後夜間出去,先要熄滅燭火,關上門窗,若非我在你床上裝得鼻息沉沉,已然入睡的樣子,只怕隔壁的毛大小姐早已進來檢視了。"仇恕心中暗道一聲,"慚愧。"口中卻仍然冷冷道:"有勞閣下操心。"石磷又自冷笑一聲,道:"我並無要你領情之意,你也毋庸謝我。"仇恕繼又道:"閣下要說的,只是這幾句話嗎?"石磷道:"還有一言要奉勸閣下,閣下以後要隱藏身世,還得再花些工夫,單說自己是百粵富商之子卻是萬萬行不通的。"袍袖一拂,緩步走到門口,哪知眼前人影一花,那仇恕已冷冷站在門前,沉聲道:"閣下說話,需得說得清楚些,話說一半就想走——"石磷冷笑介面道:"我若全說出來,只怕你要感謝於我。"仇恕鼻孔裡重重哼了一聲,石磷又道:閣下雖是聰明人,別人卻也不是呆子,那靈蛇毛臬能有今日之地位,豈是幸致,你年紀輕輕,和那"八面玲瓏"胡之輝又素不相識,出手就是數十萬兩銀子,若再無此疑心——哼哼,那當真都是呆子了。"仇恕心中不禁又暗叫一聲:"慚愧。"口中卻冷笑道:"疑心又當怎地?"石磷暗中一笑,忖道:"當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口中卻道:"疑心之下,就要探查,那鐵騎神鞭,騎士,遍佈大河兩岸,長江南北,只要到粵東去稍一查問,便知道你這富商之子是冒牌的了。"仇恕心頭一跳,沉吟半晌,卻聽石磷又道:"只是那些神鞭騎士未到粵東,就被區區在下制死,閣下大可放心了。"語聲微頓,冷哼一聲,又道:"我如此做法,只是為了你那母親而已,你也毋庸感激於我——哼哼,若是為了你那父親的話,哼哼!我不說你心裡也清楚得很。"仇恕軒眉怒道:"你對我施恩三分,日後我必報你五分,只是你言語之中,若再對先父有不敬之處,那卻又當別論,莫怪我要……"話猶未了,門外突地傳人一陣銀鈴般的嬌笑聲,一面道:"你要幹什麼呀?那麼一清早,你跟誰發脾氣呀?"仇恕,石磷齊地一驚,只聽"篤篤"兩聲輕微的敲門聲,那嬌笑之聲又道:"我可以進來嗎?"仇恕腳步微錯,溜開五步,石磷卻搶步走到門前,拔開門閂,一面笑道:"是文琪姑娘嗎?你倒起來得早。"門外又是嬌聲一笑,道:"不早啦。"隨著笑語之聲,閃入一個炯娜的人影,石磷定睛一視,不禁連退三步,愕愕地望著這身材炯娜的女子,仇恕更是大奇:"她怎地會到這裡來?"那女子嬌笑不絕,眉目一瞟石磷,便電也似的轉到仇恕面上,笑道:"奇怪吧,會是我,不是你那文琪妹妹。"轉移蓮步,走到仇恕面前,又自笑道:"你瞧你,臉都氣白了,幹什麼呀,告訴我,是誰欺負了你,讓大姐姐給你出氣。"仇恕微一定神,心中閃電般轉了兩轉,面上亦堆上笑容,躬身道:"我當是誰,原來是百步飛花林仙子,昨日一睹仙姿,原已再也難忘,哪知今日仙蹤蒞至,這真叫小可喜出望外了。"那嬌笑如鈴的"百步飛花"林琦箏又是"咯咯"一笑,輕輕伸出一雙白如玉蔥般的玉指來,在繆文額角一點,道:"我說小兄弟呀!你這張嘴可真甜,甜得教我這老姐姐都有些受不了啦。"尾音拖得長長的,就像是滲了糖的花生酥。

仇恕微微一笑,又道:"不識林仙子之美者,是為無目也,小可此言,實是出自肺腑,林仙子若說小可僅是嘴甜故意恭維,那倒是冤枉好人了。""百步飛花"林琦箏眼波一轉,嬌笑道:"你老姐姐老得都快掉了牙啦,還談什麼美不美哩,不過——"伸手一攏鬢髮,柳腰輕輕一搖:"武林中人倒是真有不少人說你老姐姐美的,我總是以為他們瞎恭維,今天你這麼一說呀——"她又輕輕一點仇恕額角:"我倒是真有點相信了。"石磷目光四轉,鼻孔中重重"哼"了一聲,拂袖走到門口,哪知身側突地香風嗖然,那"百步飛花"已俏生生地攔在身前,左手微曲,手背扶在柳腰之上,右手輕輕一指,嬌聲道:"你哼個什麼人,是不是看不慣什麼人呀?"目光越過石磷,瞟到仇恕身上,又道:"小兄弟,告訴我,剛才你是不是就是和他生氣來著。仇恕心中一轉,突地"哦"了一聲,搶步走了過來,道:"小可忘了給林仙子引見了,這位就是——"林琦箏"咯咯"笑道:"你不用引見,我早就知道他是誰了,這些年來,我常聽說武林中有個流浪劍客,是武當弟子,叫石磷,整天的在江湖中東飄西蕩,什麼事不也幹,是個怪人,我一聽就覺得石磷,這名字很熟,卻始終想不起是什麼人,今天一見,我才知道是他,多少年以前,我就在毛大哥家裡見過他的呀!"她掩口一笑:"那時候他整天地跟在我們毛大妹子身前身後亂轉,剛才我還以為你們在吵架哩,原來你們是朋友。"柳腰一折,退開一步:"那我就不攔您哪。"這"百步飛花"說起話來,媚眼如珠,但每一句話的尾音,卻又拖得長長的,還帶著一些輕微的顫抖,讓人聽了,就像是吃了三斤滲了糖的花生酥,甜得都快起膩了。

但這些話聽在仇恕耳中,他心裡卻不禁為之砰地一動,忖道:"原來他和媽媽是……"抬眼一望石磷,只見他也正在望著自己,兩人目光相對,各各泛起一陣難言的滋味,不知是恨、是怒、抑或是分仲滿含溫情的情感。

只見石磷又自長嘆一聲,緩步走到門外。"成日東飄西蕩……什麼事也不幹……身前身後亂轉……"這些話一句接著一句,不停地在他心中撞擊著,他只覺心中熱血沸騰,不能自己,暗自思忖:"我是個怪人嗎?"仇恕望著他瘦削的背影,消失在門外,目光轉處,卻見那"百步飛花"林琦箏婀娜地走到桌旁,伸出羅袖,輕輕在椅子上一拂,側身坐了下去,秋波四轉,嬌笑道:"小兄弟,你把門關起來,倒杯茶給大姐姐喝,陪你大姐姐聊聊天。"仇恕心中又閃電般轉了幾轉,嘴角便又泛出笑意,隨手帶上房門,一面喃喃著道:"不知道文琪醒了沒有,她若醒了,一定會過來的。"他的話像是喃喃自語,自己說給自己聽,其實卻是對這"百步飛花"說。

林琦箏嬌聲一笑,道:"你看你,嘴裡一天到晚文琪文琪的,你就知道她醒了一定會過來的嗎?"玉手中方才拿起的空茶杯遞到仇恕手上。

仇恕含笑接了過來,一面道:"文琪若醒了,想必是一定會過來的。"林琦箏秋波盪漾,笑道:"想必是一定會過來,這只是你一個人在這裡想罷了,人家可不這麼想。"仇恕一愕,險些將茶杯裡的茶都倒得滿溢了出來,口中卻笑道:"那麼林仙子您又怎麼想呢?"林琦箏杏眼一瞟,故意嬌嗔道:"你再這麼林仙子林仙子地叫我,我什麼話都不告訴你了,讓你一個人去胡思亂想去。"仇恕笑道:"那麼我叫什麼,您才告訴我一些話呢?"林琦箏秋波又是一漾,櫻唇微微一抿,嬌笑道:"你……你就叫我…大姐姐,我麼……,就叫你小兄弟,這有多好,顯得又親近,又順口,不比那林仙子林仙子的好得多麼?"伸手接過了茶,淺淺啜了一口,晨光之中,她眼角雖然可看出一些魚紋,但那種嬌好的笑容,卻像是使得這已半老的徐娘,不但風韻猶存,而且媚豔之態也未稍減當年哩。

她深深放下茶杯,"噗嗤"一笑,又道:"你彆著急,讓大姐姐告訴你,你文琪妹妹醒了之後,不但沒有過來,而且早就走得不知到哪裡去了。"又輕輕搖了搖頭:"可憐,可憐!我們這位小兄弟,卻還在這裡苦苦的等著她哩,唉——我說文琪姑娘呀,你走了怎麼也不說一聲呀?"媚目流波,瞬也不瞬地望在仇恕面上。

仇恕心中卻為之一驚!

"她會早就走了,她會不通知我一聲就走了,這又是為著什麼呢?"搶步走到門口,想去看看,但心中一動,又自忖道:"這百步飛花想必不會騙我。"停下腳步,轉身走、前,心中疑雲大起,想來想去,又想不出那毛文琪為什麼會突地走了。

這些天來,他確信她已墜入自己的情綱,而且墜得那麼深,這天真而純潔的女孩子,終日心中所想的,就是未來幸福的憧憬,她幾乎要不去見她師父而隨著自己。

"但此刻她卻走了。"這是一件多麼令人驚愕的事,仇恕心中,只覺彷彿失落了什麼,一時之間,竟空虛得很。

"未有所得,怎有所失?"他暗問著自己:"難道我曾覺得到過什麼,難道我己為我所得的東西而感到可貴,不然此刻我為什麼又會有失落了什麼的感覺呢?而且這份感覺是如此濃厚。"但他隨即又為自己辯護:"我這不過在奇怪罷了,呀……難道她是因為知道我在騙她,是以才走了的嗎?難道她已知道我是來尋仇的人?難道我之所以對她好,無非是為了想騙她的情感,來傷她父親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