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章

湘妃劍 古龍 第2頁,共2頁

仇獨面色立變,但是他此刻所要應付的是另外八人凌厲的攻勢,絕對無法再照應自己的坐騎。

靈蛇毛臬的長鞭瞬即捲住了馬腿,微一沉腰,向外一撤,那馬再是靈異,怎禁得起他這種內家高手的真力?昂首一聲長嘶,軟癱在地上。

巴山劍客微一皺眉,暗忖:"靈蛇毛臬素來以機智聞名江湖,今天怎的蠢了起來,你將他坐騎擊倒,他不再有顧忌,身法豈不更要靈便,我們要制住他,豈不更費力了——"他念頭尚未轉完,哪知仇獨坐騎倒地後,身形卻沒有躍起來,仍然坐在倒在地上的馬背上。

那馬在竭力掙扎,想站起來。

靈蛇毛臬連連冷笑,鞭梢如雨,又在馬身上抽了幾鞭,那馬喉嚨裡低喝了幾聲,倒在地上氣絕了。

仇獨此刻已經等於坐在地上了,掌中的馬鞭和劍,更為吃力地揮動著,他輕功絕世,但是此刻他好像全然忘記了這些。

須知以寡敵眾,最重要的是要以自家身形的捷便,在敵人的兵刃中尋找空隙,使得敵人自己的兵刃,互相撞擊,然後再乘隙反擊。

此時他身形固定,變成了只有招架而不能還擊的局面,也就是說,他最多隻能自保,要想制勝,那簡直是絕無可能的了。

幸好他身懷武林中久已失傳的"萬流歸宗"的內功心法,發出的招式,都帶有一種"攝金吸鐵"的力量,但饒是這樣,也是岌岌可危了。

"他為什麼不躍起來?"

這是每一個人心中都存在的疑問,雖然他們的心中,又都在希望著仇獨永遠不能躍起來。

"難道他兩條腿廢了?"巴山劍客心中倏地起了這念頭,"可是又是誰使得他兩條腿廢了呢?今日江湖上,又有誰有如此功力?""若然他兩條腿真的廢了,今日一戰,他是絕無活路的了。只是我等以九高手,來群戰一個廢人,倒真有些慚愧了。"巴山劍客柳復明心中疑竇從生,矛盾不已,但手中的劍,卻絲毫也鬆懈不得。

因為他要小心地運用自己的真氣,來和仇獨劍上所發出的"攝吸之力"相抗。

仇獨思潮如湧,他自己也知道,以自己尚剩的功力,最多隻能再維持半個時辰,須知這種"萬流歸宗"的肉家功夫最是消耗精力,而他假如不用這種奇妙的內功,他更無法來和這些高手相抗。

此刻唯一使他尚能支援的力量,就是他對"她"的思念,雖然"她"使得他幾乎變成廢人,但是他一點也不怨"她"。

"因為她是無意的呀!"愛情使得他能寬恕一切,對於某些人來說,世界上沒有一種力量再能比愛情強烈的了。

交手的局勢,因為他心裡的紛亂,而對他更為不利了。

在這種嚴重的情況下,他仍然不能將精神專注在比鬥上。

每一件有關"她"的事,此刻都在他腦海裡電閃而過,因為他要在他生命的最後一刻裡,重溫一遍這溫馨的舊夢。

"多麼偶然呀,我遇見了她,就愛上了她,沒有任何一種情感,能比我第一眼看到她時所生出的那種情感更強烈。"他嘴角微笑著,左手馬鞭反捲,鞭梢扣住鴛鴦雙劍裡一字劍程楓的一招"大漠垂風",鞭身擋住素女林琳的一招。"流沙落日"。

右手的劍,真力滿注,劃了個極大的圈子,劍身在他身側排起一道光牆,擋住了其餘五人的鞭,劍,馬鞭的後柄後擊,瀟灑地撞向七星鞭杜仲奇的鞭梢,心裡卻不斷地在思憶著:"後來她告訴我,當時她就從我的目光裡,看出我對她的情意。""這真是奇妙,我和她之間,竟像是有一種神靈的默契,這大概就是所謂心有靈犀一點通吧?"在瀕臨死亡的邊緣,他的心裡仍然甜甜地:"不到半月的相處,她就將她的一切全交給了我,我也將我的一切全交給了她。""我們日以繼夜地在一起相處著,除了每天於夜我練功的時候之外,因為我萬流歸宗的內功尚未練成,每天一定要抽出一段時間來練功,只是我有了她之後,甚至連練功都不能專心了。""唉,這是天命。"他的雙腿是麻木的,下半身像是已不屬於他了,他苦笑了笑,又奮力招架了幾件兵刃一招。暗忖:"有一天我練功的時候,她突然闖了進來,不知怎地跌了一跤,肩頭正好撞在我腰下的鎖腰穴,上。""那時我正是練功最吃緊的時候,動也不能動,被她這一撞,我當時下半身就麻木了,沒有任何知覺。他又嘆了一口氣,"可是我怎能怪她呢?她絲毫不懂武功,當然更不知道這一類事情的利害。"江南大俠宋令公長劍如雪,突地貼地平削,快如電光石火般,在仇獨右腿上劃了一道尺許長的傷口,鮮血汩然流出。但是仇獨卻絲毫不感痛苦,因為他的腿。已不能有任何感覺了,長劍一揮,自劍影中穿出,刺向靈蛇毛臬的前胸。他這一劍只要身形能向前挪動尺許,赤蛇毛臬便要傷在他的劍下,只是他身子動也不能動,劍式無法夠得上部位。靈蛇毛臬又是一聲詭異的冷笑,突地尖刻他說道:"朋友還掙什麼命?兩條腿都給人家廢了,活著還有什麼意思呢?趁早還是自己了結吧!"仇獨面如凝霜,撤劍回保,卻聽得靈蛇毛臬又冷笑道:"此刻你拋下兵刃,束手就縛,毛大爺也許還看在我妹妹的面上,讓你落個全屍。"靈蛇毛臬此話一齣,仇獨渾身一凜,微怔之間,肩頭上又著了杜仲奇一鞭。

"告訴你,讓你死得清楚些。"靈蛇毛臬淒厲地長笑著,說道,"高冰就是毛冰,毛冰就是我的妹妹。"仇獨一聽,當時覺得一股寒意自心底升起,機伶伶打了個冷戰,手下一慢,左胸又被一字劍程楓劃了道口子,鮮血滲出,滲得他淡青色的衣裳,變成一種醜惡的淡紫之色。

靈蛇毛臬笑聲越發淒厲,道:"姓仇的,這下你可明白了吧?"仇獨身上連受幾處重創,痛入骨髓,但是,比這傷勢更痛的,卻是他的心。

此刻恍然瞭解了,他所深深愛著的人,也是他以為深深愛著他的人,竟是仇家所派來的工具。

"原來這都是別人的安排,原來她並不愛我,她使我受的傷,也不是無意的。""我為什麼這麼傻,當她殷勤地叫我離開她去治傷,還說她一定等著我時,我竟然感動得流下淚來。"他緊咬著牙,牙縫的血水,自嘴角滲了出來,臉上流動著水珠,他也不知道是淚水抑是汗水,頓時,他覺得萬念俱灰,本來強自掙扎著的,現在也失去了掙扎的力量,片刻之間,身上又中了三劍。

他全身都被血水滲滿了,他的心,也正像被人用尖刀在一片片地宰割,這打擊對他說來,是太殘酷了些。

"天呀,你為什麼要讓我知道這些,我寧願被欺騙至死,也不願意受到此刻的痛苦!"他真氣更加不繼,招式也更零亂,根本再也無法抵擋這九大高手犀利的功勢。

靈蛇毛桌鞭梢前掠,"吧"地在他臉上打了一道血跡。

此刻他身上所受的傷,已有數十處了,但是他絕不放棄最後掙扎的機會,這並不是說他對這人世還有任何留戀的地方,因為這世界所施於他的,的確是太殘酷了些,當然,這也許大多是他自取的。

但是一種本能的求生的慾望,仍使他強自掙扎著,應付著這九大高手犀利的功勢。

想到"她",他不禁心裡一陣陣劇痛。

心裡的疼痛,使他忘記了所受的傷,但是自家體內真氣的不繼,他當然非常清楚。

"沒有多久可活了吧!"他暗忖,左手的馬鞭微一疏忽,在那不是絕頂高手絕難發現的空隙,鴛鴦雙劍,劍扣連環,"比翼雙飛",唰、唰兩劍,又在他左面胸腹之間刺了兩劍。

這時候,即使他有再大的難心壯志,也都被消磨殆盡了。

唯一使他仍未忘懷的,就是他的身後之事,在這瀕臨死亡邊緣一刻,這一生部在嫉世憤俗的豪士,也未能兔俗了。

須知他自己也知道,今日他一死,武林中是很少有人對他惋惜,或是同情的。

"死,本不足惜!"他長嘆了口氣,左鞭右劍,盡力擋開了靈蛇的三鞭,林琦箏丁衣的兩劍,暗忖著:"但是今日我一死,卻不免死得太悲哀了,死在這般人手裡,也未免太不值得了。"微一疏神,背後又中了一劍,若不是他內功已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若是換了任何一個人,恐怕也不能再支援下去了。

"將沒有一個人知道這件事的真象。"委屈和不平,使他第一次感覺到真正的悲哀,他暗忖:"所有的人都將以為我是死在這七劍三鞭,手裡,——可是,又有誰會知道我是死在一個女人手裡,一個毫無廉恥,也毫無情感的女人手裡。"他完全軟弱了一一靈蛇毛臬得意地桀桀怪笑著,說道:"姓仇的,有什麼後事,趁你還剩最後一口氣,快說出來吧,我看在我那位好妹妹面子上,也許還會替你辦一辦,你要是再不說,嘿嘿!恐怕你再也——"仇獨一生中,何曾被人如此奚落過?

更使他氣憤的,是別人對他盡情的嘲弄,他盡力一聲怒喝,右手猛揮,劍化長虹,脫手而飛,直取靈蛇毛臬。

靈蛇毛臬再也想不到他會有此一著,等他發覺的時候,劍光已到了他咽喉之間,劍的來勢太快,這武林第一奇人臨死前最後的一劍,聲勢何等驚人,靈蛇毛臬眼看就要被傷在這一劍之下。

突地,"嗆啷"一聲巨響,原來左手神劍丁衣一招"靈鶴展翼",本是斜削仇獨的左肩,此刻他見勢如此,劍式微轉,硬生生剁在那仇獨脫手擲向靈蛇毛臬的長劍上。

但饒是如此,以左手神劍丁衣那樣的功力,尤不能將那劍劈落在地上,只是稍許劈偏了些。

劍的去勢也稍微減弱了些,靈蛇毛臬往後仰身,唰地,長劍自他頸側掠了過去,只要稍為再偏少許,靈蛇毛臬哪裡還有命在。

他驚魂初定,掌心已沁出冷汗,額上也現出豆大汗珠。

左手神劍丁衣也自面目變色,他全力一劍,劈在仇獨已經脫手的劍上,手腕仍被震得隱隱隱作痛,心裡不禁暗駭仇獨的功力。

也就在這同一剎那裡,仇獨長劍方自脫手,因為他是全力一擊,左手的鞭勢力自然也停頓了,這樣他守勢全失,在這種局面上焉容你有片刻的停頓,他甚至看都沒有看清他的劍有沒有擊中毛臬,鴛鴦雙劍,巴山劍客,青萍劍,河朔雙劍裡的汪一鳴,百步飛花林琦箏,七星鞭杜仲奇的五柄長劍,兩條長鞭,劍光交錯,奔雷駭電般,都剁在仇獨身上。

大地仍然是無星無月,一片黑暗,山林裡桑鳥夜啼,似乎在為這一代奇人的死而悲哀。

等到靈蛇毛臬神知清楚的時候,仇獨已完全氣絕了,人世間的榮辱,已不再能影響到他。

片刻靜寂——

突然靈蛇毛臬連聲怪笑,身形動處,一個箭步竄了上去,猛地一鞭,打在仇獨的屍身上。

他的長鞭乃百鍊緬鐵所打造的,再加上驚人的內力,這一鞭何止千百斤力量。

鮮血仍溫,遠遠濺到地上,仇獨的一條左臂,已被擊斷。

靈蛇毛臬鞭梢一晃,一帶,將仇獨的斷臂,捲上去,左手微抄,抄在手裡,笑聲顯得更猙獰和更刺耳了。

江南大俠宋令公眉心微皺,沉聲道:"仇某人已經死了,毛兄何苦還要作賤他的屍體?"青萍劍宋令公一生正直,方才他聽了靈蛇毛臬的話,已略為有些知道在這日之前,靈蛇毛臬已用詭計傷了仇獨,是以仇獨才會不能起立。

於是他心裡已微有了些慚愧,但是仇獨的所作所為,更使公正不阿的他覺得憎恨,何況發起殲滅仇獨,本是他自己,略一權衡,他就顧不得內心的慚愧,而下手去圍攻一個已是半身傷殘的人。

此刻他見了靈蛇毛臬的舉止,心裡越發不滿,才發出話來。

毛臬怪笑著說:"這姓仇的戕害武林同類,不知有多少個江湖同道被這廝害得家破人亡,我恨不能食其肉,寢其皮!"他侃侃而言,心裡居然沒有一絲慚愧:"今日你我兄弟既然將這廝除去,武林中不知有多少人要撫掌稱快,兄弟這裡倒有個建議,你我大家將這廝亂刀分屍,一人拿去一塊,帶給武林中的弟兄們看看,也讓大家心裡歡喜。"河朔雙劍,百步飛花等,心裡各有對仇獨的怨毒,聞言立刻鬨然稱好。

鴛鴦雙劍,左手神劍丁衣,七星鞭杜仲奇等,心裡無甚計較,但一想到若拿到仇獨的一塊肢體,回到故鄉,自己在江湖中的地位必然增高。

於是,他們也不反對了。

汪一鵬右臂被折,新仇更深,大步跨了上去,一把奪過汪一嗚手裡的劍,唰地,又將仇獨的右臂卸下,挑在劍尖上,咬牙說道:"我要將這廝的骨頭,好好保留在家裡,傳之後代,讓這廝的屍骨,千百年也不能復古。哈,這才消了我心頭之恨!"汪一鵬再又一劍劈下,口中喝道:"各位,還等什麼,上呀!"霎眼之間,仇獨的屍身已是肢斷骨殘了。

巴山劍客一聲長嘆,朝青萍劍道:"事已至此,夫復何言他為人最是沖和,不願在這些人裡顯得太過特殊,更不願被別人認為他是故作偽善的,唰地,也在仇獨的屍身上取了一片殘骨。血腥之氣,在深夜清冷的秋風裡,傳出去老遠,老遠——突然一山林裡有一聲冷笑,一個令人聽了極為不舒服的聲音說道:"好狠!"靈蛇毛臬暴喝道:"是誰?"頭也未回,身形倒縱,竄向山林裡。

這十人俱是武林中頂兒尖兒的高手,聞聲之後,各各身形暴動,竄回山林裡。

江南大俠宋令公卻仍屹立不動,看著仇獨的屍身,心裡不覺感慨萬千。

這事是他發動的,但是他絕未想到會有這樣殘酷的後果。

雖然他極端不滿意仇獨在武林中的所作所為,但是如今他看了這被武林中視為鬼怪的奇人,肢體悽慘地、零亂地萎頓在地上,心中卻又有些側然。

旁邊是他那匹盡忠為主的良駒,鮮血四下流落在地上。

山林裡又有夜行人衣袂帶風和叱吒問話的聲音。

夜風已有些涼意,吹得樹枝上將落未落的葉子颯然作響。

這景象是淒涼的。

江南大俠一咬牙,心裡斷然有了個決定,跑過去一把抱起仇獨剩下頭和軀幹的屍骸,也不顧血流在他乾淨的衣裳上。

他略為朝四周望了望,腳尖頓處,身形掠起,向山下奔去。

靈蛇毛臬縱入山林,驚得山林裡的宿鳥,零亂地飛了起來。

他身形在樹幹與樹幹之間,極快地移動著,手裡的長鞭,排起一座鞭山,四下揮打。

但是山林除了宿鳥的驚起之外,絕沒有任何其他的反應。

這時鴛鴦雙劍,河朔雙劍以及左手神劍,巴山劍客等等,也都掠了進來。

"大夥四下搜搜看。"靈蛇毛臬以低沉的聲音朝他們說。

七星鞭杜仲奇高喝:"相好的,有種就出來亮個相,別藏頭縮尾的,像個耗子。"他關外粗豪的口音,在靜夜裡更是洪亮。

但是山林中卻像絲毫沒有人跡的樣子,饒是這些武林高手以絕妙的輕功搜尋著,但卻也沒有任何人被搜出來。

"這小子的身法倒挺快。"靈蛇毛臬低罵著,手裡的鞭擊得樹幹吧吧作響。

左手神劍丁衣道:"搜不到就算了,反正我們也並不在乎。"在他心中所想的是,反正今日之事是要公諸武林,有人知道又有何妨。

靈蛇毛臬眼珠一動,有些事他雖然不願別人知道,但是這件事是別人絕難知道的。

於是他也高聲說。

"對,諒他不過只是個見不得人的鼠輩!"

話一說完,他首先縱出林去,但是林外此刻也不是他們離開時的樣於。

靈蛇毛臬首先發現的是,地上仇獨的殘屍已失蹤。

他呀地一聲,掠了過去,忽然瞥到馬身上八個用血寫成的大字:"十年之後,以血還血!"他的臉色,頓時變得異樣的蒼白,拿著仇獨殘骨的左手,也不免有些微微顫抖。

等到其他的人看到這字跡時,他們的表情也是同樣地:"這字是誰寫的呢?"他們心裡不約而同地有著同一想法,七星鞭杜仲奇四下顧盼,忽然叫道:"青萍劍宋大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