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真相大白

火併蕭十一郎 古龍 第2頁,共2頁

蕭十一郎彷彿也同樣莊儘量放鬆自己。

桌上有杯,杯中有酒。

蕭十一郎的心裡卻已沒有酒。

他看著連城壁走進來,連城壁也正在看著他,兩個人的眼睛都同樣的清醒、冷靜。

在這一瞬間,兩個人心裡都有一種很奇異的感覺,好像正在看著另一個自己。

在他們的眼睛裡,在他們的靈魂深處,在他們生命中某一個最秘密的地方,他們是不是有很多相同之處。

為什麼他們會愛上同一個女人?

為什麼會同樣愛得那麼深?

沒有言語。

沒有聲音。

兩個人就這樣互相凝視著。

也許直到現在,連城壁才真正看清蕭十一郎。

蕭十一郎絕不是一個會被酒毀了的人。

灑只不過是他的工具。

桌上有杯,杯中有酒。

連城壁忽然舉杯一飲而盡,道:"好酒。"

蕭十一郎道:"是好酒。"

連城壁道:"酒,替你做了很多事。"

蕭十一郎道:"是。"

連城壁道:"所以你知道我一定會來的。"

蕭十一郎道:"是。"

連城壁道:"我當然也知道你一定會在這裡等我。"蕭十一郎道:"是。"

連城壁道,"也許我們都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蕭十一郎道:"是。"

連城壁笑了。

蕭十一郎也笑了。

連城壁道,"請。"

蕭十一郎道:"請。"

他們微笑著走出去。

夕陽仍然豔麗,風卻已經很冷了。

冷得就好像他們的微笑一樣。

落葉蕭蕭。

蕭蕭的落時正飄落在長街上。

長街寂寥。

夕陽照著峽谷。

遍山殘葉,紅豔似火。

連城壁的呂光像火一般的凝祝著蕭十一郎。

凝視著那柄聞名天下的刀。

世上絕沒有任何一把刀的鋒利,能比得上割鹿刀。

世上也絕沒有任何一個人的手,能使得出蕭十一郎那麼可怕的刀法。

這是武林中人盡皆知的事。

連城壁自然也清楚得很。

而現在,那把鋒利的刀,正緊緊握在蕭十一郎的手裡。

無論什麼人,面對著這樣的對於,都不免會產生出畏懼的感覺,但連城壁卻絕對不會。

只因為他心中充滿了自信。

多年前他就已有了這種自信,他相信世間再沒有人能勝過他的劍法。

蕭十一郎是人,當然也不例外。

所以他很鎮定。

他凝視蕭十一郎,只不過想增加蕭十一郎心裡的壓力。

他凝視著蕭十一郎,只不過想欣賞蕭十一郎死前的表情。

夕陽最後一絲餘輝照在割鹿刀上,刀光閃亮了蕭十一郎的眼。

連城壁發現蕭十一郎的眼裡出現了一種神奇的、無法形容的、一種天上地下絕無僅有的光輝。

就在這時,連城壁的信心,忽然像暴露在陽光下的春雪一樣,溶化,消失。

他忽然有了一種神奇的、無法形容的、天上地下絕無僅有的恐懼。

他這種恐懼的強烈,就好像刀光一樣。

也就在這同一剎那間,蕭十一郎做了一件任何人永遠夢想不到的事。

蕭十一郎放下了他的刀。

放下了他的割鹿刀。

放下了他那柄神奇的、無法形容的、天上地下絕無僅有的割鹿刀。

就放在連城壁面前。

就放在連城壁伸手就可拿到的地方。

然後,夕陽猛然不見了,刀光忽然不見了,蕭十一郎也忽然不見了。

因為在連城壁眼睛裡已經沒有了蕭十一郎,也沒有了恐懼。

但是,他也沒有了自信。

信心,雖然是克敵制勝最大的因素,可是對一個勝利者而言,信心已經不重要了。

因為他已經獲得了勝利。

勝利的滋味是什麼呢?

是滿足,是刺激,是歡愉,也是空虛。

一種唯有勝利者才能體會到、瞭解到的空虛。

一種"高處不勝寒"的空虛。

就在這銳如刀鋒、尖如刀尖、快如刀光的一剎那裡,連城壁忽然有了這種空虛。

這種比恐懼更可怕千萬倍的空虛。

他只看見割鹿刀。

他只看見了放在地上的、他伸手就可以拿到的割鹿刀。

他沒有看見蕭十一郎。

他也沒有想到真正可怕的並不是這把刀。

真正可怕的是蕭十一郎。

一個神奇的,無法形容的,天上地下絕無僅有的蕭十一郎。

夜。

夕陽真的不見了。

蕭十一郎也真的不見了。

等到連城壁要找蕭十一郎的時候,蕭十一郎已經消失在黑暗中。

他的人忽然間好像已經和這個可以包容萬事萬物的黑暗溶為一體。

任何人都知道黑暗是最可怕的。

沒有任何事比黑暗更可怕。

因為黑暗代表了人類歷史生活中某些不可知的恐懼。

現在,蕭十一郎的本身就已經是黑暗。

黑暗。

黑暗。

連城壁眼前只有黑暗。

他一生中最黑暗的時候,就是這一剎那。

然後,他聽見了一種奇怪的聲音。

他聽見了一種神奇的、無法形容的、只有他自己聽見才會覺得噁心的聲音。

他聽見了他自己骨頭碎裂的聲音。

月。

今夕有月。

星。

今夕有星。

今夕是何夕。

星光月光都灑在連城壁的臉上,連城壁的臉蒼白如今夕的月,今夕的星。

連城壁的臉色蒼白如蕭十一郎的眼睛。

沒有人能形容蕭十一郎的眼睛,更沒有人能形容蕭十一郎此時此刻的眼睛。

沒有人能形容,也沒有人能知道蕭十一郎此刻眼中的表情是滿足,是刺激,是歡愉,還是空虛。

有誰能知道這種空虛是什麼意義?

有誰能知道這種空虛是多麼空虛?

有誰能知道蕭十一郎現在的心情?

沒有人知道蕭十一郎現在的心情。

沒有人知道蕭十一郎現在所想到的是什麼事。

他想到的是白雲,是淚水,是白雲下的山坡,是流水的河灘:是山坡上的密語,是河灘上的柔情。可是每個人都應該想得到這是誰的柔情,是誰的密語,是一種什麼樣的痛苦和心酸,為什麼這種密語柔情中要有這麼多的痛苦和心酸?

為什麼這代價永遠無法償還?他手裡已沒有他的割鹿刀。

真正能殺人的,並不是他的割鹿刀,而是一柄看不見的刀。現在,他又放下了這把刀。

月光仍在地上。

星光仍在地上。

割鹿刀也仍在地上。

可是蕭十一郎已經不在了。

蕭十一郎走的時候,並沒有帶走連城壁的生命,卻帶走了他一生中所希冀的一切——希望、驕傲、光榮。

他走的時候,只說了一旬話:"你不能死,因為我還是欠你的。"你不能死。

我不能死。

風四娘不能死。

沈壁君更不能死。

可是千千萬萬年以來,這世上有千千萬萬的人,有誰能真的不死呢?

有誰能?——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