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白衣客與悲歌

火併蕭十一郎 古龍 第2頁,共2頁

她不能回答。

這件事實在大荒謬,太不可思議,卻又偏偏是真的。

過了很久,她也輕輕吐出口氣:"我只希望他莫要再看出別的事。"現在他們的災禍已夠多了。

——除了災禍外,一個瞎子還能看得出什麼?

有人說風四娘狼兇,有人說風四娘很野。

有人認為她說話像個男人,喝起酒來比得上兩個男人。

但卻沒有人說她不美的。

她本來就是個美人。

一個像她這樣的美人,本來絕不會承認別的女人比自己更美。

風四娘卻例外。

她一直認為沈壁君才是真正的美人,沒有任何人的美麗能比得上沈壁君。

可是現在她的想法不同了,因為她又看見了一個真正的美人——-冰冰。

她本來一直認為沈壁君是個女人中的女人,全身上下每分每寸都是女人。

現在她卻發現,冰冰這個女人有些地方連沈壁君也比不上。

冰冰的美也許並不是人人都能欣賞,都能領略得到的。

她美得脆弱而神秘,美得令人心疼。

若說沈壁君豔麗如牡丹,清雅如幽蘭,風四娘就是朵帶刺的玫瑰。

冰冰卻只不過是朵小花而已——一朵不知名的小花。

——風雨過後,夕陽滿天,你漫步走過黃昏時的庭園。

——飽受風雨椎殘的庭園,百花都已凋零,但你卻忽然發現高牆上還有一朵不知名的小花迎風搖曳在夕陽下。

那時你心裡會有什麼感覺?

你看見冰冰時,心裡就會有那種感受。

尤其是現在——

她已從船樓上走下去,被人攙扶著走了下來,她的臉蒼白而憔悴。

她並沒有捧著心,也沒有皺著眉。

根本用不著作出任何姿態,就這麼樣靜靜地站著,她的美已足以令人心碎。

瞎子就站在她面前,"看"著她,一雙蠟黃的眼睛,還是空空洞洞的。

他當然並不是用眼睛去看,他是不是真的能看出一些別人看不見的事?

蕭十一郎忍不住問道:"你看出了什麼?"

瞎於沉默著,又過了很久,才緩緩道:"我看見了一片沼澤,絕谷下的沼澤,沒有野花,沒有樹木,沒有生命……"他臉上忽然發出了光,接著道,"可是這片沼澤裡卻有個人,是個女人。"——他說的難道就是"殺人崖"絕谷下的那片沼澤。

——他看見的女人莫非就是被天公子推入絕谷下的冰冰?

——他怎麼能"看"得見?

——他若看不見,又怎麼會知道這件事?

蕭十一郎深深吸了口氣,道:"你還看見了什麼?"瞎子的聲音彷彿夢吃:"我看見這個女人正在往上爬,我看得出她有病,病得很重……""她好像已快跌下去,但卻忽然有一隻手伸出來,把她拉了上去。""那是隻男人的手。"

"現在這隻手上,卻握著柄形狀很奇特的刀,女人正在他身旁唱歌……""可是琴絃忽然斷了,她也倒了下去。"

蕭十一郎立刻打斷了他的活,道:"唱歌的女人,就是沼澤中的女人?"瞎子道:"是的。"

蕭十一郎道:"你憑哪點看出來的?你能看見她的臉長得是什麼樣子?"瞎子遲疑著,道,"我看不見她的臉,但我卻看得出她左股上有一個青色的胎記,比巴掌還大些,看來就像是一片楓葉。"他的話還沒有說完,冰冰的臉色已變了,就彷彿忽然已被人推下了萬丈絕谷,美麗的眼睛裡充滿了驚訝和恐懼。

她本不是那種很容易就會受到驚嚇的女人,她的軀殼雖脆弱,卻有比鋼鐵還堅強的意志。

所以她才能活到現在。

——現在她為什麼會如此恐懼?

——難道她身上真的有那麼樣一塊青記?

瞎子臉上又露出那種詭秘的微笑,喃喃道:"我果然沒有看錯,我知道我絕不會看錯的……"他慢慢地轉過身,好像要往外走,可是他手裡的竹杖,卻突然毒蛇般向冰冰的咽喉刺了過去。

冰冰沒有動,沒有閃避。

她整個人都似已因恐懼而僵硬,連動都不能動了。

幸好她身旁邊還有個蕭十一郎!

瞎子這一齣手,除了蕭十一郎外,絕沒有第二個人能救得了她。

船頭上的人都是江湖中的一流高手,船艙裡的人更是高手中的高手。

每個人都看得清清楚楚,瞎子手裡的這根竹杖,已點在冰冰咽喉上,只要再用一分力氣,冰冰的咽喉就要被洞穿。

可是冰冰的咽喉井沒有被洞穿,瞎子這最後一分力氣並沒有使出來。

是什麼力量阻止了他?

沒有人看得出,只有瞎子自己能感覺到。

他忽然感覺到一股無法形容的壓力,已到了他肋下。

他的力量若不撤回,白己肋下的八根肋骨就要完全被壓斷。

大家看見他的竹杖點在冰冰咽喉上時,他的人已退出七尺。

大家看見他往後退時,蕭十一郎已站在船艙門口,阻住了他的去路。

割鹿刀,猶在鞘。

可是殺氣已逼人眉睫。

瞎子也轉過身,又面對著蕭十一郎,歪斜的臉冷如秋霸。

他當然也能感覺到這種殺氣。

只有一個已殺過無數人,而且正準備要殺人的人,身上才會帶這種殺氣。

他知道面前這個人絕不會讓他再活著走出去。

蕭十一郎忽然道:"你殺錯人了。"

瞎子道:"哦?"

蕭十一郎道:"到這裡來的人,本該殺我的。"瞎子道:"你要我殺你?"

蕭十一郎道:"非殺不可。"

瞎子道:"為什麼?"

蕭十一郎道:"因為你已在這裡。"

瞎子道:"也因為你想殺我?"

蕭十一郎並沒有否認。

瞎子又在笑,淡淡笑道:"其實就算要我不殺你,你還是一樣可以殺我。"看到他微笑的臉,蕭十一郎心裡忽然又有了那種奇怪的感覺。

——我一定見過這個人,一定見過。

但他卻偏偏想不出這個人是誰。

這是為什麼?

他決心一定要找出原因來。

他的手已握住刀柄。

殺氣更強烈。

瞎子道,"我說過,我雖然是個瞎子,卻能看見一些別人看不見的事。"蕭十一郎道:"現在你看見了什麼?"

瞎子道:"我又看見了那隻手,手裡又猩住了那柄刀。"蕭十一郎並不意外。

他手裡當然有刀,無論誰都能想得到。

瞎子道,"我也看得出你一定要殺了我。"

蕭十一郎冷笑。

瞎子道:"若是在兩年前,你會讓我走的,可是現在你已變了。"蕭十一郎立刻追問:"兩年前你見過我?"

瞎子淡淡地道,"不管我兩年前有沒有看見過你,現在我卻能看得出,兩年前你絕不是這麼樣的一個人。"蕭十一郎反道:"你還能看見什麼?"

瞎子道:"我看見了一攤血,血裡有一隻斷手,手裡有一柄刀。"蕭十一郎道:"你看得出那是誰的血?"

瞎子道:"是誰的?"他笑得更詭秘,慢慢地接著道:"是你的血,你的手,你的刀。"蕭十一郎大笑。

瞎於道:"死並不可笑,"蕭十一郎道:"這次我笑的是你。"瞎於道:"為什麼?"

蕭十一郎道:"因為這次你看惜了。"

割鹿刀,猶在鞘。

刀雖未出鞘,殺氣卻更強烈。

瞎子慢慢地放下了他右手的白布招,突然凌空翻身,右手竹杖刺出。

竹杖是直的,直而硬。

可是他這一招刺出,又直又硬的竹杖卻像是在不停地扭曲顫動著。

這根竹竿竟像是已變成了一條蛇。

毒蛇!

活生生的毒蛇。

蕭十一郎第一次看見毒蛇,是在他六歲的時候,他看見的是條活生生的響尾蛇。

那是他第一次被蛇咬,也是最後一次。

以後他只要用眼角一瞥,就能分辨得出三十種以上的毒蛇。

他對它們只有一種法子——一棒打在它的七寸要害上。

他從未失手過。

可是他看不出這條"毒蛇"的七寸要害在哪裡。

這瞎子手裡的毒蛇,遠比他見過的任何一種毒蛇都危險。

除了「逍遙侯」天公子外,這瞎子竟是他生平未遇過的最可怕的對手。

他知道自己必須鎮定。

竹杖毒蛇般刺來,他居然沒有動。

不動遠比動更困難,也比動更巧妙。

——他為什麼不動?

——不功是什麼意思?

不動就是動!

——這豈非也正是武功中最奧妙之處。

瞎子一招實招,忽然變成了虛招,一條竹杖,忽然變幻成十六八條。

沒有人能分得出哪一條杖影是實,哪一條是虛?

動極就是不動。

竹杖的影子,就像是已凝結成一片幻影,一片虛無的光幕。

蕭十一郎卻動了。

他身子忽然移開了八尺。

就在這時「篤」的一響,竹杖已點在船艙的木板上。

只聲「篤,篤,篤」,響聲不絕,木板上已多了十六八個洞。

那十七八條虛無的影子,竟完全都是致命的殺手。

蕭十一郎不由自主吐出口氣,竹杖忽然凌空反打,橫掃過來。他佔的本是最安全的部位,誰知道這瞎子的手臂,竟也像毒蛇般可以隨意扭曲。

蕭十一郎大仰身,鐵板橋,足尖斜踢。

這一著看來完全沒有什麼巧炒,誰也想下到瞎子手裡的竹杖竟被他踢得飛了出去。

瞎子也想不到。

他身於驟然迴旋,將中下盤所有的空門一起封住,左掌急切蕭十一郎的足踝。

可是蕭十一郎的腳已站在地上,站得四平八穩,右拳已擊出,猛擊瞎子的鼻樑。這一招更平實普通。

無論誰都認為瞎子一定很容易就能閃避得開。

瞎於自己也認為如此。

誰知就在他自己認為已閃開了時,左頰突然一陣劇痛。

蕭十一郎這平實普通的一拳,居然還是打在他臉上。

瞎子凌空翻身,衣袂獵獵飛舞,身子陀螺般在空中旋轉不停。普通情況之下,只有一個人能使得出這種身法。

蕭十一郎知道這個人是誰。

冰冰也知道。

兩個人臉色全都變了,就像是忽然看見個鬼魂在他們面前凌空飛舞。

就在這一剎那間,旋轉不停的人影,已穿窗而出,飛了出去。只聽瞎子尖銳奇異的笑聲遠遠傳來:「好功夫,看來你武功又比兩年前精進了許多,只可惜……」

這句活沒有說完,忽然「撲通」一響。

明月在天,湖面上漣漪迴盪,瞎子的人卻已看不見了。

冰冰臉色蒼白,似已將暈倒。

蕭十一郎握住了她的手,兩個人的手同樣冰冷。

艙裡艙外,沒有人開口,甚至連呼吸聲都聽不見。

也不知過了多久,王猛忽然長長嘆了口氣,道:「果然是好身手。」沒有人能否認這句話。

每個人都看得出瞎子那出手三招,無一不是奇詭莫測,變化萬方的絕招。

江湖中能抵擋他一招的人已不多,蕭十一郎卻擊敗了他。

蕭十一郎使出來的招式,看來雖平凡得很,但卻極迅速。極準確,極有效。

每個人心裡都在問自己。

——我能接得住他幾招?

武功的真意,並不在奇幻瑰麗,而在「有效」。

這道理又有幾人明白?幾人能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