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金鳳凰

火併蕭十一郎 古龍 第2頁,共2頁

她已連站都站不住,整個人都已倒在欄杆上,卻寒著臉道:"不管你是為什麼來的,你現在最好趕快走。"風四娘道:"為什麼?"

沈壁君道:"因為我已跟你們沒有關係,我……我已不是你認得的那個沈壁君……"她的話說得雖兇,可是服淚卻已流下,流在她蒼白憔悴的臉上,就像是落在一朵已將凋零的花朵上的露珠。

看著她的悲傷和痛苦,風四娘就算想生氣,也沒法子生氣了。

她的心裡又何嘗不是像被針在刺著,像被刀在割著?

她當然瞭解沈壁君的意思。

以前她認得的那個沈壁君,是一個為了愛情面不惜拋棄一切的女人,現在的沈壁君,卻已是連城壁的妻子。

"不管怎麼樣,我還是有幾句話要對你說。"她忽然衝過去,緊紫地握住了沈壁君的臂:"你一定要聽我說,我說完了就走。"沈壁君用力咬著嘴唇,終於點了點頭:"好,我聽,可是你說完了一定要走。"風四娘道:"只要你聽我說完了。就算你不讓我走,我也非走不可。"——該走的,遲早總是要走的。

這正是蕭十一郎以前常說的一句話。

想起了這句話,想起了那個人,想起了他們的相聚和離別……

沈壁君的眼淚已溼透了衣袖。

蕭十一郎,現在你究竟在哪裡?究竟在做什麼?

你為什麼不來聽聽,這兩個必將為你痛苦終生的女人在說些什麼?

你知不知道她們的悲傷和痛苦?

他當然不能來,因為他現在又漸漸走進了一個更惡毒、更可怕的陷阱中。

也許他自己並不是不知道,可是他不願回頭,也不能回頭。

梧桐的濃蔭,掩住了日色。

長廊裡陰涼而幽靜,一隻美麗的金絲雀,正在簷下"吱吱喳喳"地叫,彷彿也想對人傾訴她的寂寞和痛苦。

她的愛侶已飛走了,飛到了天涯,飛到了海角,她卻只有呆在這籠子裡,忍受著永無窮盡的寂寞。

這裡的女主人,雖然也常常撫摸她美麗的羽毛,可是無論多麼輕柔的撫摸,也比不上她愛侶的輕輕一啄。

金鳳凰已掩著臉衝出了院子,也沒有回頭。

風四娘還沒有開口。

這件事實在太複雜,太詭秘,她實在不知道應該從哪裡說起。

沈壁君已在催促:"你為什麼還不說?"

風四娘終於抬起頭,道:"我知道你恨他,因為你認為他已變了,變成了個殺人不眨服的魔王,變成了個無情無義的人。"沈壁君垂著頭,一雙手緊握,指甲已刺入掌心,嘴唇也已被咬破。

她在折磨自己。

她希望能以肉體的折磨,來忘卻心裡的痛苦。

風四娘道:"可是你完全錯怪他了,你若知道這件事的真相,就算有人用鞭子趕你,你也絕不會離開他一步的。"沈壁君恨恨道:"就算有人用刀逼我留下,我也要走,因為每件事都是我親眼看見的,並且看得清清楚楚。"風四娘道:"你看見了什麼?"

她也握緊了手,道:"你看見他為了冰冰傷人,你看見他已變成了一個驕傲自大的暴發戶,你看見他已變成了無垢山莊的主人。"沈壁君道:"不錯,這些事我都看見了,我已不願再看。"風四娘道:"只可惜你看見的只不過是這些事的表面而已,你絕不能只看表面,就去斷定一個桔子己發臭?你……"沈壁君打斷了她的話,冷冷道:"外面已腐爛的桔子,心裡一定也壞了。"風四娘道:"可是也有些桔子外面雖光滑,心裡卻爛得更厲害。"沈壁君道:"你究竟想說什麼?"

風四娘道:"我問你,你知不知道他為得麼要為冰冰而傷人?你知不知道無垢山莊怎麼會變成他的?你知不知道他為什麼要殺那些人?"沈壁君道:"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

風四姻道:"可是我知道。"

沈壁君道:"哦?"

風四娘道:"他那麼樣對冰冰,只因為冰冰是他的救命恩人,而且她已有了不治的絕症,隨時隨地都可能倒下去。"沈壁君臉色變了變,顯然也覺得很意外。

風四娘道:"他要殺那些入,只因為那些人都是逍遙侯的秘密黨羽,都是些外表忠厚,內藏奸詐的偽君子。"她嘆了口氣,又道:"而且他也並沒有真的找到寶藏,他的財富,都是一個人為了陷害他,才故意送給他的,無垢山莊也一樣。"沈壁君的臉又沉了下去,冷笑道:"我想不出世上居然有人會用這種法子去害人。"風四娘道:"你當然想不通,因為有很多事你都不知道。"沈壁君道:"什麼事?"

風四娘道:"逍遙侯有個秘密組織,他收買了很多人,正在進行一件陰謀,他死了之後,這個組織就由另外一個人接替了。"沈壁君在聽著。

風四娘道:"只有冰冰知道這組織的秘密,也只有她才認得出這組織中各式各樣的人,因為這些人都是些欺世盜名的偽君子。"沈壁君道:"蕭十一郎要殺的就是這些人?"

風四娘點點頭,道:"可是他不願意打草驚蛇,所以他出手時,都說他是為了冰冰,其實冰冰是個很善良的女孩子,他們之間,並沒有你想像中的那些兒女私情。"沈壁君又用力咬住了嘴唇。

風四娘道:"接替逍遙侯的那個人,為了想要蕭十一郎成為江湖中的眾矢之的,就故意散佈流言,說他找到了寶藏,其實他的財富,都是那個人用盡了千方百計,故意送到他手裡的。"沈壁君忍不住問道:"你已知道這個人是什麼人?"風四娘道:"我雖然還不能十分確定,至少也有了六七分把握。"沈壁君道:"他是誰7"風四娘一宇宇道:"連城壁。"沈壁君臉色變了。

風四娘道:"天下絕沒有任何人比他更恨蕭十一郎,他這麼樣做,不但是為了要陷害蕭十一郎,也為了要讓你重回他的懷抱。"沈壁君突然道:"你要告訴我的,就是這些話?"風四娘點點頭。

沈壁君冷冷道:"現在你已經說出來了,為什麼還不走?"風四娘道:"我說的這些事,你難道全都不信?"沈壁君冷笑,反問道:"你怎麼會知道這些秘密?是不是蕭十一郎告訴你的?風四娘道:"當然是。"沈壁君道:"只要是他說出來的話,你難道全都相信?"風四娘道:"每個字我都相信,因為他從來也沒有騙過我。"沈壁君冷冷道:"可是我卻連一個字也不相信。"風四娘道:"為什麼?是不是因為他騙過你?而且常常騙你?"她盯著沈壁君,也不禁冷笑,道:"他什麼事騙過你?只要你能說得出一件事來,我馬上就走。"沈壁君冷笑道:"他……"

她只說出了一個宇。

她忽然發覺自己雖然總覺得蕭十一郎欺騙了她,但卻連一件事都說不出來。

自從蕭十一郎和她相逢的那一天開始,就在全心全意地照顧她、保護她。

他對她說出的每句話,每個字,都是絕對真實的。

可是她卻—直在懷疑他,因為他是江湖中最可怕、也最可惡的大盜蕭十一郎。

就因為她的懷疑,他才會吃了那麼多苦,幾乎死在小公子的刀下。

她自己幾乎一刀要了他的命。

但他卻還是毫無怨言,還是在全心全意地對她,甚至不惜為了她去死。

前塵往事,就像是圖畫一樣,忽然又一起出現在她眼前。

每一幅圖畫,都是用淚畫出來的。

蕭十一郎的血淚。

沈壁君不禁垂下頭,淚又流下。

風四娘凝視著她,道:「你不相信他,也許只因為你不相信自己,因為你根本從來也沒有下定決心,拿定過主意,因為你太軟弱,太無能,就像是籠子裡的這隻金絲雀,始終沒有勇氣衝破這籠子飛出去。」她換上笑容,又道;「就算有人替你開啟了這籠子,你也不敢,因為你怕外面的風雨會打溼你這一身美麗的羽毛。」她自己也知道這些話說得太重,可是現在她已不能不說。

「你總認為你自己為他犧牲了一切,拋棄了一切,你從來也沒有替他想想,他為你的犧牲有多大。」

沈壁君伏倒在欄杆上,已泣不成聲。

這些話她只有聽著。

她不能反駁。

因為這句話每個字都是真的,每個字都像是一把刀,在割裂著她的心。

看到她的悲哀,風四孃的心又軟了,嘆息著道:「何況,就算他會騙你,我也絕不會騙你的,你總該知道,我對他的感情。」她的淚也已流下,慢慢地接著道:「我若是個自私的女人,我就該想法子讓你們分開,讓你們彼此懷恨,可是現在…」沈壁君忽然按起頭,流著淚道:「現在你為什麼要這麼樣做?」

風四娘笑了笑,笑得實在很淒涼:「因為我知道他真正愛的是你,只有你,沒有別人。」

沈壁君心又碎了,本已碎成千千萬萬片的一順心,一片又碎成了千千萬萬片。

看著風四娘淒涼的笑容,笑容上的眼淚,她忽然發覺自己的卑小。

她忽然發現風四娘才真正是個偉大的女人。

「她為蕭十一郎的犧牲,豈非遠比我更大?」

沈壁君在心裡問自己:「她為什麼寧可自己忍受痛苦,卻一心想來成全我們?」

「她為什麼要說謊?」

沈壁君終於承認:「我也知道你說的是真話,可是我…」

風四娘道:「可是你不敢承認,因為你害怕,你不敢衝破這籠子,因為,你從小就已被人關在這籠子裡,一個別人雖然看不見、你自己卻一定可以感覺得到的籠子。」沈壁君的確感覺得到。

風四娘道:「你不妨再想想,周至剛為什麼會忽然出現的?」

‘為什麼?」

風四娘道:「因為連城壁要帶你到這裡來,要將你留在這裡,他才好去殺人。」「去殺誰?」

「蕭十一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