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怪客

絕不低頭 古龍 第2頁,共2頁

"你在喝我的酒。"胡彪瞪著他。

"我不但要喝你的酒。"這人彬彬有禮的微笑著:"我還要你旁邊這個女人。""你說什麼?"胡彪跳了起來:"你是在找麻煩,還是在找死?"他本人不是個容易被激怒的人,但現在酒已喝了不少,旁邊又有個女人。

"我並不想要你死。"年輕的紳士還在微笑著:"我最多也只不過讓你在床上躺三十天。"紅王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她忽然發現這個人很有趣。

胡彪卻覺得無趣極了,他只希望能趕快解決這件無趣的事,去做些有趣的事。

他的手一揮,香擯酒的瓶子已向這年輕紳士的頭上砸了過去。

灑瓶並沒被砸破,甚至連瓶裡的酒都沒有濺出來。

年輕的紳士嘆了口氣,這瓶酒忽然就已被他平平穩穩的接在手裡。

他輕輕的嘆息著,搖著頭,說道:"這麼好的酒,這麼好的女人,到了你這種人手裡,實在都被糟塌了。"胡彪的臉色已發青,再一揮手,手裡已多了柄兩尺長的短刀……刀在他手裡並沒有被糟塌。

他用刀的手法,純熟得就像是屠夫在殺牛一樣,他要將這年輕的紳士當做牛。

刀光一閃,已刺向這年輕人的咽喉。

只可惜這年輕人並不是牛。

他身子一閃,刀鋒就往他身旁擦過去,他的拳頭卻已迎面打在胡彪鼻樑上撞在後面的牆上。胡彪的人立刻被打得飛了出去。

他並沒有聽見自己鼻樑碎裂的聲音,他整個人都已暈眩,連站部已站不住。

"這一拳已足夠讓你躺三天,"年輕的紳士微笑著:"但我說過要讓你躺三十天的。"他慢慢的走過去,盯著胡彪:"我說過的話一向算數,除非你肯跪下來求我饒了你。"胡彪怒吼如雷貫耳,雙拳急打他左右兩邊太陽穴。

這一著正是大洪拳中最毒辣的一著殺手,胡彪的拳頭好像比他的刀還可怕。

但他的雙拳剛擊出,別人的一雙手掌已重重的切在他左右雙肩上。

他腰下彎的時候,眼淚已隨著鮮血、鼻涕一起流了出來。

"現在你至少要躺十五天了。"年輕人微笑著,突又反手揮拳。

後面已有七八個人同時撲過來,這裡現在也已是他們的地盤,他們並不怕在這裡殺人。

七八個人手裡都已抄出了殺人的武器,有斧頭,也有刀。

這年輕人的手就是武器。

他的手粗糙堅硬,令人很難相信這雙手是屬於這麼樣一位紳士的。

他反手揮拳時,整個人突然憑空躍起,他的腳已踢在一個人的下巴下巴碎裂時發出的聲音,遠比鼻樑被打碎時清脆得多。

但這聲音也被另一個人的慘呼聲掩沒了,他的手掌已切在這個人的鎖子骨上。

胡彪已勉強拾起頭,看著他舉手投足間已擊倒了三個人,突然大喝:"住手!"他說的話在這些人間也已是命令。

除了已倒下去的三個人外,別的立刻退下去。

"朋友高姓大名,是哪條路上來的?"他已看出這年輕人絕不是沒有來歷的人,"朋友你燒的是那一門的香?拜的是哪一門的佛?""我燒的是蚊香,"年輕人還在微笑,"但也只有在蚊子多的時候才燒。"胡彪目光閃動:"朋友莫非和老八股的那三位當家的有什麼淵源?""老八股我一個也不認得,洋博士倒認得幾個。"胡彪冷笑:"朋友若是想到這裡來開碼頭的,就請留下個時候地方來,到時我們老大一定會親自上門拜訪討教。""我就住在百樂門四樓的套房。"這次他好像聽懂了,"這位姑娘今天晚上也會住在那裡,"他在看著紅玉微笑。

胡彪鐵青的臉已扭曲——紅玉已躲在牆角,居然也在笑。

"我本來應該讓你躺三十天的。"年輕人拍了拍衣襟:"看在這位姑娘份上,對摺優待,所以你最好也不要忘了答應過送給她的鑽戒。"紅玉扭動著腰肢走過來,媚笑著:"我的鑽戒現在還要他送?"年輕的紳士拉過了她:"鑽戒歸他送,人歸我,旅館帳恐怕就得歸他們的老大去付的了。"三

黑豹赤裸裸的坐在沙發上,身上的每一根肌肉都似已崩緊。

胡彪就像是一灘泥般,軟癱在他對面的沙發上,還在不停的流著冷汗他卻連看都沒有看胡彪一眼,胡彪也不敢抬起頭來看他。

夜已很深,樓下的大自鳴鐘剛敲過三響。

黑豹動也不動的坐著,凝視著左腿上已用紗布包紮起來的槍傷,冷酷的眼睛裡,居然彷彿帶著種前所未見的憂鬱之色。

這槍傷雖然並不妨礙他的行動,但若在劇烈打鬥時,總難免還是要受到影響的。

"那是個什麼樣的人?"他忽然問。

其實胡彪已將那個人的樣子形容過一遍,但他卻還是問得更詳細些。

"是個年紀很輕的人,看來最多隻有二十五六。"胡彪回答,"衣著穿得很考究、派頭好像跟高登差不多,卻比高登還紳士得多。"黑豹突然握緊雙拳,重重一拳打在沙發扶手上:"我問的是他的人,不是他的衣服,也不是他的派頭。"胡彪的頭垂得更低,遲疑著:"他長得並不難看,臉色發自,好像已經有很久沒有曬過太陽,但出手卻又狠又快,而且顯得經驗很豐富,除了老大之外,這地方還很難見到那樣的好手。"黑豹的臉色更陰沉,更空疏,拳頭握得更緊,喃喃自語:"難道真的是他?……他怎麼能出來的?……"胡彪不敢答腔,他根本不知道黑豹嘴裡說的"他",是個什麼人。

"絕不會是他。"黑豹忽又用力搖頭,"他以前不是這樣子的人。""我以前也從沒有見過這個人。"胡彪附和,"他說不定也跟高登一樣,是從國外回來的。""你問過他住在哪裡?"

"就住在百樂門四樓的套房。"胡彪忽然想到,"好像也正是高登以前住的那間房。"黑豹看著自己的手,瞳孔似已突然收縮。

"你想他……他會不會是替高登來複仇的?"胡彪的臉色也有些變了。

黑豹突然冷笑:"不管他是為什麼來的,他既然來了,我們總不能讓他失望。"他忽然大聲吩咐,"秦三爺若還沒有醉,就請他上來!"秦三爺叫秦松,是"喜鵲"的老三,也就是那個笑起來很陰沉、很殘酷的人。

他沒有醉。

他常喝酒,卻從來也沒有醉過,這遠比從不喝酒更困難得多。

黑豹找他,就因為黑豹知道這裡沒有人比他更能控制自己。

兩分鐘後他就已上來,他上來的時候,不但衣服穿得很整齊,甚至連頭髮都沒有亂。

黑豹目中露出滿意之色:"你沒有睡?"

"沒有,"秦松搖搖頭,好像隨時都在準備應變,所以無論有什麼事發生,他一向都是第一個出現的人。

"以前張老三手下那批人,現在還找不找得到?"黑豹問。

"是不是他帶到虹橋貨倉去的那一批?"

黑豹道:"對。"

"假如是急事,我三十分鐘之內就可找到他們.""這是急事,"黑豹斷然地道:"你在天亮之前,一定要帶他們到百樂門的四樓查房去,找一個人。"他在發命令的時候,神情忽然變得十分嚴肅,使人完全忘了他是赤裸著的。

他在發命令的時候,秦松只聽,不問。

他們以前本來雖然是很親密的兄弟,但現在秦松已發現他們之間的距離。

秦松知道能保持這個距離才是安全的——他一向是個最能控制自己的人。

"先問清他的姓名和來意。"黑豹的命令簡短而有力,"然後就做了他。""是。"秦松連一句話都沒有問,就立刻轉過身。

黑豹目中又露出滿意之色,他喜歡這種只知道執行他的命令,而從不多問的人。

"等一等,"黑豹忽然又道,"他若是姓羅,就留下他一條命,抬他回來。"說到"抬他回來"這四個字時,他語氣很重,這意思就是告訴秦松,他見到這個人時,這個人最好已站不起來。

他相信秦松明白他的意思。

秦松執行他命令時,從未令他失望過一次。

紅玉躺在乾淨的白被單裡,瞬也不瞬的看著她旁邊的這個男人。

從屋頂照下來的燈光,使他的臉看來更蒼白。

他現在彷彿已顯得沒有剛才那樣年輕,蒼白的臉上,彷彿帶著種說不出的空虛和疲倦,眼角似已現出了一條條在痛苦的經驗中留下的皺紋。

可是他眼睛裡的表情卻完全不同。

他眼睛本來是明朗的,但白的,現在卻充滿了怒意和仇恨。

紅玉忽然忍不住輕輕嘆息了一聲:"你究竟是個怎麼樣的人?"她輕撫著他堅實的胸膛:"是紳士?是流氓?還是個被通緝的兇手?"他沒有回答這句話,甚至好像連聽都沒有聽見,但眼角的皺紋卻更深了。

他在想什麼?是為了什麼在悲痛?

是為了一個移情別戀的女人?還是為了一個將他出賣了的朋友?

"你到這裡來,好像並不是為了找酒和女人的。"紅玉輕輕的說:"是為了報復!""報復?"他忽然轉過頭,瞪著她,銳利的眼神好像一直要看到她心裡去。

紅玉忽然覺得一陣寒冷:"我並不知道你的事,連你是誰都不知道。"她已發現這個人心裡一定隱藏著許多可怕的秘密,無論誰知道他的秘密,都是件很危險的事,所以在盡力解釋。

"我只不過覺得你並不是來玩的,而且你看來好像有很多心事,很多煩惱。"他忽然笑了:"我最大的煩惱,就是每個女人好像都有很多心病。"他的手已滑入被單下,現在他的動作已不再像是個紳士。

紅玉她忍不住吃吃的笑了,不停的妞動著腰肢,也不知是在閃避,還是在迎合?

"不管怎麼樣,你總個很可愛的男人,而且很夠勁。"她忽然用力緊摟住他,發出一連串呻吟般的低語:"我喜歡你……真的喜歡你……"他也用力抱住了她,目中痛苦之色卻更深了。

然後他忽又覺得自己抱住的是另一個人,他忽然開始興奮。

就在這時候,他聽見了敲門聲。

紅玉的手腳立刻冰冷,全身都縮成了一團,道:"一定是胡老四的兄弟們來了,他們絕不會放過你的。""你用不著害怕,"他微笑著站起來,"他們並不是可怕的人。""他們也許並不可怕,但他們的老大黑豹……"提起這名字,紅玉連嘴唇上都已失去血色,"那個人簡直不是人,是個殺人的魔星,據說連他流出來的血都是冰冷的。"他好像並沒有注意聽她的話,正在穿他的褲子和鞋襪。

"假如來的真是黑豹,你一定要特別小心。"

紅玉拉住了他的手,她忽然發現自己對這年輕人竟有了一種真正的關心。

這年輕人微笑道,輕輕拍了拍她的臉:"我會小心的,現在我還不想死。"他的笑容中也露出種悲憤之色,"現在我還不想從樓上跳下去。"敲門聲已停了。

敲門的人顯然很有耐性,並不在乎多等幾分鐘。

主人也並沒問是誰,就把門開了,門開的時候,他的人已返到靠牆的沙發上,打量著這個站在門口的人。

"我姓秦,叫秦松。"這人笑的時候,也會令人感覺到很不舒服。

"你就是胡彪的老大?"

秦松微笑著搖搖頭,"你應該聽說過我們的老大是誰,至少紅玉姑娘應該已告訴你。"他說話的態度客氣而有禮,但說出來的話卻直接而鋒利。

無論誰都會感覺到他是個很不好對付的人。

他對這個坐在對面沙發上的年輕人,好像也有同樣的感覺。

"有很多人告訴我很多事。"這年輕人也和他一樣,面上總是帶著笑容,"我並不是一定要每句話都相信。"秦松又微笑著點點頭,忽然問:"朋友貴姓?""我們是朋友?"

"現在當然還不是。"秦松只有承認。

"以後恐怕也不會是。"年輕人淡淡道,"我喝了胡彪的酒,又搶了他的女人,他的兄弟當然不會把我當朋友。""那麼你就不該冒險開門讓我們進來的。"秦松笑得更陰沉。

"冒險?"

"在這裡,一個人若不是朋友,就是仇敵,你開門讓你的仇敵進來。豈非是件很危險的事。"年輕人笑了:"是你們危險,還是我?"

秦松突然大笑:"胡老囚說得不錯,你果然是個很難對付的人。"他笑聲突又停頓,凝視著對面的這個人:"現在我只有一件事想請教。""我在聽。"

"你喝了胡老四的酒,又搶了他的女人,究竟是為了什麼?""因為他的酒和女人都是最好的。"年輕人笑著說,"我恰巧又是個酒色之徒。""只為了這一點?"秦松冷冷的問。

"這一點就已足夠。"

秦松盯著他的臉:"你常常為了酒和女人打碎別人的鼻子?""有時我也打別的地方,只不過我總認為鼻子這目標不錯,""你出手的時候,並不知道他是誰?"

年輕人搖搖頭:"我只知道他也很想打破我的頭,要打入的人,通常就得準備捱揍。"秦松冷笑:"你現在已準備好了麼?"

他的人一直站在門口,這時忽然向後面退出了七八步,他退得很快。

就在他開始向後退的時候,門外就已有十來條大漢衝進來。這些人其中有南宗"六合八法"的門下,也有北派"譚腿"的高手。

年輕人彷彿一眼就看出他們是職業性的打手,遠比剛才他打倒的那三個人要難對付得多。

但是他卻還是在微笑著:"像你們這種人若是變成殘廢,說不定就會餓死的。"他又輕輕嘆了口氣,"我並不想要你們餓死,可是我出手一向很重。"他微笑著站起來,已有兩隻拳頭到了他面前,一條腿橫掃他足踝。

他輕輕一躍,就已到了沙發上,突又從沙發上彈起,凌空翻身。他拳頭向前面一個人擊出時,腳後跟也踢在後面一個的肋骨上。

然後他突又反手,一掌切中了旁邊一個人在頸後的動脈。

他出手乾淨利落,迅速準確,一看明明已擊出,招式卻又會突然改變。

他明明想用拳頭打碎你鼻樑,但等你倒下去時,卻是被他一腳踢倒的。

他明明是想打第一個人,但倒下去的卻往往是第二個人。

四個人倒下後,突然有人失聲驚呼:"反手道!"這世上只有兩個人會用"反手道",一個是羅烈,一個是黑豹。

難道羅烈終於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