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大亨

絕不低頭 古龍 第1頁,共2頁

一

胡彪笑得還太早。

他的出手卻太晚了!

就在這一剎那問,黑豹突然發出野獸般的怒吼。

鐵鉤還嵌在他身上,但繩子卻已一寸寸的斷了,他的人突然豹子般躍起,雙腿連環踢出。

胡彪大驚,閃避。

但真正打過來的,並不是黑豹的兩條腿,而是他的手。

一雙鋼鐵般的手。

胡彪的人突然間就飛了起來,競被這雙手憑空掄起,擲出了窗戶。

窗外的慘呼不絕,其中還夾雜著一個人的大喝:"這小子不是人,快退!"然後就是一連串腳步奔跑聲,斷了的和沒有斷的長索散落滿地。

黑豹沒有追。

他只是靜靜的站在那裡,看著波波。

這時他的目光已和剛才完全不同,他漆黑的眼睛裡,已不再有那種冷酷之色,已充滿了一種無法描敘的感情。

那也不知是同情?是友情?還是另一種連他自己都不瞭解的感情。

波波明亮的眼睛裡忽然有一陣淚水湧出。

"我不該留下你一個人的。"

黑豹的聲音也變得異常溫柔。

波波含著淚,看著他。

"他們真正要殺的是你,不是我。"

"我知道。"

"但你還是要來救我。"

"我不能不來。"

同樣簡短的回答,同樣是全無猶豫,全無考慮,也全無條件性的。

這是種多麼偉大的感情,波波突然衝上去,緊緊的抱住了他。

她嗅到了他的汗臭,也嗅到了他的血腥。

汗是為了她流的,血也是為了她流的。

為什麼?

波波的心在顫抖,全身都在顫抖,這種血和汗的氣息,已感動她靈魂深處。

她已忘了自己是完全赤裸的。

她已忘了一切。

屋子裡和平而黑暗。

也不知過了多久,波波才感覺到他的手在她身上輕輕撫摸,也不知撫摸了多久。

她的手和羅烈同樣粗糙,同樣溫柔。

她幾乎也已忘了這究竟是誰的手。

然後她才發覺他們已回到她的房間,已躺在她的床上。

床柔軟得就像是春天的草地一樣。

撫摸更輕,呼吸卻重了。

她沒有掙扎,沒有反抗——她已完全沒有掙扎和反抗的力量。

他也沒有說:"我要你。"

可是他要了她。

他得到了她。

屋子裡又恢復了和平與黑暗

一切事都發生得那麼溫柔,那麼自然。

波波靜靜的躺在黑暗中,靜靜的躺在他堅強有力的懷抱裡。

她腦海裡彷彿已變成一片空白。

過去的她不願再想,未來的她也不願去想,她正在享受著這和平寧靜的片刻。

風在窗外輕輕的吹,曙色已漸漸染白了窗戶。

這豈非正是天地間最和平寧靜的時刻?

黑豹也靜靜的躺在那裡,沒有說話。

他心裡在想著什麼呢?

是不是在想著羅烈?

"羅烈,羅烈……"

草地上,三個孩子在追逐著,笑著……兩個男孩子在追著一個女孩子。

"你們誰先追上我,我就清他吃塊糖。"

他們幾乎是同時追上她的。

"誰吃糖呢?"

"你吃,你比我快了一步,這是小法官的最後宣判。

所以他吃到了那塊糖。

可是在他吃糖的時候,她卻拉起了羅烈的手,又偷偷的塞了塊糖在他手裡。

傻小子並不傻,看得出那塊糖更大。

他嘴裡的糖好像變成苦的,但他卻還是慢慢的吃了下去。

一樣東西無論是苦是甜,既然要吃,就得吃下去。

這就是他的人生。

鳳在窗外輕輕的吹,和故鄉一樣的春風。

波波忽然發現自己在輕輕啜泣。

她忽然想起了許多不該想,也不願想的事,她忽然覺得自己對不起一個人。

一個最信任她的人。

"我一定回來的。"

"我一定等你。"

可是她卻將自己給了別人。

她悄悄的流淚,儘量不讓自己哭出聲來,可是他已發覺。

"你後悔?"

波波搖頭,用力搖頭。

"你在想什麼?"

"我……我什麼也沒有想。"

"可是你在哭。"

"我……我……"無聲的輕哭泣,忽然變成了痛哭。

她已無法再隱藏心裡的苦痛。

黑豹看著她,忽然站起來,走到視窗,面對著越來越亮的曙色。

他知道她在想什麼——他當然知道,也應該知道。

天更亮了。

他痴痴的站著,沒有動,外面已傳未這大都市的呼吸,傳來各式各樣奇怪的聲音。

他沒有動。

波波的哭聲已停止。

他還是沒有動,也沒有回頭。

他的背寬而強壯。背上還留著鐵鉤的創痕——他心裡的創痕是不是更深?

波波看著他,忽然想起了那塊糖。

那次的確是他快一步,但她卻將一塊更大的糖偷偷塞給羅烈。

她忽然覺得她對他一直都不公平,很不公平。

他對她並不比羅烈對她壞,可是她卻一直對羅烈比較好些。

在他們三個人當中,他永遠是最孤獨、最可憐的一個。

可是他永無怨言。

在這世界上,他也永遠是最孤獨、最可憐的一個人,他也從無怨言。

無論什麼事,他都一直在默默的承受著。

現在她雖然已將自己交給了他,但心裡卻還是在想著羅烈。

他明明知道,卻也還是默默承受,又有誰知道他心裡承受著多少悲傷?多少痛苦?

波波的淚又流下。

他忽然覺得自己對不起的並不是羅烈,而是這孤獨而倔強的傻小子。

"你……你在想什麼?"

"我什麼都沒有想。"黑豹終於回答。

他還是沒有回頭,但波波卻已悄悄的下了床,從背後擁抱著他,輕吻著他背上的創傷。

"傻小子,你真是個傻小子,我知道你在想什麼,可是你想錯了。"她哺哺輕語,扳過他的身子,"現在我除了想你,還會想什麼?"黑豹閉上眼睛,卻已來不及了。

波波已發現了他臉上的淚光。

他已為她流了汗,流了血,現在他又為她流了淚,比血與汗更珍貴的淚。

這難道還不夠!

一個女孩子對他的男人還能有什麼別的奢望?

她突然用力拉他。

她自己先倒下去,讓他倒在她赤裸的身子上。

這一次她不但付出了自己的身子,也付出了自己的情感。

這一次他終於完全得到了她。

沒有條件,沒有勉強。

可是他的確已付出了他的代價。

陽光從窗外用進來,燦爛而輝煌。

"明天",已變成了"今天"。

波波翻了個身,背脊就碰到了那一大串鑰匙。

這鑰匙最少也有三四十根,又冷又硬,平時黑豹總是拿在手裡,睡覺時就放在枕頭下。

現在鑰匙卻從枕頭下滑了出,戳得波波有點痛。

她反過手,剛摸著這串鑰匙,想拿出來,另一隻手立刻伸過來搶了過去。

黑豹也醒了。

他好像很不願意別人動他的這串鑰匙,連波波都不例外。

波波噘起了嘴:"你為什麼總是要帶著這麼一大把鑰匙。""我喜歡"黑豹的回答總是很簡單。

但波波卻不喜歡太簡單的回答,所以她還要問,"為什麼?"黑豹的眼睛看著天花板,過了很久,才緩緩道:"你記不記得錢老頭子?""當然記得。"

錢老頭子也是他們鄉里的大戶,黑豹從小就是替他做事的。

"他手裡好像也總是帶著一大把鑰匙。"波波忽然想了起來。

黑豹點點頭。

"你學他?"波波問。

"不是學他。"黑豹沉思著:"只不過我總覺得鑰匙可以給人一種優越感!""為什麼?"

"因為我覺得鑰匙的本身,就象徵著權威、地位和財富。"黑豹笑了笑:"你幾時看見過窮光蛋手裡拿著一大把鑰匙的?"波波也笑了:"只可惜你這些鑰匙並沒有箱子可開,都是沒有用的。""沒有用?"黑豹輕撫著她:"莫忘記它救過你兩次。""救我的是你,不是它。"

"但鑰匙有時也是種很好的暗器,至少你可以將它拿在手裡,絕不會引起別人的注意。""我還是不喜歡它。"波波是個很難改變主意的女孩子。

"那麼你以後就最好不要碰它。"黑豹的口氣好像忽然變得很冷。

波波的眼睛也在看著天花板。

她心裡在想,假如是羅烈,也許就會為她放棄這些鑰匙了。

她不願再想下去。

女孩子是種很奇怪的動物,就算她以前對你並沒有真的感情,但她若已被你得到,她就是你的。

那就像是狼一樣。

母狼對於第一次跟它交配的公狼,總是忠實而順從的。

"起來。"黑豹忽然道:"我帶你到我那裡去,那裡安全得多。""只要有你在身旁,無論在什麼地方,豈非都一樣安全。"波波的聲音很溫柔。

"只可惜我不能常常陪著你。"

"為什麼。"

黑豹的回答只有三個字。

"金二爺。"

這就是黑豹的唯一的理由,但這理由已足夠。

金二爺永遠比一切人都重要。

為了金二爺,任何人都得隨時準備離開他的父母、兄弟、妻子和情人。

金二爺斜倚在天鵝絨的沙發上,呷著剛從雲南帶來的普洱茶。

現在剛七點,他卻已起來了很久,而且已用過了他的早點。

他一向起來得很早。

他的早點是一大碗油豆腐線粉,十個荷包蛋,和四根回過鍋的老油條,用臭豆腐乳沾著吃。

這是他多年的習慣。

他是個很不喜歡改變自己的人,無論是他的主意,還是他的習慣。都很難改變。

甚至可以說絕不可能改變。

他意志堅強,精明果斷,而且精力十分充沛。

從外表看來,他也是個非常有威儀的人。

這種人正是天生的首領,現在他更久已習慣指揮別人,所以雖然是隨隨便便的坐在那裡,還是有種令人不敢輕犯的威言。

他旁邊另一張沙發上,有個非常美麗,非常年輕的女人。

她就像是隻波斯貓一樣,蜷曲在沙發上,美麗、溫馴、可愛。

她的身子微微上翹,更顯得可愛,大而美麗的眼睛裡,總帶著種天真無邪的神色,但神態間卻又有種說不出的媚力。

她正是那種男人一見了就會心動的女人。

現在她好像還沒有睡醒,連眼睛都睜不開。

可是金二爺既然已起來了她就得起來。

因為她是金二爺的女人。

一個垂著長辮子的小丫頭,輕輕的從波斯地毯上走過來。

"什麼事?"金二爺說話的聲音也同樣非常有威儀的。

"黑少爺口來了。"

"叫他進來。"

沙發上的女人眼睛立刻張開,身子動了動,像是想站起來。

"你坐下來,用不著迴避他。"

"可是……"

"我叫你坐下來,你就坐下來。"金二爺沉著臉,道:"他對我比你對我還要忠實得多,你怕什麼?"波斯貓般的女人不再爭辯,她本來就是個很溫馴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