動手!
突然間,一條又瘦又小的青衣漢子已衝了過來,手裡的刀用力刺向波波的左胸心口上。
他看來並不像是個很兇的人,但一齣手,卻像是條山貓。
他手裡的刀除了敵人的要害外,從來不會刺到別的地方去。
因為他自己知道,像他這種瘦小的人,想要在江湖中混,就得要特別兇、特別狠。
波波居然一閃身就避開了,而且還乘機踢出一腳,去踢這漢子手裡的刀。
她也沒有踢到。
但這已經很令人吃驚,"拼命七郎"的刀,並不是很容易躲得開的。
已有人失聲而呼!
"想不到這丫頭真有兩下子!"
波波又再昂起了頭,冷笑著道:"老實告訴你們,石頭鄉附近八百里地的第一把好手,就是本姑娘!"這句話也說得並不能算太吹牛。
她的確是練過的,也的確打過很多想動她歪主意的小夥子,打得他們落荒而逃。
但那並不是因為她真的能打,只不過因為她有個名頭響亮的爸爸,還有個好朋友。
別人怕的並不是她,而是她這個朋友和趙大爺的名頭。
只可借這裡不是石頭鄉。
青鬍子老大和胡彪對望了一眼,都已掂出了這丫頭的份量。
老江湖的眼,本就毒得像毒蛇一樣。
胡彪冷笑。
"老毛,你一個人上!"
他已看出就憑"拼命七郎"的一把刀,已足夠對付這丫頭了。
有面子的事,為什麼不讓自己的兄弟露臉?
"拼命七郎"的臉部連一點表情也沒有,冷冷的看著波波。
波波也在冷笑,"你還敢過來了"
"拼命七郎"不開口。
他一向只會動刀,不會開口他並不是個君子。
他的刀突又刺出。
波波又一閃,心裡以為還是可以隨隨便便就將這一刀避開。
誰知一刀竟是虛招。
刀光一閃,本來刺她胸口的一把刀,突然間就已到了她咽喉。
波波連看都沒有看清楚,除了挨這一刀,已沒有別的路好走。
就在這時候,突然有樣東西從黑暗中飛過來,"叮"的,打在刀背上。
刀竟被打斷了。
一樣東西隨著半截鋼刀落在地上,竟只不過是把鑰匙。
四
"拼命七郎"的刀,是特地託人從北京帶回來的,用的是上好的百鍊精鋼。
他的出手一向很快,據說快得可以刺落正在飛的蒼蠅。
但這柄鑰匙卻更好,而且一下子就打斷了這柄百鍊精鋼的好刀。
"拼命七郎"很少有表情的一張臉,現在也突然變了。
波波的心卻還在"卟通卟通"的跳。
左面有一堆木箱子。
木箱子的黑影裡,站著一個人,一個全身上下都穿黑的人。
他靜靜的站在那裡,動也沒有動。
黑暗中,波波也看不見他的臉,但卻忽然覺得這個人很可怕。
這連她自己都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她這一輩子幾乎從來就沒有怕過任何人。
她當然也不懂有些人天生就帶著種可怕的殺氣,無論誰看見都會覺得可怕的。
連"拼命七郎"都不由自主後退了兩步。
"你是誰?"
黑暗中這個人發出的聲音不是回答,是命令:"滾,喜鵲幫的人,全都給我滾!"突然有人失聲而呼:"黑豹。"
"老八股黨"的人精神立刻一振。
胡彪的臉色卻變了,揮了揮手,立刻有十來個人慢慢的往後退。
剛退了兩步,突又一齊向黑暗中那個人大吼著衝了過去。
十來個人,十來把刀。
最快的一把刀,還是"拼命七郎"的刀——一個像他這樣的人,身上當然不會只帶一柄刀。
黑暗中這個人的一雙手卻是空的,只不過有一串鑰匙。
鑰匙在"叮叮噹噹"的響,這個人卻還是動也不動的站在那裡。
"老八股黨"的弟兄們已準備替他先擋一擋這十來把刀。
青鬍子老大卻橫出了手,擋住了他們,冷笑著通:"先看他行不行?不行咱們再出手。"這句話還沒有說完。已有一個人慘呼著倒下去。
動也不動的站在黑暗中的這個人,忽然間,已像是豹子般跳起。
他還是空著手的。
但他的這雙手,就是他殺人的武器。
他的出手狠辣而怪異,明明一拳打向別人胸膛上,卻又突然翻身,一腳踢在別人胸膛上。
然後就又是一串骨頭碎裂的聲音。"拼命七郎"的刀明明好像已刺在他胸膛上,突然間,手臂已被撐住。
接著,就又是"格"的一響。
"拼命七郎"額上已疼出冷汗,剛喘了口氣,左手突又抽出柄短刀,咬著牙衝過去。
他打架真是不要命。
只可惜他的刀還沒有刺出,他的人已經被踢出一丈外。
胡彪終於也咬了咬牙,揮手大呼,"退!"
十來個人還能站著的,已只剩下六七個,六七個人立刻向後退·青鬍子老大揚起斧道:"追!"
"不必追!"這個人還站在黑暗裡,聲音也是冷冰冰的。
青鬍子瞪起了眼:"為什麼不追?"
"二爺要的是貨,不是人!"
青鬍子老大怒聲道:"你知不知道這件事是誰在管的?"黑衣人道:"本來是你。"
青鬍子老大道,"現在呢?"
黑衣人的聲音更冷,"現在我既然已來了,就歸我管。"青鬍子大怒:"你是裡面的人,誰說你可以管外面的事?""二爺說的。"
青鬍子突然說不出話了。
黑農人冷冰冰的聲音中,好像又多了種說不出的輕蔑譏嘲之意:"但功勞還是你的,只要你快押著這批貨回去,就算你大功一件。"青鬍子怔在那裡,怔丁半天,終於跺了跺腳,大聲吩咐:"回去,先押這批貨回去!"五
風從江上次過來,冷而潮溼。
月已高了,那巨大的鐵鉤,卻還是低垂在江面上。
月色悽迷。
遠處有盞燈,燈光和月光都照不到這神秘的黑衣人的臉。
他靜靜的站在那裡,面對著波波,只有一雙眼晴在發著光。
這雙發光的眼睛,好像也正在看著波波。
波波忽然感覺到有種無法描敘的壓力,壓得她連氣都透不過來。
過了很久,她總算說出了三個宇:"謝謝你。""不必。"
……
波波忽然覺得已沒什麼話好說了。
她本是個很會說話的女孩子,但這個人的面前,卻好像有道高牆。
她只能笑一笑,只能走。
誰知道奇怪的人卻突然說出了一句讓她覺得很奇怪的話,"你不認得我了?"波波怔了怔:"我應該認得你的?"
"嗯。"
"你認得我?"
黑衣人的聲音中竟有了很奇妙而溫暖的感情,甚至彷彿在笑:"你是輛小汽車!"波波張大了眼睛,看著他,從頭看到腳,以腳再看到頭。
月更亮,月色已有一線照在他臉上。
他的臉輪廓分明,嘴很大,顴骨很高,不笑的時候,的確很可怕。
但波波以前卻看過他的笑,時常都看到他在笑。
她的眼睛突然亮了,比月光更亮。
她突然衝過去,捉住了他的手:"原來是你,你這個傻小子!"六
江上的風雖然很冷,幸好現在已經是三月,已經是春天了。
何況,一個人的心裡若是覺得很溫暖,就算是十二月的鳳,在他感覺中也會覺得像春風一樣。
波波心裡就是溫暖的。
能在遙遠而陌生的異鄉,遇見一個從小在一起長大的朋友,豈非正是件令人愉快的事。
江水在月光下靜靜的流動,流動不息。
時光也一樣。
你雖然看不見它在動,但它卻遠比江水動得更快。
波波輕輕的嘆息:"日子過得真快,我們好像已經有十年沒有見過面了。""七年,七年另三個月。"
波波嫣然:"你記得真清楚。"
"我離開石頭鄉的那一天,正在下雪,我還記得你們來送我。"他的目光深沉而遙遠,好像在看著很遠的地方。
那地方有一塊形狀很奇特的大石頭。
兩個十七八歲的少年人,和一個十二三羅的小女孩,就是在那塊石頭下分手的。
波波的睛波彷彿已到了遠方。
"我也記得那天正是大年三十晚上。"
"嗯。"
"我要你在我家過了年再走,你偏偏不肯。"
"年不是我過的,是你們過的。"
"為什麼?"
他沒有回答,他的眼睛卻更深沉。
一個貧窮的孤兒,在過年的時候看著別人家的溫暖歡樂,心裡是什麼滋味?
他知道,波波卻絕不會知道。
波波在笑,她總是喜歡笑,但這次卻笑得特別開心:"你還記不記得,有次你用頭去撞那石頭,一定要比比是石頭硬,還是你的頭硬。"這次他也笑了。
波波又接著道:"自從那次之後,別人才開始叫你的傻小子的。""但現在卻沒有人叫我傻小子了。"
"現在別人叫你什麼?"
"黑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