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搏與殺

菊花的刺 古龍 第1頁,共2頁

等著魚兒入網的心情是怎麼樣的心情?

那該是期待、興奮、快樂、以及焦慮和一絲受折磨的綜合。

魚固然滑溜,但碰上了一張早已布好的網,它又怎能逃脫?

撒網的人固然有十成的把握,但如果入網的魚是條大鯊魚、大鯨魚、或者是條大鱷魚的話,這網又該如何收法?

人人都想捉李員外這條值十萬兩銀子的大魚。

假如李員外比成魚,那麼「快手小呆」無疑就是條大鯊魚、大鱷魚。

人吃魚,魚也能吃人。

有僧、有道、有橫鼻子豎眼睛的江湖漢子。

有男、有女、有白髮鶴顏及拖著鼻涕的半大孩子。

這一群人能夠聚集組合在一塊是件怪事,更怪的是他們每一個人臉上的表情。

有期待、興奮、哀愁、貪婪、和無可奈何。

他們站在大路兩旁已經等了許久的樣子。

他們等的是誰?

又是什麼原因讓他們不約而同的來到此地?

假若你在江湖上跑過兩天。

假若你眼皮子活絡些。

你一定會驚訝的發現這件事是多麼的令人不敢相信,而又不得不相信。

因為事實就擺在眼前。

二個和尚是當今少林掌門的師弟,空明、空靈。

那個身背松紋古劍的道裝人士則為青城派年高德劭的「松花道長」。

另外白髮鶴顏的一對老夫婦則是黑白兩道,聞之喪膽的「杜殺夫婦。」

至於拖著鼻涕的半大孩子,其實是個侏儒,人稱「殺千刀」,為什麼叫「殺千刀」?這個名稱絕不是他老婆取的,而是他曾經力戰江北綠林巨梟傳奇佐,這傳奇往使得一把重七十六斤的大刀,當一千招過後,傳奇性活活被他累死,因此「殺千刀」之名不胚而走。

其他六個橫鼻子豎眼的江湖漢子,人稱「祁連六鬼」,一個能被別人稱之為「鬼」的人,一定不好惹。

這十二個人根本沒有可能在一起。

現在他們能相安無事的聚在一起,這當然就令人不敢相信,而又不得不相信。

秋高氣爽。

這是郊遊的季節,也是落葉的季節。

更是殺人的季節。君不見「秋決」都是在這段時間裡?

路旁有樹,樹葉紛落。

小果和許桂蓉已經感覺出有什麼地方不對的感覺。

那種窒迫逼人的氣息,從一上了這座小土崗時就有了。

現在正要下坡,他們看到這十二個人,同時心裡也升起一陣莫名怪異的震慄。

行近。

待看清了這大路的兩旁是誰後,小呆的臉上明顯的有種不可思議的表情。

「他們是誰?」許佳蓉輕聲問道。

「希望不是找我們的人。」小呆瞪視著前方,木然說道。

「為什麼?」她又問。

「因為他們都是當今黑白兩道頂尖高手,他們之中的任何一人都是跺跺腳能令江湖震動的狠角色。」

「我看出來了,那兩個和尚是少林寺的空明、空雲,那株儒……天啊!是‘殺千刀’.還有……還有‘杜殺夫婦’,怎麼一回事?他們這些人怎麼可能湊在一塊?」許佳蓉開始驚慌。

「這也是我不明白的地方。」小呆嘆了一口氣。

這世上能令小呆嘆氣的人,嘆氣的事已不太多。

然而小呆現在嘆氣了。

因為那一群人中,無論你碰上哪一個都值得嘆氣,何況一下子十二個?

有些忐忑,許佳蓉道:「我……我們是否回頭?或者繞道?」

苦笑了一下,小呆仍然瞪視著他們道:「不,我絕不回頭,沒有人能令我回頭,哪怕我前面站著的是‘閻王’座前的‘拘魂使者’,許……許姑娘,你可以不必跟著我。」

對這個李員外的好友「快手小呆」,許佳蓉又多了層瞭解,這種「寧折不彎」永不退縮的行徑不正是所謂的「骨氣」嗎?

笑了笑,她說:「你少臭美,這條路是去‘展抱山莊’唯一的一條路,你怎麼能說我跟著你?」

心腔抽搐了一下,小呆低喟道:「你……你何苦要淌這混水?……」

「混水?你怎麼知道這是混水?說不定那些人的目標是我而不是你,也說不定誰也不是。」許佳蓉笑得有些勉強。

「幫個忙好不?等會無論發生了什麼事情,當我要你走時,你一定要走好嗎?」小呆有一種湛然的神色道。

「不好。」

停下步,小呆果決的說:「那麼我不再前進,或者我也可立刻回頭。」

她當然知道小呆的意思。

她不能讓他被人唾罵,也不能讓他做只縮頭烏龜,所以她無可奈何的點了點頭。

畢竟她也是江湖人,也只有江湖人才能瞭解名聲比命還重要的道理。

——李員外,你這個蠢貨,他既然能這麼呵護一個愛你的人,他又怎會去傷害你?

許佳蓉心裡嘆道。

小呆得到了她的點頭允肯,卻不放心的說:「我是說真的,許姑娘。」

「我知道,我也是一個言出必行的人。」

小呆笑了,卻也玩笑的道:「那個‘活寶’真是有狗屎運,如果我有這麼一個聽話的女朋友,做夢都該笑醒才對。」

許佳蓉還來不及臉紅。

那十二個人已像輕風般飄近,每個人也都全望著小呆和許佳蓉,帶種探索、疑惑、和一種說不出來的眼神。

小呆的雙手已攏入袖中抱在胸前。

他剛才的笑容已消失,不但消失,而且換上了一張冷峻、嚴寒的面孔。

環視了群人一眼,他冷冷的開了口:「什麼事?!」

這三個比冰還要冷的字從他口中吐了出,使僵凝的空氣,更籠上了一層冷冽,甚至,甚至能讓人嗅出一種氣息。

一種死亡的氣息。

「祁連六鬼」「杜殺夫婦」八個人在前。

「殺千刀」及「松花道長」、「空明」、「空雲」在後。

很明顯的,白道人士和黑道人士一向徑渭分明,哪怕他們為了某種理由不得聚在一塊時也是如此。

「你是誰?」杜殺的老婆長得還真醜,她尖著嗓子問。

斜脫了她一眼,小呆譏誚道:「你們這群像‘棒老三’似的攔住了我的路,卻問我是誰,幹嘛?打劫呀?!打劫可不作興通名報姓的是不?」

小呆的話引起了這群人二種不同的反應。

後面的人臉上一陣紅白,而前面的人卻桀釘怪笑。

笑聲裡,那滿頭白髮的杜殺卻狠厲的說:「小東西,有種,有種,你敢和我老婆這麼樣說話真是有種,哈哈……」

「有那麼好笑嗎?」小呆木無表情道。

「當然……當然好笑……哈哈……小東西,你……你知道我們是誰嗎?」杜殺的笑,誰也聽得出來是強忍著心中的怒氣。

小呆不為所動,說的話卻差些讓他岔了氣。

「不要叫我小東西,杜殺,你那本事絕對不會比我的管用,‘祁連六鬼’、‘殺千刀’、還有少林、青城,嘖嘖……這真是黑白配,武林大會串……」

沒人再笑。

因為每個人就像看到鬼一樣的瞪著這個面容冷漠,而又說話刻薄的「快手小呆」。

他們在懷疑這個人是不是瘋了?

畢竟能認識他們每一個人已夠讓人驚異,而認識他們又敢用如此態度說話的人,除了鬼外只有瘋子了。

杜殺真想伸出自己的手,去摸摸這人的額頭,看看他有沒有發燒?

他要沒發燒,怎麼敢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如此羞辱自己?

「小……小東西,小……小雜碎,你他奶奶的吃了漿糊啦?!怎麼敢矇住了心對對……對我這樣說話?」杜殺氣極的道。

怒視著他,小呆冷冷道:「我再說一遍,你這老混蛋嘴裡要再不乾淨,不要怪我事先沒打招呼,小心你自己。」

身動,揭出。

就在杜殺的手中拐遞出的同時,「祁連六鬼」的二把鬼頭刀已架開了攻向小呆的拐。

「慢點,杜殺,你何必那麼急呢?」「祁連六鬼」中有人說道。

「對,對,老東西,你何不耐著點性子,等我們‘盤’過底後,到那時再和他比比看誰的東西管用也不遲呀!嘻……」杜殺的老婆佝僂著腰,露著滿嘴黃牙笑道:「小東……小兄弟,你還真有意思哩,放著身旁如花似大姑娘不過癮,怎麼?倒啃起我夫婦這兩塊硬得咬不動的豆腐乾?來,來,你是不是可以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啊?又要到哪去呀?」

許佳蓉怒叱了一聲,卻讓小呆用目光制止。

「不用管我是誰,我只問你們攔住了在下的去路是什麼意思?」小呆凝目問道。

「喲,小兄弟,看不出你還挺作弄人的,你既然全知道了我們,又何必那麼神秘?大家通個姓名,說不定也可交個朋友呀?」杜殺老婆令人作嘔的笑道。

「不必,我這個人不喜歡交朋友,尤其不喜歡和你們這種人交朋友。」

「嘿嘿」乾笑了兩聲,杜殺的老婆還想說話,「祁連六鬼」已像旋風般衝了上前。

六把鬼頭刀像來自地獄,罩向小呆全身三十六大穴。

嗤然一笑,小呆推開了許佳蓉。

旋身、拋袖、擺臂、出招。

六把刀墜地三把,連同三隻斷手。

血已流、手已斷、仇亦結。

小呆如山洪般峙立原地,他的眼已紅,一種見到血腥後的紅。

慘叫聲這才響起。

老天,這是怎麼回事。

這個年輕人又是誰?怎麼那麼狠厲法?

當大家才剛意會出發生了什麼事情的時候,「祁連六鬼」,剩下完好無傷的三人,已像發了瘋似的狂叫,並且上前攻掌。

嘴角哼起一抹森寒的微笑,小呆攏在袖中的雙手正欲抽出。

驀然——

「住手——」空明、空靈同時喝道。

這一聲的聲音雖不大,卻像一記閃雷,震得每個人心中一麻,腦袋發脹。

嗯,「獅子吼」,少林「獅子吼」果然不同凡響,因為那三個斷了手的「祁連六鬼」,因為真氣已洩,被這一聲「住手」,已震得壓制不住,喉頭一甜,血絲已從嘴角淚出。

「施主可是‘快手小呆’?」空明長眉裡隱射寒光問道。

冷笑一聲,小呆道:「‘快手小呆’已死。」

輕嘆一聲,空明喧了聲「阿彌陀佛」後又道:「小施主,好重的殺氣,好狠硬的手段,動輒殘人肢體,不覺有違天理嗎?」

「和尚少林高僧,不顧名望,與這班人沆瀣一氣,豈不讓佛家蒙羞?」小呆反問。

任是空明修行再高,被小呆這一問也不知如何作答,他那張望之慈祥和煦的臉上立刻湧上尷尬難堪的神色。

「少林這麼做有著不得已的苦衷,小施主誤會矣,老衲敢問施主可是人稱‘快手小呆’?」空明緊追著問。

「苦衷?」小呆鄙夷一笑道:「有什麼苦衷?不守佛門戒律,私自下山,不顯江湖道義,糾群行兇,屁的苦衷,我看你們是昏了頭了。」

小呆狂,小呆傲,那要看面對的是什麼人?

像他現在態度已狂傲的離譜,非但離譜甚至荒誕。

因為空明不但是少林掌門師弟,在江湖中也是排名在十名以內的高手。

小果名氣再大,也絕對不夠資格說出這種話來。

但是一個人在經歷了那許多「生」與「死」之後,心性的轉變絕非一般人可以想象。

尤其他現在最恨就是群聚,最看不起的就是一些成名多年的武林名宿。

畢竟他遭到過群聚,也差點送了命。

畢竟圍攻他的人正是比空明可能還要高出一輩的丐幫五代長老「殘缺二丐」。

高僧就是高僧。

空明的一張臉已漲得通紅,卻無慍色。

因為小呆說的是實,說的是理。

苦笑了一下,又喧了聲佛,空明雙手合十道:「小施主老衲慚愧不已,奈何掌門令諭不得不遵‘白玉雕龍’令牌之下,又有誰能不服調遣?所以小施主的言語雖嫌言過其詞,老衲也只好受著了……」

白玉雕龍?

小呆知道那代表著權力,和無上的尊榮。

他更知道那是十年前天下武林因為表示對一代「神醫武林」的尊敬,由七大門派及綠林群友共同鑄造,雖沒有明文規定,但無疑它代表著無上的威望和信服。

有著一剎的錯愕,小呆仍然冷冷道:「那麼你們今天全是衝著我來的?……」

「如果小施主是‘快手小呆’的話,這就是一場誤會,不過……」空明看了一眼上地三隻斷手。

他知道這誤會已解不開了。

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小呆再問:「你們想等的物件是……」

「李員外。」空明道。

「李員外?!為什麼?」小呆驚愕。

許佳蓉更是嚇了一跳。

「一,李員外叛幫殺上。二,李員外好淫婦女。三,李員外殘害同道。四,李員外毒殺百姓。五,李員外……」

「夠了。」小呆截斷了空明的話道:「這個人的確該殺。」

望了許佳蓉投過來不解的目光,小呆接著道:「只要是人如果犯了大師你說的任何一項罪名,就該殺,不過,這些都是你們親眼目睹的嗎?」

「沒有。」空明只得如此道。

再次冷笑,小呆:「沒有?!那麼你們憑什麼斷定這些事情是李員外做的?」

空明無語。

空靈卻道:「施主何人?為什麼替李員外說話?」

小呆看了他一眼說:「不要管我是誰,我也不替任何人說話,不過我要奉勸各位一句,就算自己親眼目睹的事情都不一定是真的,更何況江湖傳言?」

「施主到底是誰?」空靈再問。

望向遠處空茫的一點,小呆說:「我是誰並不重要,甚至你們可以把我當成一個死人,最重要的是既然我不是你們要找的物件,如果沒什麼事,我還要趕路。」

這群人裡,空明、空靈、松花道長、以及「殺千刀」可說是白道人士。

他們不是棒老二,也不是衙門差官,他們當然沒有理由攔住路不讓人過。

可是「祁連六鬼」、「杜殺夫婦」卻是道道地地在江湖中黑得發亮無惡不作的巨泉、惡鬼。

只因為空明輩份崇高,所以他們才壓抑住滿腔怒火一旁等待。

現在一眼見到空明諸人已閃身讓開,準備讓小呆通過,立時有了行動。

「趕路?如果天底下有這麼便宜的事,他媽的巴子我們‘祁連六鬼’還要不要混了?小王八蛋,不管你是誰,今天除了你挺屍在這外,休想離開……」「祁連六鬼」中完好無缺的三人中有人吼道。

望著這八個人一字攔住去路,小呆搖了搖頭道:「你是誰?」

「孃的,大爺溫尚義,‘祁連六鬼’老大。」

「溫尚義,嗯,不,你還真有點做大哥的義氣。」突然雙眼一睜,小呆吼道:「狗操的,‘祁連六鬼’你們給我聽好,多行不義必自斃,一年前就有人拜託我除了你們六個燒殺搶掠,無惡不做的雜碎,我對你們也早就做了一番調查,卻一直找不到你們,可笑的是你們不趕快找塊地兒涼快去。顯然是吃飽了沒事,硬想要早點投胎?」

溫尚義一張國字臉氣得變了褚色。

小呆又側頭對著「杜殺夫婦」道:「還有你們二位,你們這一對也比他們好不到哪去,杜殺,我也給你一個建議,如果你還想多活幾年做點快活事,我勸你趕快帶著你的‘嬌妻’躲得遠遠的……」

場中一下子變得十分寧靜。

因為小呆瞬也不瞬的瞪著對方。

對方也因他的一陣連諷帶損,給罵得轉不過意來。

局外人更是摒息等著,等著一場風暴。

小呆瘋了?

一個人膽敢同時得罪這八個人不是瘋了是什麼?

小呆攏在袖中的雙手,手心已沁出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