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這留下的秦士仁並非不跑,實乃無從開步罷了。
因為他的兩條腿早已嚇軟,到現在仍是哆嗦顫抖的像是打擺子,明眼人更可發現他的褲子已溼了一片。
無怪乎小呆會那麼肯定的說,也難怪林震江氣憤得一個箭步上去,舉起沒斷的左手一連十幾下耳光連綿不斷。
可憐的秦師爺,本來已腫得老高的臉頰,這下更是不成人樣,恐怕他嘴裡餘的牙齒,將不會有一顆完整如初啦!
「夠了。」小呆冷硬的道:「你無須在我面前擺你那大寨主的威風。」
對這個又損又諷、又難纏又可怕的敵人,「翻江龍」早已恨極、氣極。
他現在就像一頭發了瘋的野獸,暴吼一聲,撿起地上的手鉤沒頭沒臉的襲向小呆。
輕輕搖了一下頭,小呆側身躲了開去,因為他已看出林震江的神智已到了崩潰邊緣。
畢竟任何人都很難忍受這種眾叛親離,淒涼痛心的場面,又何況發號施令慣了的「翻江龍」林震江?
因為他一直的衝向前,他舞動著手中的武器,像與一條看不見的鬼影搏鬥一樣,口裡狂喊著:「我殺了你,我殺了你啊——」
他衝過了小呆身旁,而小呆的身後十來丈餘後即是一片陡直的懸崖。懸崖下,滾滾長江,湍湍激流,而「翻江龍」已一頭栽了下去。
小呆輕嘆了一聲,他除非神仙,任何人從那麼高的地方一頭栽下,就算有九條命也將完蛋。
回過頭,小呆只望能從秦師爺的口中,慢慢的看看能不能探出一些線索。
他實在不敢指望這個人能明白的告訴自己什麼,因為,因為他已想到一張臉如果被人打成爛柿子,要他開口說話簡直是很困難、很困難的事情。
慢步走到秦士仁的身前,小呆已完全失望,他突然發現這個人真正成了「死人」,至於他是被嚇死,還是打死的就不得而知了。
李員外不知道許佳蓉為什麼離去?他更不知道她的眼淚為什麼而流?
因為沒有足夠的時間讓他多想,事實上一個人要走,又有什麼能令她留下?
包圍的圈子逐漸縮小,甚至李員外已感到劍氣及殺氣已然襲身。
他的手心已沁出了汗,現在他緊捏住手中的針,他知道他不能稍有仁心,否則他將死在這裡,而且死的很難看,死的不值一文錢。
這裡的人似乎全以歐陽無雙為首,他她們全靜靜的等待著她的一聲令下。
「你怕了?你已經怕了是不?」歐陽無雙不再咆哮,她淡然的說。
李員外苦澀的望著這張曾經深愛過的臉龐,他啞然道:「是的,我怕,而且還真怕的要命!」
他當然不是怕死。
他只是怕再也無法從這張冷峻猙獰的臉中,尋回自己所熟悉的巧言倩笑。*
夕陽,夕陽紅如火。
歐陽無雙的雙眸更紅如火。
她已看到李員外手中緊捏著一把繡花針,她更想起了李員外也使得一手好針。
「李員外,你這‘七巧手’是從什麼地方學來的?」
有一絲錯愕,李員外不知歐陽無雙所指何事。
「不要裝蒜,我是問你手中的針。」
「這,是不是一個女人傳授給你的?」歐陽無雙厲聲叱道。
李員外默不作聲,因為他已想到歐陽無雙也同樣是使針做暗器的好手。
「這個賤人,她以為……」歐陽無雙倏地住口。
「你說誰?」
話落,一條美好的身影,嫋嫋從農舍旁一株大樹後行了出來。
因為面對夕陽的關係,李員外無法看清來人的面貌,可是那聲音他卻想忘也忘不了,畢竟他曾經以為自己也愛過說話的人。
不錯,是展鳳。
她現在美得不沾一點人間煙火,風華絕代的站在那裡,而她的眼睛像在對著每一個人說話。
李員外的感覺,就像倒翻了的五味瓶,分不出是甜?是酸?是苦?是辣?
他不敢看她,卻忍不住想要看她,而只是輕瞄一眼,他已經讀出了她眼內的一種輕愁及幽怨。
其他的男人,「八大天王」與郝少峰,十八隻眼珠子已經讓展鳳的美,給吸引得動也不動,而每個人的心裡全是讚歎、驚異與一、二分邪念。
歐陽無雙亦有一剎那的激動,很快的,她已換上了一種冰冷的面孔,就像她全然不認識她,或者根本沒見過她一樣。
這些人裡恐怕只有那六個瞎女人不為她所動,瞎子,瞎子看不見一切,當然無法知道來的人美到什麼程度。
嗯,就連桌子下那對老農及他們的孫子,也都忘了危險,伸長了脖子。
展鳳愛菊,這是每一個認識她的人都知道。
只是李員外猜不透為什麼她手中的輕搖著一株雜菊。
菊花該是觀賞豈能褻玩?
一個愛菊的人怎會做出這焚琴煮鶴,大煞風景的事來?
她沒再說話,卻讓李員外更驚異的是,她竟然用手剝落那菊瓣,一片片,一片片……。
一個美若天仙的女人,一瓣瓣隨風飄舞的菊花瓣,夕陽更幻想一抹絢麗的色彩,輕攏著她的長髮,輕攏著她那純白的長衫。
每個人都陶醉在這如夢似幻,如詩如畫的情景裡……
然而歐陽無雙冰冷的聲音再度響起,破壞了這寧馨的氣氛。
「是你?!」
「你忘了我們的約定?你不顧他的死活?」
「我沒忘……」
「那你這時候的出現是為了什麼?」
「我找你。」
「找我?!」
「是的,找你。」
「好,有什麼事情我們等下再說,等我先處理了眼前的人後,我會好好和你談談。」
「不行,我想現在談。」
「現在?!你知不知道我費了多大勁才找到他。你又知不知道眼前除了殺了他之外,我不認為還有什麼事會比這更重要?」歐陽無雙指著李員外有些抑制不住的激動。
「我知道。」
「你知道?!你既知道為什麼……哦,我明白了,你是不是不忍見他死?」
「是的,他不能死,至少目前還不能死。」
「如果我非要他現在死呢?」
「我……我會救他。
「救他?!哈哈哈……救他?!你有沒有弄錯?!你救了他後死的將是另外的一個人。」歐陽無雙冷漠的笑道。
展鳳的眉頭輕皺,看到她的人全像揉碎了自己一顆心般的難受。
這世上的人,沒有誰能夠忍心見這麼一個女人皺眉,能夠讓她皺眉的人,無疑是第一等殘忍人。
她的嘴唇翕合了好久,才輕嘆道:「歐陽,你……你這是何苦……」
「不要管我,多管管你自己。」歐陽無雙雙目合煞,語氣極冷道。
展風悽絕的望了李員外一眼,這一眼讓李員外心頭一跳,也讓他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如果再不躲開她的目光,自己又將自作多情,這一來恐將陷人萬劫不復之地。
艱難的,李員外收回目光,他驀地大吼:「雙雙,我李員外尚不至於懦弱到一個女人為我求情,你看著辦好了,看看我李員外是不是一隻縮頭烏龜。」
歐陽無雙回過頭,她古怪的笑道:「好,好,好,李員外你終於挺起胸膛來了,你終於挺起胸膛來了——郝——少——峰——今天你若不能生擒李員外,你就自己找處沒人看得到的地方自一行——了——斷。」
話冷,冷得一旁而立的郝少峰機伶一顫。
他卻極快的上前,同時手已舉出準備攻擊的手勢。
展鳳急欲上前。
歐陽無雙那對原本會笑的眼睛,兇光一露,叱道:「站住,如果你膽敢上前一步,我立刻掉頭就走,後果你自己負責——」
展風無奈的收回步子,此時——
郝少峰手已落。
八隻生鐵鑄就的齊眉棍,已然讓夕陽變色,掀起一陣黑影的罩向李員外。
李員外的手極快的翻動十六次,十六根鏽花針毫無聲息的急射而出,攻擊的物件為那「八大天王」。
任何暗器,如果成了明器,它的威力、它的效果,絕對大打折扣。
剛才談話中,「八大天王」早已知道李員外手中的針是他的護身符,他們豈能不加以提防?
於是一陣「叮」「叮」亂響,十六根鏽花針全消失無蹤,也沒有一根擊中敵人。
能使八根沉重的鐵棍,準確無失的磕邊肉眼也難察覺的鏽花針,這份功力,這種隼利的眼力,該是多麼嚇人,由此可見丐幫的「八大天王」確是高手。
李員外原先的預想,他認為十六根針至少有八根能擊中的對方的手臂,然而他的預想落空,同時他也才明白丐幫的確好手如雲,恐怕只有自己是浪得虛名。
針落,第二波的攻擊又起,齊眉棍只停頓了一下,又挾著威猛絕倫的破空之聲,又再出招。
李員外暗自咬牙,他明白以一己之力,獨鬥「八大天王」任何三人,甚至四人能勉力一試,但是「八大天王」到齊,李員外卻只能處於捱揍的份。
他現在唯一能做的仍然是射出手中的針,二十四根繡花針,一根接一根,映著夕陽泛起點點寒光,像極了傾巢而出的毒蜂又全襲向了執棍的手臂。
李員外仁心,到現在他仍不願攻擊敵人的要害,畢竟他對丐幫仍有著血濃於水的感情,這是無法改變得了的。
然而,他這樣想,別人卻不這樣想。
闖蕩江湖,笑傲武林,有著婦人之仁的人,根本就難以生存,更何況江湖中本就是弱肉強食,武林裡全為爾虞我詐。
所以——
「八大天王」裡有兩人不顧自己臂上即將中針,仍然攻勢不變,鐵棍直擊而到。
也許他們認為三根針,攻的又不是要害,就算捱上一下有何要緊。
也許他們已經抓住了李員外的弱點,有著不忍傷害同門之心。
因此——
二聲悶哼過後,二隻鐵棍風捲殘雲的到了李員外身前。
李員外想都沒想到這兩個人寧可挨針,也不願閃躲,一剎的錯愕後已然看到二條黑粗的鐵棍急快的當頭而落。
好在只是兩個人、只是兩根鐵棍,李員外尚能應付,他騰出手來已製出他的「描金玉骨扇」。雖稱王骨,其實是鐵骨。腳下踩著「瘋癲十八步」,連消帶打的已化解了攻勢。
就在這短暫的時間裡,李員外已發現到自己犯了多大的錯誤,也嚐到了「婦人之仁」的苦果。
因為李員外已失去了距離,同時他也被八根鐵棍緊緊纏住,連出針的機會也沒有。
「八大天王」沒一個是傻子,他們當然已把握住這難得的機會,近身搏鬥。
李員外汗已溼透重衣——
展風目現焦慮——
歐陽無雙和郝少峰更是面露喜色。
情況很明顯,李員外再也難支援幾個回合。就連桌下那對老農及他們的孫子也都看得出來。
「任為山——你……你們八頭豬,八頭蠢豬啊——你……你們受人利……利用了知……知不知道?……」李員外已經捉襟見肘的喊道。
「叛幫之徒,我們看得清楚的很,你無須多言,幫主早已有令,我看你還是束手就縛的好……」「八大天王」裡的任為山一陣快攻,冷然叱道。
「豬,豬啊!叛……叛幫助的人是……是郝少峰啊……他……他為什麼聽命……聽命於那個……那個女人,難道……你們全瞎了眼……」李員外險極一時的躲過橫掃、上撩的兩棍,啞著嗓子喊。
八個人沒人再理會李員外的喊叫,他們全像吃了秤鉈一樣,鐵了心的悶著頭揮舞著手中的鐵棍。
俗說雙拳難敵四手,好漢架不住人多。
李員外可真正嚐到了慘遭修理的滋味。
他已力殆,他已幾近虛脫,同時他也捱了一棍,好在那一棍在力弱之勢捱上的,否則他的胯骨定碎。
踉蹌的幾步,一跤踣倒,當頭齊落的八根鐵棍,可以把人砸成肉餅的飛快由上而下——
展鳳身形欲動,歐陽無雙搶先阻攔。
老農及孫子驚撥出聲。
郝少峰眼裡閃過一絲狠毒及得意。
每個人都知道李員外即將喪命棍下,事實上李員外也絕難躲過這雷霆一擊。
但,奇蹟已現「八大天王」無一倖免齊皆鐵棍落地,雙手捂住眼睛,同聲慘嚎。
血滲透他們的指縫,而每人的指縫中間俱有一根針,一根已經深人眼球中間的針。
李員外一滾之後,閃過落地的八根鐵棍,當歐陽無雙及郝少峰才警覺到李員外扇子中間有暗器彈出,待想救援已來不及。
不錯,這才是真正的暗器,一種誰也想不到的暗器。
人家只注意到李員外手中的針,卻無法想到他扇子裡亦能發出針來,於是「八大天王」無一倖免,真正瞎了眼睛。
李員外到底存心仁厚,他的扇中針可以瞄準「八大天王」的喉嚨、腦門、心臟,然而他只取了他們的眼睛。
眼睛雖不是致命之處,卻是能令人喪失了作戰力,他要突圍,又不願取人性命,這還真煞費了苦心。
望著飛奔而去李員外,歐陽無雙和郝少峰擰身欲追,展鳳卻伸手一欄。
「閃開。」歐陽無雙怒道。
「我……我有話說……」展風道。
「什麼話?!」歐陽無雙氣極道。
「我沒出手救他,他是自己突圍而去,這似乎該不能怪到我的頭上。」展鳳一本正經的說。
李員外的身影已完全消失在暮靄裡,歐陽無雙當然明白再追也是枉然。
「你……你好奸詐……」歐陽無雙恨聲道。
露齒一笑,展鳳說:「你誤會了。」
強壓制一腔怒火,歐陽無雙道:「展風,你最好放明白點,我不希望再有下一次……」
展風嬌軀一凜,有些嚅嚅道:「無雙,你……你的恨意太……太可怕了,就算……就算李員外做了對不起你的事,你也不該領首‘菊門’殺盡天下薄情人……」
「你不是我,你當然無法體會我內心的恨,展鳳多說無益,你還是管好你自己。」歐陽無雙恨聲說完,一招手領著郝少峰一行人順著李員外逝去的方向追躡而去。
暮色低垂。
夜暮裡,展鳳一襲白衣無風自動。
久久後她才停止驚動,喃喃自語道:「天哪!您告訴我,告訴我,我該怎麼做?怎麼做啊……」
她抬起了螓首,而淚珠已沾滿了她的衣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