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手中針

菊花的刺 古龍 第2頁,共2頁

原來這留下的秦士仁並非不跑,實乃無從開步罷了。

因為他的兩條腿早已嚇軟,到現在仍是哆嗦顫抖的像是打擺子,明眼人更可發現他的褲子已溼了一片。

無怪乎小呆會那麼肯定的說,也難怪林震江氣憤得一個箭步上去,舉起沒斷的左手一連十幾下耳光連綿不斷。

可憐的秦師爺,本來已腫得老高的臉頰,這下更是不成人樣,恐怕他嘴裡餘的牙齒,將不會有一顆完整如初啦!

「夠了。」小呆冷硬的道:「你無須在我面前擺你那大寨主的威風。」

對這個又損又諷、又難纏又可怕的敵人,「翻江龍」早已恨極、氣極。

他現在就像一頭發了瘋的野獸,暴吼一聲,撿起地上的手鉤沒頭沒臉的襲向小呆。

輕輕搖了一下頭,小呆側身躲了開去,因為他已看出林震江的神智已到了崩潰邊緣。

畢竟任何人都很難忍受這種眾叛親離,淒涼痛心的場面,又何況發號施令慣了的「翻江龍」林震江?

因為他一直的衝向前,他舞動著手中的武器,像與一條看不見的鬼影搏鬥一樣,口裡狂喊著:「我殺了你,我殺了你啊——」

他衝過了小呆身旁,而小呆的身後十來丈餘後即是一片陡直的懸崖。懸崖下,滾滾長江,湍湍激流,而「翻江龍」已一頭栽了下去。

小呆輕嘆了一聲,他除非神仙,任何人從那麼高的地方一頭栽下,就算有九條命也將完蛋。

回過頭,小呆只望能從秦師爺的口中,慢慢的看看能不能探出一些線索。

他實在不敢指望這個人能明白的告訴自己什麼,因為,因為他已想到一張臉如果被人打成爛柿子,要他開口說話簡直是很困難、很困難的事情。

慢步走到秦士仁的身前,小呆已完全失望,他突然發現這個人真正成了「死人」,至於他是被嚇死,還是打死的就不得而知了。

李員外不知道許佳蓉為什麼離去?他更不知道她的眼淚為什麼而流?

因為沒有足夠的時間讓他多想,事實上一個人要走,又有什麼能令她留下?

包圍的圈子逐漸縮小,甚至李員外已感到劍氣及殺氣已然襲身。

他的手心已沁出了汗,現在他緊捏住手中的針,他知道他不能稍有仁心,否則他將死在這裡,而且死的很難看,死的不值一文錢。

這裡的人似乎全以歐陽無雙為首,他她們全靜靜的等待著她的一聲令下。

「你怕了?你已經怕了是不?」歐陽無雙不再咆哮,她淡然的說。

李員外苦澀的望著這張曾經深愛過的臉龐,他啞然道:「是的,我怕,而且還真怕的要命!」

他當然不是怕死。

他只是怕再也無法從這張冷峻猙獰的臉中,尋回自己所熟悉的巧言倩笑。*

夕陽,夕陽紅如火。

歐陽無雙的雙眸更紅如火。

她已看到李員外手中緊捏著一把繡花針,她更想起了李員外也使得一手好針。

「李員外,你這‘七巧手’是從什麼地方學來的?」

有一絲錯愕,李員外不知歐陽無雙所指何事。

「不要裝蒜,我是問你手中的針。」

「這,是不是一個女人傳授給你的?」歐陽無雙厲聲叱道。

李員外默不作聲,因為他已想到歐陽無雙也同樣是使針做暗器的好手。

「這個賤人,她以為……」歐陽無雙倏地住口。

「你說誰?」

話落,一條美好的身影,嫋嫋從農舍旁一株大樹後行了出來。

因為面對夕陽的關係,李員外無法看清來人的面貌,可是那聲音他卻想忘也忘不了,畢竟他曾經以為自己也愛過說話的人。

不錯,是展鳳。

她現在美得不沾一點人間煙火,風華絕代的站在那裡,而她的眼睛像在對著每一個人說話。

李員外的感覺,就像倒翻了的五味瓶,分不出是甜?是酸?是苦?是辣?

他不敢看她,卻忍不住想要看她,而只是輕瞄一眼,他已經讀出了她眼內的一種輕愁及幽怨。

其他的男人,「八大天王」與郝少峰,十八隻眼珠子已經讓展鳳的美,給吸引得動也不動,而每個人的心裡全是讚歎、驚異與一、二分邪念。

歐陽無雙亦有一剎那的激動,很快的,她已換上了一種冰冷的面孔,就像她全然不認識她,或者根本沒見過她一樣。

這些人裡恐怕只有那六個瞎女人不為她所動,瞎子,瞎子看不見一切,當然無法知道來的人美到什麼程度。

嗯,就連桌子下那對老農及他們的孫子,也都忘了危險,伸長了脖子。

展鳳愛菊,這是每一個認識她的人都知道。

只是李員外猜不透為什麼她手中的輕搖著一株雜菊。

菊花該是觀賞豈能褻玩?

一個愛菊的人怎會做出這焚琴煮鶴,大煞風景的事來?

她沒再說話,卻讓李員外更驚異的是,她竟然用手剝落那菊瓣,一片片,一片片……。

一個美若天仙的女人,一瓣瓣隨風飄舞的菊花瓣,夕陽更幻想一抹絢麗的色彩,輕攏著她的長髮,輕攏著她那純白的長衫。

每個人都陶醉在這如夢似幻,如詩如畫的情景裡……

然而歐陽無雙冰冷的聲音再度響起,破壞了這寧馨的氣氛。

「是你?!」

「你忘了我們的約定?你不顧他的死活?」

「我沒忘……」

「那你這時候的出現是為了什麼?」

「我找你。」

「找我?!」

「是的,找你。」

「好,有什麼事情我們等下再說,等我先處理了眼前的人後,我會好好和你談談。」

「不行,我想現在談。」

「現在?!你知不知道我費了多大勁才找到他。你又知不知道眼前除了殺了他之外,我不認為還有什麼事會比這更重要?」歐陽無雙指著李員外有些抑制不住的激動。

「我知道。」

「你知道?!你既知道為什麼……哦,我明白了,你是不是不忍見他死?」

「是的,他不能死,至少目前還不能死。」

「如果我非要他現在死呢?」

「我……我會救他。

「救他?!哈哈哈……救他?!你有沒有弄錯?!你救了他後死的將是另外的一個人。」歐陽無雙冷漠的笑道。

展鳳的眉頭輕皺,看到她的人全像揉碎了自己一顆心般的難受。

這世上的人,沒有誰能夠忍心見這麼一個女人皺眉,能夠讓她皺眉的人,無疑是第一等殘忍人。

她的嘴唇翕合了好久,才輕嘆道:「歐陽,你……你這是何苦……」

「不要管我,多管管你自己。」歐陽無雙雙目合煞,語氣極冷道。

展風悽絕的望了李員外一眼,這一眼讓李員外心頭一跳,也讓他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如果再不躲開她的目光,自己又將自作多情,這一來恐將陷人萬劫不復之地。

艱難的,李員外收回目光,他驀地大吼:「雙雙,我李員外尚不至於懦弱到一個女人為我求情,你看著辦好了,看看我李員外是不是一隻縮頭烏龜。」

歐陽無雙回過頭,她古怪的笑道:「好,好,好,李員外你終於挺起胸膛來了,你終於挺起胸膛來了——郝——少——峰——今天你若不能生擒李員外,你就自己找處沒人看得到的地方自一行——了——斷。」

話冷,冷得一旁而立的郝少峰機伶一顫。

他卻極快的上前,同時手已舉出準備攻擊的手勢。

展鳳急欲上前。

歐陽無雙那對原本會笑的眼睛,兇光一露,叱道:「站住,如果你膽敢上前一步,我立刻掉頭就走,後果你自己負責——」

展風無奈的收回步子,此時——

郝少峰手已落。

八隻生鐵鑄就的齊眉棍,已然讓夕陽變色,掀起一陣黑影的罩向李員外。

李員外的手極快的翻動十六次,十六根鏽花針毫無聲息的急射而出,攻擊的物件為那「八大天王」。

任何暗器,如果成了明器,它的威力、它的效果,絕對大打折扣。

剛才談話中,「八大天王」早已知道李員外手中的針是他的護身符,他們豈能不加以提防?

於是一陣「叮」「叮」亂響,十六根鏽花針全消失無蹤,也沒有一根擊中敵人。

能使八根沉重的鐵棍,準確無失的磕邊肉眼也難察覺的鏽花針,這份功力,這種隼利的眼力,該是多麼嚇人,由此可見丐幫的「八大天王」確是高手。

李員外原先的預想,他認為十六根針至少有八根能擊中的對方的手臂,然而他的預想落空,同時他也才明白丐幫的確好手如雲,恐怕只有自己是浪得虛名。

針落,第二波的攻擊又起,齊眉棍只停頓了一下,又挾著威猛絕倫的破空之聲,又再出招。

李員外暗自咬牙,他明白以一己之力,獨鬥「八大天王」任何三人,甚至四人能勉力一試,但是「八大天王」到齊,李員外卻只能處於捱揍的份。

他現在唯一能做的仍然是射出手中的針,二十四根繡花針,一根接一根,映著夕陽泛起點點寒光,像極了傾巢而出的毒蜂又全襲向了執棍的手臂。

李員外仁心,到現在他仍不願攻擊敵人的要害,畢竟他對丐幫仍有著血濃於水的感情,這是無法改變得了的。

然而,他這樣想,別人卻不這樣想。

闖蕩江湖,笑傲武林,有著婦人之仁的人,根本就難以生存,更何況江湖中本就是弱肉強食,武林裡全為爾虞我詐。

所以——

「八大天王」裡有兩人不顧自己臂上即將中針,仍然攻勢不變,鐵棍直擊而到。

也許他們認為三根針,攻的又不是要害,就算捱上一下有何要緊。

也許他們已經抓住了李員外的弱點,有著不忍傷害同門之心。

因此——

二聲悶哼過後,二隻鐵棍風捲殘雲的到了李員外身前。

李員外想都沒想到這兩個人寧可挨針,也不願閃躲,一剎的錯愕後已然看到二條黑粗的鐵棍急快的當頭而落。

好在只是兩個人、只是兩根鐵棍,李員外尚能應付,他騰出手來已製出他的「描金玉骨扇」。雖稱王骨,其實是鐵骨。腳下踩著「瘋癲十八步」,連消帶打的已化解了攻勢。

就在這短暫的時間裡,李員外已發現到自己犯了多大的錯誤,也嚐到了「婦人之仁」的苦果。

因為李員外已失去了距離,同時他也被八根鐵棍緊緊纏住,連出針的機會也沒有。

「八大天王」沒一個是傻子,他們當然已把握住這難得的機會,近身搏鬥。

李員外汗已溼透重衣——

展風目現焦慮——

歐陽無雙和郝少峰更是面露喜色。

情況很明顯,李員外再也難支援幾個回合。就連桌下那對老農及他們的孫子也都看得出來。

「任為山——你……你們八頭豬,八頭蠢豬啊——你……你們受人利……利用了知……知不知道?……」李員外已經捉襟見肘的喊道。

「叛幫之徒,我們看得清楚的很,你無須多言,幫主早已有令,我看你還是束手就縛的好……」「八大天王」裡的任為山一陣快攻,冷然叱道。

「豬,豬啊!叛……叛幫助的人是……是郝少峰啊……他……他為什麼聽命……聽命於那個……那個女人,難道……你們全瞎了眼……」李員外險極一時的躲過橫掃、上撩的兩棍,啞著嗓子喊。

八個人沒人再理會李員外的喊叫,他們全像吃了秤鉈一樣,鐵了心的悶著頭揮舞著手中的鐵棍。

俗說雙拳難敵四手,好漢架不住人多。

李員外可真正嚐到了慘遭修理的滋味。

他已力殆,他已幾近虛脫,同時他也捱了一棍,好在那一棍在力弱之勢捱上的,否則他的胯骨定碎。

踉蹌的幾步,一跤踣倒,當頭齊落的八根鐵棍,可以把人砸成肉餅的飛快由上而下——

展鳳身形欲動,歐陽無雙搶先阻攔。

老農及孫子驚撥出聲。

郝少峰眼裡閃過一絲狠毒及得意。

每個人都知道李員外即將喪命棍下,事實上李員外也絕難躲過這雷霆一擊。

但,奇蹟已現「八大天王」無一倖免齊皆鐵棍落地,雙手捂住眼睛,同聲慘嚎。

血滲透他們的指縫,而每人的指縫中間俱有一根針,一根已經深人眼球中間的針。

李員外一滾之後,閃過落地的八根鐵棍,當歐陽無雙及郝少峰才警覺到李員外扇子中間有暗器彈出,待想救援已來不及。

不錯,這才是真正的暗器,一種誰也想不到的暗器。

人家只注意到李員外手中的針,卻無法想到他扇子裡亦能發出針來,於是「八大天王」無一倖免,真正瞎了眼睛。

李員外到底存心仁厚,他的扇中針可以瞄準「八大天王」的喉嚨、腦門、心臟,然而他只取了他們的眼睛。

眼睛雖不是致命之處,卻是能令人喪失了作戰力,他要突圍,又不願取人性命,這還真煞費了苦心。

望著飛奔而去李員外,歐陽無雙和郝少峰擰身欲追,展鳳卻伸手一欄。

「閃開。」歐陽無雙怒道。

「我……我有話說……」展風道。

「什麼話?!」歐陽無雙氣極道。

「我沒出手救他,他是自己突圍而去,這似乎該不能怪到我的頭上。」展鳳一本正經的說。

李員外的身影已完全消失在暮靄裡,歐陽無雙當然明白再追也是枉然。

「你……你好奸詐……」歐陽無雙恨聲道。

露齒一笑,展鳳說:「你誤會了。」

強壓制一腔怒火,歐陽無雙道:「展風,你最好放明白點,我不希望再有下一次……」

展風嬌軀一凜,有些嚅嚅道:「無雙,你……你的恨意太……太可怕了,就算……就算李員外做了對不起你的事,你也不該領首‘菊門’殺盡天下薄情人……」

「你不是我,你當然無法體會我內心的恨,展鳳多說無益,你還是管好你自己。」歐陽無雙恨聲說完,一招手領著郝少峰一行人順著李員外逝去的方向追躡而去。

暮色低垂。

夜暮裡,展鳳一襲白衣無風自動。

久久後她才停止驚動,喃喃自語道:「天哪!您告訴我,告訴我,我該怎麼做?怎麼做啊……」

她抬起了螓首,而淚珠已沾滿了她的衣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