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行路人

菊花的刺 古龍 第1頁,共2頁

仍是那間客棧。

只不過是在大廳一角。

四方桌,「鬼捕」和一儒衫年輕人各據一邊,緊鄰而坐。

「老鐵,依你看,他的失蹤真是被人殺害?」儒衫人有些憂心仲忡說。

「應該八九不離十,如沒讓人殺害,也是被擄走了。」

「奇怪,江湖多年,我就沒聽說過誰會以繡花針做為暗器的。」

「一個心智喪失的人,各方面的反應都差了許多,這就是我擔心的地方,否則以燕大少的武功、機智是無論如何也不會著了道。」「鬼捕」目注儒衫人,也憂威地道。

「尚有其他的發現嗎?」

「沒有,房間內一切完整,更無打鬥後的凌亂及痕跡。」

「這根針也真是太可怕了,就像很看不見的刺,隨時會扎你一下,目前也只有多留意多探聽看看有誰善用針,或類似針一樣的暗器,唉!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我發現這隱於暗處的兇手,不但對燕家的諸般情況,瞭如指掌,而且存心要把燕家弄得家破人亡才肯罷休。」

「鬼捕」默然。

氣氛沉重了下來,二人俱未再說話。

良久——

儒衫人又道:「平陽縣那人會是‘快手小呆’嗎?」

「目前也不知道,李員外已趕去了。」

「我過慮了,江湖上除了你,又有誰能制住他呢?‘快手小呆’這四個字可是黃澄澄的金字招牌。」

「小呆的機智、武功固是超人一等,怕就怕敵暗我明,暗箭可是最難防的。」

「並不是我多嘴,為什麼許多事都不能讓‘快手小呆’和李員外知道呢?」

「隱於暗處的敵人我已說過似乎對燕家的事十分了解,而燕家的親朋好友中實在找不出幾個人來,我明知小呆和李員外不可能是那人,可是我總應防著些,畢竟這件事過於重大,只有以後再和他們多費心解釋。」

「我只是覺得如果連他們兩個人也不能信任,這世上‘朋友’兩個字也就……」

當然明白「鬼捕」的意思。

於是儒衫人又道:「老鐵,你多心了,你們三人不遠千里能趕來,就憑這足夠我感動萬分,我又怎會不信任你們,實是在我怕稍有不慎,壞了全域性,所以我才隱瞞著他們,讓他們在明處查訪,而我在暗處,這樣或許較容易引出這整件事的主謀來。」

「我只是覺得這麼做,太委屈了你自己。」

「這又有什麼辦法?我也不願這麼做,然而不這麼做,我也想不出還有什麼法子能引出那幕後主事的人來。」

「我不明白大少奶奶把‘快小手呆’弄到黑霧山是什麼意思?」

很想明說,想想儒衫人卻沒開口。

「是不是這全是如傳言。一切都是大少奶奶一手所策劃的?」

「老鐵,這絕不是那麼一回事,我可以告訴你事實,但是那樣對你我一點好處也沒有,演戲就得像,我希望你仍舊扮你的角色,這樣才不會招致別人的疑心,你放心,用不了多久真相就會大白了。」

「小子,你可真是會作弄人,這不是光憋都能把人給憋死嗎?你不告訴我,難道我就自己不能去查嗎?怎麼著,你還以為我這‘鬼捕’的稱號是花錢買來的?」

儒衫人笑了笑,只是那笑怎麼看都有些不自然,就好像臉上飄著什麼。

「老鐵,我的意思就是這樣,你愈去挖空心思的去查這件案子,對我來說也就愈有利,因為對方的注意力全放在你的身上了,也就沒有機會想到還有一個躲在暗處的我,你說是不是?」

「好了,好了,我說不過你,媽個巴子,就你小子行,我‘鬼捕’承認弄不過你,你掛帥,你說怎麼就怎麼,這總成不?」

拱拱手,儒衫人道:「多謝啦!老鐵,等事情水落石出,元兇伏誅時,我一定好好陪你喝個三天三夜。」

「算啦!你小子的酒量我又不是不知道。」

兩個男人同時愛上一個女人,這種結局註定是一種悲劇。

尤其這兩個男人又是最好的朋友。

如果兩個女人同時愛上一個男人,卻不一定是一個悲劇。

因為你只聽說過兩個女人,或者三個女人、四個女人……同時嫁給一個男人。

而絕沒有聽說過兩個男人同時娶一個女人吧?

如果有,那麼那兩個男人中間,一定有一個人不能稱作為男人。

這就是男人和女人不同的地方。

也可說是男人的嫉妒心要比女人來得強些,容不得有第二個男人和自己共同擁有一個女人。

「快手小呆」一面走著,一面想著這看似簡單,卻又複雜,看以複雜,卻又簡單的男與女之間的問題。

他實在不明白,自己怎麼會答應歐陽無雙的要求而要去殺自己最好的朋友——李員外。

他也不明白,歐陽無雙既然已經嫁了人,為什麼對自己居然還那麼大的左右力。

他更不明白,歐陽無雙為什麼不叫歐陽成雙,或者歐陽三雙、四雙……

那麼凡是喜歡她的人,愛她的人,都能和一個「她」永相廝守。

然而他卻沒想到正因為只有一個她,所以她才叫做歐陽無雙。

否則這世界上,無論你走到哪,到處碰到的都是姓歐陽的豈不是一件傷腦筋的事。

他回到了平陽縣。

因為他走的是另一條路,所以他沒有碰上李員外。

也沒有看到兩個女人因李員外的緣故,而引起一場莫名其妙的打鬥。

要不然他準會氣死,被李員外那付得意的嘴臉。

好不容易回到了客棧,卻連一個人也沒碰到。

他有些納悶,也懶得出去找。

人只要不死,總會回來的,他是這麼想的。

於是,他睡了,躺在「鬼捕」的床上。

本來嘛,整整快五天沒闔過眼,這時候他不睡覺又幹嘛?坐著是等,那麼睡著不也是等嗎?

人要發財,門板都擋不住。

可是人要倒起黴來,城牆也一樣擋不住。

就算你坐在家裡,老天爺也會弄塊石頭,砸破你家的瓦,掉到你頭上砸得你起一個大疙瘩。

「快手小呆」雖然頭上沒有一個疙瘩,卻已經有了五個疙瘩了。

而且看情形,還有再增加的趨勢。

他現在被吊在一個不知道誰家的柴房裡。

而他的對面,赫然站著兩個一模一樣的人王。

那專吃人肉的「鋸齒兄弟。」

實在搞不懂自己怎麼會被弄成這付德行,而又滿頭的包。

就在「鋸齒兄弟」老大,正要舉起手中的木棍往小呆頭上敲第六下時,小呆已醒了,而且還是痛醒的。

「我說‘人吃人’,你一棍子要再敲下去,我恐怕就真的醒不過來了,你可以歇歇了吧!我想你也該敲過癮了,這可是腦袋瓜子,哪經得起你擂鼓般的用勁法。」

「噢,你醒啦!」有些詫異,放下棍子,那老大仍舊讓人聽得汗毛直豎的聲音說。

強忍住痛.小呆暗啞的說:「可否告訴我,我是怎麼栽的筋斗?」

露出「鋸齒」一笑,老二道:「茶,就算準你一定會喝那壺茶的。」

難怪自己喝了一杯桌子上的茶後,就迷迷糊糊的想睡覺。

小呆又發誓了,發誓以後再也不喝茶,而寧願喝白開水。

「你們怎知我住的地方?又怎知我的行蹤呢?」

「從你一來到平陽縣,你的一舉一動就已在我們的監視中,本來想把那‘六扇門’的狗腿子弄來,誰知道蝦米沒撈著,卻意外的抓到你這條大魚。」

小呆嘆氣了,這回可是真正的嘆氣。

只為了他發現不但綁住他雙手雙腳,用的是特粗的牛筋絞合鋼絲索,而且他全身一點力道也沒有。

「你們兩人是不是準備吃了我?」

「當然,當然,我要不吃了你,怎能消我心頭之恨?」「鋸齒」老大寒森的道。

「聽人說,人肉是酸的,我敢保證我的肉不但酸,而且還是苦的,恐怕難以下嚥。」

「這你放心,我們有一套專門的調理方法,我看你還是童子雞吧!這種肉可是最補的。」「鋸齒」老二說道。

「能不能放了我?如果我能為我自己付出一大筆的贖金,而這筆贖金,大得你們無法想象。」

「我們很想要那筆錢,可是我們更怕成為你的敵人,因為誰也知道成了‘快手小呆’的敵人後,他就已經快成了一個死人,而死人是無法花錢的,你說是嗎?」

「能夠花我錢的,那麼他就一定是我的朋友。」

「嘿……嘿‘快手小呆’你少費唇看了,朋友可也分好多種,一個快死的朋友,又能花你多少錢呢?」

小呆想不到這兩個「殭屍」一樣的兄弟,腦子卻一點也不笨,而且溜滑的像條泥鰍。

現在他除了認命外,他又能幹些什麼?

兩個急需進補的癆病鬼,當他們發現了一隻「童子雞」時,那麼這隻「童子雞」也就離燉湯不遠了。

划拳,通常都是在喝酒的時候才玩的一種賭輸贏的遊戲。

而這能贏的結果只是希望對方多喝點酒,而自己少喝點酒。

此刻「鋸齒」兄弟兩個人正划著酒拳。

「哥倆好啊!」

「寶一對。」

「五魁首啊!」

「四季財。」

奇怪的卻是他們面前連一滴酒也沒有。

那麼他們賭的是什麼呢?

小呆腦子還是清醒的,只不過行動失去了自由而已。

可是他倒希望自己的腦子是睡著的,而只要行動能自由。

因為腦子睡著了,就不會想到自己的左腿、右臂膀、左耳,已經被做哥哥的「鋸齒」老大贏了去;而自己的左眼。右手和鼻子卻被做弟弟的贏了去。

行動如果能自由,他一定老早活劈了這眼前的一對惡棍,畢竟自己連做夢也沒想到有一天會成了人家劃酒拳的物件,何況輸贏的賭注都是自己的五官和四肢。

一股濃煙和著火苗,猛然地在這柴房四周漫起。

「失火啦!失火啦!柴房失火啦……」

剎時之間,一陣吵雜的人語驚恐聲,及鑼鐵敲擊聲在這黑夜裡響裡。

陳大戶後院一排五間的柴房,火勢一發就不可收拾。

兩條鬼魅也似的黑影衝出了火場。

小呆笑了,就在那第一聲「起火啦!」響起時。

他怎能不笑,因為自己總算保留了最後一點東西,沒讓他們分出輸贏,就見到他兄弟倆急惶惶的逃出這柴房。

更何況那聲音卻是「鬼捕」的聲音。

「鬼捕」一個人從屋頂破瓦進人了柴房,循著原路出去時,背上已揹著讓濃煙嗆暈了的「快手小呆」。

也就在「鬼捕」剛剛逃離火場,那柴房已整個塌掉。

因為火源起自於柴房四周,再加上天乾物燥,風助火勢,更有桐油助燃,所以須臾的時間,一排柴房也就化為灰燼。

「鋸齒」兄弟逃離了火窟,但他們卻沒有想到「快手小呆」也被人救走。

小呆醒了,在城郊曠野裡。

繁星點點,夜涼如水。

可是他看到的卻是兩顆最亮最亮的星星。

他感覺到的卻是溫暖如在波斯毛毯裡。

他躺在歐陽無雙的懷裡,而她的臉龐又離得他那麼地近,近得幾乎可以數得清她到底有幾根眼睫毛。

所以他一睜眼當然看不見滿天的繁星,而只見到兩顆漆黑明亮的雙眸。

而她的懷裡,更當然要比波斯毛毯還要來得溫暖。

小呆醉了,不為酒。

他也曾躺在女人的懷裡過,在離開歐陽無雙的日子裡。

可是他卻從沒有躺在歐陽無雙的懷裡過。

那麼他又怎能不醉呢?而且恐怕他還希望長醉不醒。

「醒了,先不要說話好不?」

睜大了眼睛,小呆點點頭。

他知道不是做夢,因為他鼻子可嗅到一陣如蘭似麝的香味,而那香味卻是多少次夢裡所無法捕捉的。

露水沾溼了兩人的髮梢、衣裳,然而兩人緊纏在一起的目光卻不為所動。

多強烈、多震撼、多動人心魄的凝視。

就像恆古以來就是如此,而且會繼續下去。

一個人可以戀愛一百次,可是他(她)決忘不了第一次。

讀出了小呆眼中的疑惑,歐陽無雙笑了,仍是那令人迷失的微笑。

「切必去想那麼多呢?你不覺得此刻無聲要勝於有聲嗎?」

然而「快手小呆」就是「快手小呆」,他無論何種情況下,他都不會忘記自己該做的事情。

他不會忘了此行的目的。

更不會忘了救自己出來的「鬼捕」鐵成功。

所以他開口了,希望把事情問個明白。

哪怕是做個破壞氣氛、大煞風景的楞頭青。

突然小呆的臉色變了。

變得惶恐,變得驚悸。

因為他突然發現他已說不出一個字來,哪怕是一個簡單的單音字。

他用盡了氣力,張大了嘴,拚命的想喊叫,可是從他喉嚨裡所發出來卻只有「喝」、「喝」的吐氣聲。

他不知道怎麼會變成這樣的,也不知道這一切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因為當他發現「鬼捕」蒙了一條溼毛巾從屋頂下來的時候,他也就被濃煙嗆暈了過去。

本來他可以用「龜息大法」的,可是那時候他全身一點力氣也沒有,一口真氣也就提聚不起來。

歐陽無雙也發現到了小呆的臉色不對。

微笑消失了,繼起的也是一臉惶恐。

「小呆,你……你啞了?!說不出話來了?!」

點了點頭,小呆卻笑了,無疑的這可是世界上最難看的一種笑,因為它比哭還難看。

一個江湖成名的英雄人物,無論在何種情況下他都不能流淚,不能哭。

小呆不能哭,所以他只有笑了。

好在這世上還有第二種語言——文字。

也好在這世上還有第三種語言——手勢。

一直弄到天亮,小呆總算比手劃腳,外帶用寫的,才把自己為何會在此的原因給弄明白了。

據歐陽無雙自己說,她是在傍晚時分發現到了「鬼捕」鐵成功被兩個殭屍一樣的雙生兄弟圍攻在城外,而趁亂把暈迷在地的小呆給救了出來。

「我也沒想到那禿頂的老人會是救你的人,早知道,我應該幫他的忙,先去對付那兩個殭屍一樣的兄弟,事實上,當我一看到暈迷一旁的人是你後,我也無暇顧及其他,只想先把你帶離開那裡。……照那情形看,救你的那人雖然武力沒那一對兄弟好,但是依我看,他要脫身應該沒有太大的困難才對……」

頓了頓,歐陽無雙望著「快手小呆」又繼續道。

「你現在也不要去想那些了,我看最好先找個大夫郎中什麼的,先看你的病,為什麼你會突然變啞了,只要原因查出來後,我想一定會有法子治好你的。」

點點頭,小呆離開了「溫柔鄉」站了起來,慶幸的是,他發現自己的功力已恢復,這又是令他百思不解的問題。

「回春堂」藥鋪掌櫃的,圓圓的臉,五十多歲年紀,人挺和氣,很會做生意。

同時他也是個平陽縣地面醫術最好的大夫。

小呆和歐陽無雙雙雙坐在廳堂裡。

「王公子,很抱歉,你這種病我實在無能為力,我只知道你是給人餵食了一種毒藥所造成的結果。」

小呆的心涼了,就這半天的功夫,他已體會出一個人要是成了啞巴,不能說話,那的確是件痛苦的事。

「嘴巴不一定非要用來說話,它還可以做許多其他的事。」

歐陽無雙一旁安慰的說。

是的,嘴巴不能說話,但是隻要還能吃飯,和做其他的事,還是可令人感到快樂的,尤其小呆在看到歐陽無雙那鮮紅欲滴的小小櫻桃嘴時。

既然知道了結果,小呆也就率先出了藥鋪。

他卻沒看見歐陽無雙和那大夫,兩個人很快交換的眼神,是那麼的暖味,就好像他們之間有著什麼交易一樣。

「我認識一個朋友,他是用毒專家,當然對藥理他懂的更是不少,雖然他從不給人看病,但是我想衝著我的面子,他一定會為你診治的,你願意跟我去試試嗎?」

歐陽無雙試探的問著小呆。

病急亂投醫,這是每一個病者的心理。

所以小呆跟著歐陽無雙去了。

這是一個很大的莊院,圍著整座山頭。

一人後門深似海,用這來形容它最為恰當不過。

在一個精緻古雅,又不傖俗的小花廳裡。

一個女人,真正的女人。

只因這個女人身上的每一處,讓人看起來都像一個女人,而現在要找一個像這樣的女人,恐怕是很難找得到。

小呆雖然啞了,可是他卻不是個瞎子。

他看到了這個女人,歐陽無雙所說的朋友。

他也絕沒想到世上還有這樣美的女人,似乎小呆能想得到的形容詞,都無法去形容她的美,所以他發出了讚歎,一種驚為天人的讚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