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川陝道

菊花的刺 古龍 第2頁,共2頁

一種是罵不絕口,罵對方或罵自己;而這種人下一次還有可能被騙。

另一種人是去揭開被騙的原因,找出自己被騙的理由,而這種人一輩子是絕對不會再上第二次當。

許佳蓉正是第二種人,所以她急如御風般一路追了下去。好要看看自己是否真的被騙了,畢竟朋友與敵人還是由自己去決定,她還是希望與他成為敵人。敵人殺死後永遠成不了朋友,而朋友變成敵人往往只在一念間。

由朋友變成敵人的是最最可怕的,因為他是多麼的瞭解你,甚至於連你上廁所用幾張廁紙,他都可能知道。

小呆這個人不但能知人,更能自知,這也是他聰明的地方。他已算準了那白衣女人,等腦筋轉過來後,一定會追蹤跟來。

但是已沒有太多的時間再能浪費,他除了策馬加鞭外,已不再去想那個女人。人的雙腿要和四條腿的馬比,那是絕對比不過的,何況馬跑癱了,可再換一匹馬;人要是兩條腿跑累了,那可沒得換的,只有停下來休息一途。這個道理誰都懂,個呆豈有不知之理?如果連這他都想不到可真是王呆了,不但呆還一定是個大呆、超級的大呆。

所以他不怕她跟下來,眼下來的結果,絕對是個「沒結果」。

「鬼捕」鐵成功,四十多歲的年紀,卻老得像六十歲的老頭子。終年勞心勞力,東奔西跑的就為緝捕作奸犯科的肖小巨盜,再加上風吹日曬,難得有一頓好覺可睡,怎麼不顯老態呢?

「大力鷹爪功」是他成名的主要因素,多少江洋大盜都在拒捕之時喪命在他掌下,當然還需配合上他那鷹人的視察力、記憶力、思考力。看看他那已禿了腦門,就知道他大多數的時間都花在用腦上。再不然爾稱「鬼捕」?連鬼犯了案,他都能有把握緝捕他歸案呢!

他於燕二少可算是忘年交。

有一回他查案遭遇到江南六個最為狠毒的巨梟們聯合阻擊他在江陰道上。六個人存心要讓他喪命當場,事實上他也絕對逃不了那早已布好的陷阱,就在絕望的當時,燕二少適時伸出援手,不但把他從鬼門前拖了回來,還一舉生擒一對死了兩雙。從那時起,兩人就成了朋友,一種過命的交情。

朋友有好多種,無疑的這種有過救命之恩的朋友,情誼最不可能變質。

當他在兩田總督府裡看到呈上來的個案,發現到燕二少竟然處斬定,可著實嚇了一跳。立刻請假三月,兼程趕往平陽城。

人與人的瞭解是於日俱增的,在情這玩意,就像一瓶醇酒,是放的愈久,也就愈濃烈愈香醇。

酒放久了,如果蓋子沒蓋緊,會完全蒸掉。

一個人的心境,隨著時間、距離也會完全改變。

「鬼捕」成功正要做那擰緊那蓋子的人。

大牢裡。

「鐵捕」拿著一大疊文卷,他正蹲坐在發黴的稻草梗上,臉也黴的就如斑剝的石牆。

燕二少——燕翎不發一言,仍然目光清澈的看著那空茫的一點。

「二少,你就這麼不說一句話嗎?要死得像個男人,你願意這麼死法?」

一個人想死,別人有時還真拿他沒辦法。

「我只求你,求傷告訴我事情的真相,有我在,難道你還信沒有能力替你平反?」

他卻忘了對方也有能力。

煩惱得緊扯自己的頭髮,那少得可憐的頭髮。

站起身,「鐵捕」望著那俊逸的臉龐,他實在不明白這老友為何要這麼做,兩個人誰都明白這件事根本就是一件極其荒唐與可笑的。

「你不願說,我自己來查,我走了。」

聽到「鐵捕」要走,燕二少方轉過頭,眼裡閃過一抹感激。

「不要費心,老鐵,這個圈套太完美,完美的連我自己也都相信這件事是我做的。就算你查出了什麼,別人又怎麼會相信呢?」

「玉龍」燕翎,江湖上較為熟悉一點的朋友都尊稱他一聲燕二少。所謂二少爺,那當然表示他排行老二,上面還有個哥哥。有關他的傳說是這樣子的:

十六歲出道,挑了大別山三十六寨。

十七歲,橫行江南二十餘年,嗜吃小孩人肝的枯道人被他斃命於九幽山。

十八歲,江湖魔頭「哭笑二仙」,雙雙被其各斷一臂,並罰下重誓永不得踏出「黑風谷」一步。

十九歲,獨上青城山,青城四子聯手與其較技,勝負不知,但「玉龍」之名日漸聲隆,而青城四子自此以後,就沒有人再見到他們離開青城山過。

二十歲,生擒江南六妖的二人,另外四人卻—一誅絕在江陰道上。

二十三歲,武當掌門於其論武在翠華峰頂,五日四夜後,武當掌門「玄雲道長」傳令凡武當二代弟子以下不論道、俗,日後見到「玉龍」燕翎均得行弟子之禮。

二十四歲,少林掌門親迎於嵩山的人山道前,和他在少室山後「明月臺」煮茗說古,縱談天下。

「回燕山莊」財多莊大,在平陽縣南。此應因燕家二位主人而名,大少爺燕荻、二少爺燕翎。

如今巨大的莊門已整整緊閉了近一年,外人全不知道為了什麼原因。來訪的江出名士均遭門房擋駕於外,言大少爺全家及二少爺都有事外出,歸期未定。

然而下人們透露出來的訊息卻是這樣子的——

在年前,大少爺外出訪友,三天後屍身被人送回,卻不見首級,趕車的馬伕稱為一年輕用美女人所託。

二少爺悲痛欲絕,出外尋查兇手,三個月後回來竟一點頭緒也沒有。自此大少爺夫人帶著公子就高莊住在平陽縣街上,聲言一日未找到真兇即一日不回「回燕山壯。」

二少無奈,便也發出去同住,以便照顧兄嫂與幼侄,家僕們全未帶去,所以偌大的莊院便由管家帶著一干僕人照料。

誰知最近訊息傳來,二少毒害小公子,又持刀遲大少爺夫人未果,遭鄰人拿捕送官,三審定案,秋後處斬。弄得下人們實在猜不透其中道理。

管家錢老爹為二位主人的父執輩,在老主人夫婦在世時即在莊內任管家一直迄今;然而三番兩次的到牢裡探監,二少卻從不提事情發生的經過,到最後退急了竟然拒絕接見。

眼見一個莊院即將落敗,任誰也沒辦法。

這就是整個事情的輪廓。

「鬼捕」鐵成功所打聽到的也是這樣。

「大員外,我可是一點也沒有敢耽閣,總算趕到了,呃,最遲也不過遲了兩個時辰罷了,就算打我嘛,也犯不著打我肚子呀!那可是裝飯菜的地方。可憐我可是整整十幾天沒好好吃上一頓飯哩,再說我的褲子也都磨破了,就看在我光著屁股騎馬的份上,就恕我這遲到之罪吧!」忍住笑,王呆對著李員外嘻皮笑臉說。

「打你只為了你那可惡的笑。」李員外面無表情道。

「孃的,笑也犯了錯?那你這彌勒佛可不早讓人打成了廟裡供著的七爺八爺?」

「好了,小呆,找你來的原因,信上已經告訴了你,目前距離行刑的日子只剩下五天,你看這件事要怎麼辦?你好歹也拿拿主意。」

想起了這件事,小呆不但笑不出來,反而有一種想哭的感覺。

「你見過二少沒?」

「大牢裡又不是觀園子,哪能隨便進得去,我託人問過了,據獄卒說二少是誰也不見,每天在獄裡發呆。」

「這是什麼意思?」

「你問我,我又問誰?反正這件事他絕做不出來的,既然不是他乾的,為什麼他又承認呢?」李員外說道。

「還有五天,我趕來了就由我來調查,萬一時間來不及最多劫法場就是。」

「廢話,要能這麼做,我還找你來幹什麼?你是吃肉的,難道我就是吃素的?這麼做二少會願意?他要願意當初又有誰能制住他?」

二人俱皆戳然。

半晌——

「員外,這件事江湖上知道的人多麼?」

「尚無人知道,因為這只是一般的小案子,就算名字相同,道上的人根本不會想到是二少。」

「他這麼做是基於什麼原因呢?真是為了家產嗎?不可能,從他的心態來分析,既不願表白,又有出犧牲自我的意願……」員外自語道。

「對,就從他的出發點找起,首先我們先想想他若死了,誰有利益,他若死了,誰最高興?他若死了,代表的意義是什麼?又成全了誰?」

小呆是最聰明的,似乎一下子抓住了重心。

驀地

——

小呆想起了什麼。

「員外,你用飛鴿傳書約我來此,這件事可有其他的人知道?」

「應該沒有人知道,有什麼不對嗎?」

「沒什麼,我只是問問,沒人知道的話對我們來說,做起事來較為方便,我總覺得這件事並非那麼單純,可能連你我也都會有牽連。」

每個人都有秘密,他不說出來,總有他不說出來的理由,就不知道為什麼小呆沒有對員外說出他在途中遭到一白衣女人的截擊,而顯然白衣女人知道小呆的行蹤。

平陽縣小北街上一天死了四個人,三男一女。

驗屍的材作根本查不出死亡的原因,只得填上暴死。

街坊鄰居全都不相信,好好的四個怎會在一夜間是無徵候的死了呢?

「鬼捕」鐵成功更是不相信,因為這四個人,正是燕二少案子裡四個目擊徵人,再巧也沒有這般巧法。

王呆也到了平陽縣,他卻相信,相信這四人一定會死,只是沒想到他們竟會死得那麼快。

李員外是第一個發現他們四個人死的,因為當他發現他找的四個人已經死了三個時候,便急忙趕到那第四個人——馬海成家裡,時值亥時。

「我爹到前街‘福臨賭坊’去了。」一個半大孩子說道。

前街「福臨賭坊」就和天下任何一個賭坊一樣,裡面迷漫著煙霧、脂粉味、汗酸臭,再加上吆喝聲、叫罵歡笑聲。只不過這一家場面稍為大些有五六張臺於,全擠滿了人——男人和女人,年輕的和年老的,甚至還有半大不小的毛孩子也在裡面湊熱鬧。

有牌九、大小、押寶。

人頭臉上的表情在這裡可說全看得到,貪婪、奸詐、自私、懊恨、痛苦,當然還有興奮、得意、歡樂。

幾乎有人類開始,就有了賭,扔石子賭食物,比力氣賭女人。

發明了錢後,錢就成了最好的賭注。

但是最大的賭注還是賭生命。

想不透這馬海成怎會這麼多的銀子:李員外站在他旁邊看了半晌,已見他輸了十幾張的五十兩銀票。

大庭廣眾下,又不敢用強,看樣子他還有得等呢!心裡早已把馬海成祖宗十八代給罡翻了。

就在李員外思索著怎麼把這馬海成弄到外面仔細的問問時。

白光一閃——

馬海成瞪大了眼睛,一頭栽在他前面的櫃上。

頓時賭場內秩序大亂。

李員外,迅急回頭,只見那麼多的人,有男有女,根本無法辨別到底是誰發出的暗器,又是什麼樣的暗器?為什麼竟然連一點破空聲也沒有?

馬海成就這麼死了,死在李員外的眼前。

賭場內的人全散了,誰也怕惹上麻煩。

當然李員外也跟著人走出了「福臨賭坊」。只是沒人看見他從馬海成腦後輕輕的拔出根大號的鏽花針來。

只因為那馬海成是個禿子,雖然只有一點如芝麻大的血跡泌出,也逃不過李員外銳利的眼睛。

回到了小北街上。

一條街如果一個晚上已經死了三個人,那哭聲是夠響徹整個城,不敢想象等下再加上一個,會是個什麼樣的局面。

死人通常都停屍在裡間,家屬大多在靈堂哭。

正如李員外所料,他也順利的掀瓦人屋。

正如李員外所料,他手上又多了三根同樣的鏽花針。

難怪杆作查不出原因,不但四個人致命傷全在頭髮裡的後腦構上,並且兇器早就被李員外搜走。

也難怪精得出油的王呆,和天下聞名的「鬼捕」鐵成功二人全找不出原因。

殺人的方法何止百種,能想到用這種讓人難以看出痕跡的方法來殺人,這個人定是個聰明絕頂,十分可怕的人。

鏽花針無甚可怕,但是當你知道整根針完全刺入一個人的後腦裡竟可以在一瞬間置人於死時,你就會發現鏽花針,並不是只完全用來鏽花,同樣是一種要人命的暗器。

李員外仔細的包好藏好了這四根針。

在和小呆碰面的時候,不知道什麼原因,他並沒有說出他已發現了兇器,甚至於還偽裝成剛聽到訊息,正準備去看看。

小呆一直在說這隱藏在暗處的兇手甚為可怕,也告訴了李員外,「鬼捕」鐵成功已經到了這裡,也是為了二少的事,並和自己約了會面時間地點。

這兩個人不是最好的朋友嗎?為什麼兩個人都有著秘密?而這些秘密卻又都是無需隱瞞的事情。

朋友交到這種地步,不覺可悲嗎?然而他倆的態度卻又讓人看不出有一點隔閡,有一點不愉快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