鈴聲一入耳,王風的心情立刻緊張起來。
這種鈴聲他已聽過了兩次。
一次在悽迷夜色之中,陰森荒墳之上,鈴聲消逝時,他看到了滿面死氣的郭易。
在告訴他血鸚鵡的怪事之後,郭易就神秘的死亡。
還有一次卻在驗屍房,他與鐵恨同時聽到,同時追出,追著鈴聲一直追到窮山惡水,曠野荒墳之間,鈴聲消失不久,血鸚鵡出現,鐵恨在血鸚鵡的怪笑中暴斃。
兩次的鈴聲都是在鬼氣陰森的地方出沒,每一次都帶來死亡。
每一次都是來自血鸚鵡的奴才——血奴頸間繫著的怪鈴。
這一次又來自什麼東西?又帶來了什麼?
是不是來自血奴?又帶來死亡?
聽到了鈴聲,李大娘的神情變得興奮。
她的面上又有了笑容。
武三爺的目光已在李大娘的面上,他看到了李大娘面上的笑容,也聽到了那種怪異而奇特的鈴聲。
他盯穩了李大娘,似乎想從李大娘的面容上看出她是為什麼興奮。
他看不出。
十二個白衣人亦聽到了那種怪異而奇特的鈴聲,他們的腳步不覺已停下。
那種鈴聲彷彿還帶著某種魔力,誘人的魔力。
也只是剎那,鈴聲飛入了堂內。
在堂內聽來,鈴聲更響亮,更怪異。
那隻鳥也同樣怪異。
血紅的翎毛紅如鮮血,嘴爪亦仿如曾在血中啄踏,那隻鳥的左半邊就像是血染成。
只是左半身。
那隻鳥的右半身非獨不是血紅,連半點的紅色亦沒有,嘴是蒼黑,爪是灰褐,羽毛卻是雪白。
看到它不難就令人想到了血奴。
難道它就是血鸚鵡的奴才?那一千三百滴魔血所化成的十三隻血奴之一?
在它的左爪上繫著一個小鈴,怪異而奇特的鈴聲就是從這個小鈴發出,彷彿要懾人魂魄。
飛繞一匝,那隻怪鳥曳著鈴聲竟落在李大娘的左肩上。
鈴聲立時停下。
偌大的一個廳堂反而變得陰森起來。
燈光更暗淡,周圍的暗影更濃,這怪鳥一來,死亡的陰影便似籠罩著整個廳堂。
武三爺打了一個寒噤,忽地一聲暴喝:"上!"霹靂般的喝聲喝散了滿堂陰森。
十二個白衣人應聲硬著頭皮衝上去。
李大娘雙手幾乎同時一拍。
掌聲方發,那四個中年婦人的雙腳便自一頓,軋軋軋一陣暴響,在她們周圍的地面就往下疾沉了下去。
除了堂中那張桌子以及她們站立的地方,整個廳堂的地面竟都是活動的翻板。
這實在令人意外。
還有更令人意外的東西。
暗器!七種暗器。
每一種暗器的數目只怕都以百計,突然自廳堂的四周飛蝗般射出。
千百道暗器交織成一道閃亮的巨網,四面八方的罩下。
只有李大娘她們站立的地方例外,其他的地方完全都在暗器的射擊範圍之內。
所有的暗器都是發自機簧,破空聲尖銳刺耳,勢子的急勁可想而知。
腳下地面的突然下沉,已令人驚慌失措,再來這一陣暗器更難應付。
十二個白衣人失聲驚呼。
驚呼未絕,五個已跌下陷阱,七個才躍身半空,其中的四個被暗器射成了刺蝟,往陷阱墜下,剩下來的三個身上亦激起了血花。
十二個白衣人之中看來還是以他們三個的武功最好,雖亦被暗器射中,身子仍靈活,半空中翻滾,硬從暗器網中穿出,直往廳堂當中撲落。
武三爺的武功更在這些人之上,地板剛沉,他的身子已飛起,雙手半空亂抓,叮叮鐺鐺的一陣亂響,射向他的暗器全都被他抓在手中。
他的人旋即穿出了暗器的羅網,人還在半空,抓在手中的暗器便又出手,擊向那四個中年婦人。
四個中年婦人手中的軟劍連忙展開,靈蛇般飛卷。
暗器瞬息被擊落。
武三爺人亦到了,飛將軍也似的從天而降。
兩支軟劍旋即向他胸膛刺到。
劍鋒已抖直,劍尖卻仍在跳動,就像是毒蛇吐舌。
武三爺大喝一聲,上半身一仰,凌空忽一個翻滾,斜刺裡落在當中那張桌上。
劍跟蹤刺到,仍是那兩支劍。
武三爺雙腳起落,竟硬將那兩支劍踩在腳下。
他雙腳已用上,再來兩支劍他怎樣應付?
另外的兩支劍亦已準備刺來了。
卻就在這時,三個白衣人已撲落,兩個迎向另外的兩個中年婦人。
刀閃當頭劈落。
那兩個中年婦人哪裡還有時間算計武三爺,兩支軟劍忙應付那兩把快刀。
還有一個白衣人卻是揮刀砍向那個劍被武三爺踩在腳下的中年婦人。
他非獨懂得掌握機會,刀亦是閃電一樣。
那兩個中年婦人不由得慌了。
武三爺的腳就將她們的軟劍踩在腳下,已經嚇了她們一跳,她們當然也想將軟劍抽回,可是一動手,劍卻動也不動,如同壓上了千斤重鐵,這又嚇了她們一跳。
現在竟還再來一把快刀,她們不慌才怪。
刀閃電砍上,叮鐺一聲竟然彈了回去。
那剎那之間,兩個中年婦人的一個左手已從懷中抽出了一柄匕首,擋住砍來的那把快刀。
刀雖然擋開,她的人已給刀上的力道震得一個踉蹌。
那個白衣人比她更慘,連人帶刀飛跌在地上。
她的氣力還沒有這麼大,只是她左手的匕首擋住了砍來的那把快刀之時,另一箇中年婦人亦已從懷中抽出了一柄匕首,擲向那個白衣人咽喉。
這一擲又準又狠。
這個中年婦人更懂得掌握機會。
匕首飛入咽喉,鮮血標出,那個白衣人渾身的氣力亦從咽喉標出。
他飛跌地上。
兩個中年婦人卻同時飛了起來。
武三爺同樣懂得掌握機會。
快刀一砍上,武三爺人亦凌空,雙腳飛快地蹬了出去。
兩個中年婦人也知道武三爺一定會利用這個機會出手,左面的一個人被刀震得踉蹌倒退,同時匕首亦已帶回,插向武三爺踩在她那劍上的腳,右面的一個匕首脫手挪出,手便落在劍柄之上,兩於握劍,準備隨時反擊。
她們的思想敏捷,身手亦靈活,只可惜武三爺出擊的並不在她們的意料之內。
右面的那個匕首還未插到,右面的那個左手才搭上劍柄,武三爺的雙腳已左右踢在她們的肩膀之上。
兩人立時被踢得飛起,飛入了半空,卻連隨飛蜂般纖腰一折,凌空飛回。
她們居然有這麼好的輕功。
人飛回,劍亦飛回。
兩柄劍,一柄匕首。
劍就像飛蜂的毒針,匕首亦尋暇抵隙。
武三爺一雙眼睜大,瞪著刺來的軟劍匕首,好像不知道如何應付。
他赤手空拳,要同時對付三樣兵器的確並不容易。
哧哧哧的雙劍一匕一齊入肉,血飛激。
不是武三爺的肉,也不是武三爺的血。
兩個中年婦人的劍勢一定空,他人就往後一縮,腳同時一挑,挑起了地上那個白衣人的屍身。
那雖然是他的手下,現在已是一個死人。
只要還有利用的價值,活人他都不肯放過,何況死人?
劍尖鋒利,匕首也利,一刺入屍體,便直沒入柄。
拔出來可就沒有那麼容易了。
往後退乘勢將劍拔出也是一個辦法,只可惜兩個中年婦人身形下落之時,已在陷阱的邊緣。
陷阱並不深,卻倒插無數鋒刀。
身入陷阱的白衣人不死於暗器之下,難免死於鋒刀之上。
往後退根本就是一條死路。
兩個中年婦人惟有起腳去踢。
她們的腳還未踢上屍體,武三爺便來了。
兩隻腳的一隻,馬上轉踢武三爺的小腹,還有的一隻亦自收回,人卻又飛起。
這隻腳的主人正是那匕首仍在手中的一個。
她的人飛起,右手便鬆開,左手卻握著匕首更緊,軟劍雖不易從屍體上抽回,匕首輕易就拔出。她棄劍用匕首,人飛起,母老虎也似的撲落,匕首疾往武三爺頭頂刺下。
武三爺即時一聲暴喝,偏身坐馬,手一抄竟抓住了踢向自己小腹的那隻腳。
那個中年婦人不由失聲叫了起來。
尖叫聲出口,她的左手已落在屍體之上,就抓著那具屍體猛向武三爺的胸膛撞去。
她這個動作尚未完成,便發覺自己的身子已凌空。
武三爺的左手抄住了那個中年婦人的小腿,右手旋即抓住了那個中年婦人的纖腰,一發力,那個中年婦人便給他託了起來,高舉過頂。
她才開始掙扎,小腹已一下刺痛。
那插向武三爺頭頂的匕首已插在她的小腹上。
手揮匕首凌空撲落的那個中年女人卻給他的一腳踢了出去。
這一腳當然又是武三爺抄著她那隻腳的手強迫她踢的。
後面是陷阱,那個中年女人竟給那一腳踢下陷阱。
兩聲慘呼差不多同時響起,一聲在陷阱底下,一聲在半空。
半空那一聲慘呼亦往陷阱飛落。
武三爺將手中那個中年婦人擲出,不禁仰天打一個哈哈。
這一個哈哈出口,兩支劍已從左右刺到。
軟劍!
來的竟是另外兩個中年婦人。
他的兩個手下已伏屍地上。
這兩個中年婦人比方才那兩個顯然更勝一籌,出劍更狠準。
武三爺雙袖飛舞,腳踩羅漢步,連線二十四劍,竟都無法找到對方的弱點。
他開始感到不耐煩,拳掌袖齊施,硬將那兩個中年婦人迫退開兩步,猛可大喝道:"來人呀!"門外還有他好幾個手下,他並沒有忘記。
只要有人絆住這兩個中年婦人,他就可以抽身擒下李大娘。
他一直毫不著急,因為李大娘在莊外的手下已被他剷除,莊內亦已被他控制。
可是到那隻怪鳥出現,他卻發覺事情並不是自己想像的那麼簡單。
所以他立即發動攻勢。
誰知道大堂中競有那麼厲害的埋伏。
他還未衝到李大娘的面前,他在堂內的十二個手下已一個不剩。
李大娘方面還有兩支劍,有一隻怪鳥。
那兩隻劍雖然不放他在心上,但那隻怪烏,他卻不能不顧慮。
那隻怪鳥的突然飛來絕不會沒有原因。
李大娘面上的笑容更可疑,彷彿已胸有成竹。
是不是這廳堂之中還有更厲害的埋伏?那隻怪鳥的飛來又暗示什麼?
武三爺不知道,卻已感到危機已降臨自己頭上,必須趕快將李大娘抓起來。
那最低限度,他也有一個人質在手。
投鼠忌器,就還有機會。
況且李大娘就擒之後,說不定還可以將這個局面完全扭轉。
他早已決定今夜孤注一擲,現在所有的籌碼都已押上,賭局亦開始多時,要收也收不回的了。
他只有賭下去。
一叫人來人就來了。
五六個白衣人飛快沖人,卻竟直衝入門後的陷阱。
武三爺一眼瞥見,不禁大吃一驚。
他挑選手下向來小心,魯莽的他已要考慮,睜眼瞎子他更就連考慮都懶得考慮。
因為他並不是在開善堂。
現在這五六個白衣人連瞎子都比不上。
瞎子最低限度會先行探探道。
這五六個白衣人簡直就像是給人擲入來。
陷阱內遍插鋒刀,五六個白衣人掉下去竟一聲也沒有,莫非他們還是啞於?
武三爺知道絕不是。
每一個白衣人最少都已跟了他三年,他對他們都很清楚。
他們既不瞎,也不啞。
現在為什麼變成又瞎又啞?
武三爺不禁打了一個寒噤。
他忽然發覺,自己完全孤立。
門大開,門外卻只是一片昏暗。
沒有人,人影也沒有。
鳳從門外吹入。
深夜的秋風清冷如冰。
劍風卻森冷如冰。
劍風已迫近眉睫。
武三爺偏頭一瞥門外的同時,毒針般的兩支軟劍已回刺,刺向他的眉心,刺向他的咽喉。
他側身一閃,突然破聲狂吼。
驚心動魄的吼聲,霹靂似震撼廳堂。
這正是佛門"獅子吼"神功,他在少林寺那一段日子倒不是白過的,雖然練得還未夠火候,卻已夠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