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黑衣鐵恨

血鸚鵡 古龍 第2頁,共2頁

一個男人的大腿內側,本來是很不容易受到刀傷的地方。

壁虎本來不是很容易死的。

他也想看看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他只希望自己能繼續忍耐著,不要嘔吐。

銳利的刀鋒,慘白色的刀。

一刀割下,已沒有血,慘白色的皮肉翻開,裡面忽然有一粒明珠滾了出來。

珠光也是慘白色的。看來竟有幾分像是死人的眼珠。

王風的呼吸停頓。

現在他終於明白,為什麼壁虎一落在屍體的大腿上,就立即暴死。

鐵恨冷冷道:"你是識貨的人,你應該看得出這是什麼。"王風終於吐出口氣,道:"這是避毒珠,專克五毒。"鐵恨道:"好眼力。"

王風試探著問道:"這也是王府失竊的珠寶?"鐵恨道:"這就是王府五寶中的一寶,價值還在那塊碧玉之上。"王府失竊的珠寶,怎麼會到了郭繁兄弟的大腿裡?

郭家的人,究竟和這件竊案有什麼關係?怎麼會全都慘死?

難道這件竊案另有主謀?

難道他們都是被人殺了滅口?

在暗中主謀的這個人究竟是誰?

王風忽然忍不住機伶憐打了個寒噤,因為他忽然想到了一件極可怕的事。"慘白色的燈光下,鐵恨的臉上也有了冷汗。——是不是因為他也想到了同樣的一件事?王府的禁衛森嚴,除了郭繁外,本來絕沒有第二個人能在一夜間搬空寶庫中的珠寶。絕對連一點可能都沒有,除非……王風忽然大聲道:"除非這件案子根本就不是人做的。"鐵恨冷冷的看著他,道:"你說什麼?"

王風道:"沒有人能做出這種案子……"

鐵恨道:"能夠做出這種案子的,就不是人?"王鳳道:"不是。"

鐵恨道:"不是人是什麼?"

王鳳道:"魔王。"

鐵恨道:"就是那個血鸚鵡的主人?"

王風道:"就是他。"

鐵恨笑了,冷笑。

王風道:"人世間的動亂和災禍,都是因為什麼造成的?"他知道鐵恨不會答覆,是以自己接著說了下去:"貪婪和猜忌。"鐵恨還是在冷笑。

王風道:"魔王當然並不是真的要那批珠寶,可是為了要讓人們貪婪猜忌,要造成人世間的動亂和災禍,他是什麼事都做得出的。鐵恨冷笑道:"我本來以為你是個大人,想不到你還是個孩子。"王風道:"這已經不是孩子們聽的故事,因為這其中的道理已經太深奧,非但孩子們聽不懂,連你都好像聽不懂。"鐵恨冷聲道:"外面很涼快,你為什麼不出去?"王風道:"我怕受涼。"

鐵恨道:"如果你要跟著我,我保證你很快就會後悔的。"王鳳道:"如果你是個小姑娘,也許我就會限定了你,可惜你不是。"鐵恨沉下了臉,他並不是喜歡開玩笑的那種人。

王風道:"我留在這裡,只不過想幫你一點忙而已。"鐵恨道:"如果你能快點走,走遠些,就算你已經幫了我一個大忙。"王風道:"不算。"他不讓鐵恨開口,很快的接著道:"我想幫你破這件案子。"鐵恨道:"你想怎麼幫?"

王風道:"指點你一條明路。"

鐵恨又笑了,不是冷笑,是苦笑。

王風道:"要破這種案子只有一條路。"

鐵恨沉住氣,等著他說下去。

王風道:"只要你能找到一樣東西,這件案子你想不破都不行。"鐵恨道:"找什麼?"

王鳳道:"鸚鵡,血鸚鵡!"

鐵恨道:"你是不能幫我找到?"

王風閉上了嘴。

他不能。

事實上他非但沒有見過血鸚鵡,連這三個字他也是直到昨晚上才第一次聽到。

可是就在這時,他又聽見了一陣鈴聲——鈴聲怪異而奇特,就彷彿要懾人的魂魄。

這種鈴聲他已不是第一次聽見了。

他立刻叫了起來:"血奴。"

他叫的聲音也很奇怪,就像是一個人忽然見到鬼一樣。

鐵恨忍不住問:"血奴是什麼意思?"

王風道:"這意思就是說,我很快就會替你找到血鸚鵡了。"鐵恨道:"為什麼?"

王鳳道:"因為血奴就是血鸚鵡的奴才,血奴一齣現,血鸚鵡也很快就會出現的。"鐵恨看著他,就像是看著一樣很稀奇古怪的東西。

王風不看他,所以也看不見他的表情,所以又接著道:"如果我能抓著血鸚鵡,我第一個願望,一定是要它說出這件案子的秘密。"鐵恨道:"你真的相信?"

王風道:"相信什麼?"

鐵恨道:"相信世上真的有血鸚鵡?"

王風點點頭,臉上的表情一點都不像開玩笑的樣子。

鐵恨道:"如果淺能見到血鸚鵡,你猜我第一個願望是什麼?"王風道:"是要它讓你死?"

鐵恨冷冷道:"看來你倒是我的知已。"

王風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苦笑,是真的笑。

就在他開始笑的時候,外面又響起了那種怪異而奇特的鈴聲。

——血奴又回來了。

——為什麼要回來?

——是不是要帶引他們去找它的主人?

鈴聲響起,王風已衝了出去。

鐵恨也衝了出去。

初秋。

天高氣爽。可惜,世上並沒有絕對的事,所以天高氣爽的秋日,也並不一定是天高氣爽的。

今日的天色就很陰冥。天非但不高,低得簡直就彷彿要壓到人頭上。

鈴聲還未消逝。

陰冥的天空中,一隻鳥影正飛向西方,帶著鈴聲飛向西方。

西方有極樂世界。

西方也有窮山,惡水,曠野,荒墳。

他們又到了荒墳裡。因為鈴聲又消逝在荒墳間,鳥影也投入荒墳裡。

他們不是鳥,不會飛。

他們並不是以輕功在江湖中知名的人。

可是他們施展起輕功,速度並不比飛鳥慢多少,所以他們能追到這裡。

可惜等到他們追到這裡時,鈴聲已聽不見了,鳥影也看不見了。

只有墳。

雖然是白天,荒墳間仍然有霧,墳中也仍然有自骨死人。

陰沉的天氣,悽迷的冷霧。

"這種天氣,看來正是血鸚鵡出現的天氣。"

"這種地方,當然也正是血鸚鵡出現的地方。""是的。"

"那麼我們就在這裡等。"

兩個人面對面坐下來,坐在兩個墳頭上,墳上的衰草悽悽。

——墳裡埋葬的是什麼人?

——他們的一生中,有過多少歡樂?多少痛苦?多少幸福?多少不幸?

一陣風掠過,滿天林葉飛舞。

鐵恨坐在墳頭上,看來忽然顯得很疲倦,很疲倦……

他這一生中,又曾有過多少歡樂?多少痛苦?

像他這麼樣一個人,生命中的痛苦和災禍,想必遠比歡樂多。

現在他是不是厭倦了這種生命,厭倦了那些永難消滅的盜賊和罪犯,厭倦了那種永無休止的迫殺和搜捕?

王風看著他,忽然說道:"我瞭解你的心情。"鐵恨道:"哦?"

王風道:"你是不是在少年時就已人了六扇門?"鐵恨道:"嗯。"

王風道:"這麼多年來,死在你手上的人,至少已有七八十個。"鐵恨道:"我從未在殺過一個人。"

王風道:"可是你殺的畢竟還是人,活生生的人,有血有肉的人。"鐵恨沒有爭辯,只是看來顯得更疲倦。

王風道:"所以,現在你就算想放手,也放不下了,這種生活已經變得像是條鎖鏈,將你整個人都鎖住,永遠也沒法子解脫。"鐵恨抬起頭,冷冷的看著他,道:"你究竟想說什麼?"王風道:"我想,如果你真的看見了血鸚鵡,你的第一個願望,說不定真是……"他的聲音突然停頓,瞳孔突然收縮,盯著鐵恨的身後。

鐵恨身後本是一片陰暗,一片空茫。

王風忽然看見了什麼?

他本是個堅強冷酷的人,連死都不怕的人,現在為什麼會忽然變得如此恐怖?

鐵恨的手忽然也已冰冷,全身都已冰冷,彷彿忽然有一種尖針般的寒意自墳裡的死人白骨問升起,刺人他的背脊。

他身後究竟出現了什麼?

他想回頭。

王風已大聲道:"不要回頭,千萬不要回頭。"他的聲音嘶啞而急促,他甚至想撲過去,抱住鐵恨的頭。

可惜他已來不及了。

鐵恨已回過頭,他身後一株枯樹上,已赫然出現了一隻鸚鵡。

血紅的鸚鵡。

十萬神魔,十萬滴魔血,滴成了一隻血鸚鵡。

它帶給世人的,除了一個邪惡的願望外,就是災禍。

它的本身就象徵著邪惡的災禍。

鐵恨的瞳孔也驟然收縮。

就在他看見血鸚鵡這一瞬間,他的整個人都已突然收縮。

血鸚鵡帶來的邪惡和災禍,已像是閃電般痛擊在他身上。

這個無情的鐵漢,這個連心都像是用鐵打成的人,竟在這一瞬間突然萎縮。

枯葉般萎縮。

然後他就倒了下去,倒下了墳頭。

血鸚鵡笑了,就像是人一樣,在笑聲中充滿了一種說不出的邪惡妖異的譏誚。

王風全身也已冰冷,忽然大吼,飛身撲了過去。

他想抓住這隻血鸚鵡。

他的出手如電,只可惜還是慢了一步。

血鸚鵡已帶著它那邪惡譏誚的笑聲沖天飛起,投入遠方的陰冥裡。

陰冥中忽然有人語聲傳來:"你們是同時看見我的,現在,他的願望已實現了,還有兩個願望,我會留給你,你等著……"邪惡尖銳的聲音,說到最後一句話,已到了陰冥外的虛無縹緲中。

夜。

小院中的大銀杏樹木葉蕭蕭。

王風又在等,又等了很久。

蕭百草又進入了那間驗屍的屋子,鐵恨也進去了,是王風親自將他抬進去的。

那時他屍體已冰冷了。

縣裡的捕頭已率領屬下將這小院子圍住,鐵恨突然暴死,只有王風的嫌疑最重。

可是他們也並沒有輕率出手,他們還要等蕭百草查出鐵恨的死因。

這裡是個大縣,縣裡的捕頭叫何能,年紀雖不大,名氣也不響,做事卻極慎重。

秋風蕭殺,他們已等了三個時辰,這次蕭百草耗費的時間更長。

因為鐵恨不但是他尊敬的人,也是他的朋友。

現在他終於慢慢的走了出來,不但顯得精疲力竭,而且是帶著種說不出的驚恐。

何能第一個搶上去,一把拉住他的手,又縮回。

他的手好冷。

何能吐出口涼氣,才問:"老先生已查出了他的死因?"蕭百草閉著嘴,嘴唇在發抖。

何能道:"鐵都頭是怎麼死的?"

蕭百草終於開口,道:"不知道。"

何能很意外:"不知道?難道連老先生你都查不出他的死因?"蕭百草道:"我應該能查得出,無論他的死因是什麼,只要是人世間有過的,我都應該能查得出。"何能道:"可是現在你查不出。"

蕭百草慢慢的點了點頭,眼睛裡的恐懼之色更強烈。

看到他的眼神,何能忽然機伶伶打了個寒噤,道:"難道……難道兇手不是人?"何能道:"絕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