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極陳的兒子沒在家,孫兒年紀小,女眷不準進病室,服侍他的,只有委之於門徒和長工們。太極陳的病一天比一天重,又把莊大夫請來。莊大夫聽說上次的要沒肯服用,便不甚高興,當下就辭不開方。好不容易的經耿永豐再三央告,方才處了一個方,告辭而去。
太極陳臥病在床,燒得很厲害,自然心虛怕驚,服侍的人動靜稍大,就驀然地把他驚醒。而且病人氣大,看著人個個都不順眼,幾個門徒都捱了罵。
耿永豐、方子壽到內宅,告訴陳老奶奶,說是:「師傅教啞巴侍候得很好,師母放心吧。」
陳老奶奶道:「哦,啞巴很有良心!」
耿永豐道:「可不是,師傅沒白救了他,他盡心盡意的侍候著。你老沒留神嗎?這幾夜把啞巴的眼都熬紅了。小張這東西總怕老師把傷寒病傳上他,教他服侍,他總躲躲閃閃的。這啞巴卻不怕,真算難得。」
陳老奶奶一聽,很是感動,把啞巴叫來,勉勵了幾句,又吩咐白天由大家照應病人,只晚上教啞巴值夜侍候。又告訴長工老黃,不要叫啞巴做別的事了。
太極陳這三間靜室,是兩間通的,只有一個暗間。太極陳性喜敞朗,便住在這兩間通連的,屋內靠南放著長榻。那暗間雖設床榻,他卻不在那裡睡。啞巴終夜侍候,只把一張圓椅放在屋隅,前面放一張方凳,半躺半坐的閉眼歇息。耳邊只一聽太極陳轉側有聲,立刻就過來看看。
太極陳這一場病,把啞巴熬得面無人色,可是依然不厭不倦,盡心服侍起來,比太極陳的子孫、門人,以至別的僕人要強得多。
太極陳有數十年的功夫,暗中調停氣功,以御病魔,滿想以自己的靜功毅力,可□去外邪。無奈尋常感冒好辦,這回確是傷寒症,最厲害的傳染病!又拒不服藥,病勢來得又兇猛,太極陳運氣功以鬥病魔,兩相抵抗,支援了幾天,到底支援不住,氣一餒,終於病得起不了床了。
家人、門弟子哀求他服藥,太極陳昏睡中,依然搖頭。太極陳的孫兒捧著藥碗,三弟子耿永豐拿著一杯漱口水,啞巴端著痰盂,眾人環繞在病榻之側。陳老奶奶藏在人背後,暗暗抹淚,太極陳還是不肯喝藥。弟子們不敢再勸,一勸就罵。
陳老奶奶暗命兒媳上前哀告公公。太極陳對兒媳是很有禮的,當然不好罵,可是他迷迷糊糊的還是說:「別麻煩我,你們出去!我心上亂得慌。」
此時太極陳身上不斷髮燒,兩耳有時發聾,面目已見枯瘦了,急得陳老奶奶說:「他還不吃藥!這可沒法了,我們只好灌他了!你們瞧,他都改了模樣了。偌大年紀,怎地還耍年輕脾氣!」
不想太極陳到底與常人不同,就到此時,他還聽得出來,嘶聲說道:「又是你搗亂,給我出去!」伸手把枕頭抓過來,要砸陳老奶奶。眾人趕忙勸阻。大家走出來,來到內宅,紛紛議論,人人著急。
陳老奶奶回頭對耿永豐道:「老三你看看,你師傅這病到底怎麼樣?我瞧著很不好。」說時又掉下淚來。
耿永豐皺眉道:「不吃藥,反正不易好。想什麼法子呢?」
方子壽道:「師母彆著急,我想了一個法子,可以把這藥煎成大半碗,混在茶飯裡,一點一點的給老人家喝。」
耿永豐搖搖頭道:「藥味很濃,那怎能嘗不出來?」
方子壽道:「咱們想法子呀。」
太極陳曾經自己點名要吃清瘟解毒湯,他說成藥穩當。於是大家要騙病人,把治傷寒的要假作清瘟解毒湯,教啞巴給太極陳端來。趁著太極陳迷糊的時候,給他服下去。但是太極陳只□了一口,就說:「這是什麼藥,味不對呀!」
啞巴比手畫腳,作了一個手勢,卻將清瘟解毒湯的藥單拿來,給太極陳看了。太極陳勉強喝下去,疑疑思思的躺下了。
太極陳的病勢毫不見輕,到後來竟神智一陣陣迷惘起來。眾人只得把藥滲在粥內或茶水內,教啞巴一點點的給太極陳喝。太極陳昏昏沈沈,舌苔很厚,只覺口苦,不能辨味,竟有三四天昏迷不醒。陳老奶奶越發著急道:「病得這麼重,你們灌他罷!」
耿永豐再把莊大夫懇請來了,偷診了脈息,對症下藥,陳家上下人人著慌,最後只用羹匙盛著藥,一口一口的灌。太極陳堅持不肯吃藥,到了這時,他也不能自主了。
這病直害了半個多月,太極陳才漸漸緩轉過來,知道要水喝了。啞巴忙把水碗端來,太極陳連喝數口,抬頭看見耿永豐、方子壽立在床前,陳老奶奶坐在腳後,眾人環視著自己。
太極陳明白過來,呻吟著說:「我覺得不要緊了,你們不要圍著我了。你們看到底不吃藥,也能好了不是?」
眾人聽了都不言語,但是太極陳卻覺出茶味不對來,問眾人道:「這是什麼茶?怎麼這個味?」
眾人相視示意。太極陳皺眉想了想道:「你們灌我了嗎……咳!這一場病,整整躺了四天。」
眾人不由笑了起來。陳老奶奶道:「老當家的,你才躺四天嗎?告訴你吧,你差點把人嚇死,到今天整躺了十八天了!」
太極陳的病,險關幸已渡過,精功氣力卻都差多了。邪熱一退,病人便清醒過來,跟著就是極度的疲倦,躺在床上歇息著。家人過來省視,太極陳也能耐著煩答對了。家人便把啞巴路四感恩侍候,十幾天通夜沒睡的話,對太極陳說了。
太極陳抬頭看了看啞巴,果然啞巴眼圈都熬青了,眼皮也睜不開似的,聽見大家議論疑,似有人搬挪什麼物件,簌簌的,沙沙的,還有腳步聲音。
太極陳道:「唔?」
這聲隨風一蕩,忽然聽得見,忽然聽不見了。
太極陳坐在床上暗想:「是誰不放心我,要過來瞧看我來吧?這大概是老婆子?我只裝睡熟,她就放心回去了。」遂一倒身,躺在床上。
那知過了好一會,並沒有人進來。而且細聽足音,很輕很小,似躡足而行。那刷刷拉拉的聲音,又似有人搬動枯柴。
太極陳詫異起來:「□?」轉想病中體弱,也許是自己耳鳴,也未可知。但這聲音竟連線不斷,未免太古怪了。
聲音越來越近,後窗也響起來了。
太極陳暗想道:「這到底是怎地一回事?」
好在距床不遠,就是窗戶。太極陳提起一口氣,又坐起來,往床下一站,打算走過去看看。噫!那曉得病久了,這全身一落地,才走了一兩步,渾身虛飄飄的,兩腿居然哆嗦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