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回 雪漫寒街 矜收凍丐

偷拳 白羽 第2頁,共2頁

連日大雪,把式場中漫成銀田,太極陳和他的門徒們多日未得下場子。一日雪住天晴,老黃們奉命打掃把式場。全家的長工短工一齊動手,老黃領著啞巴,一同掃雪抬雪。太極陳的門徒們也來幫忙。

太極陳對弟子講說這個啞巴的來由,並且說:「把式場本該有一個人經營,不過長工們太粗心,他們也忙著別的事,我也不願意教他們進場子來。這個啞巴倒可以放心支使他,你們該著分派他收拾的,就只管支使他,像刨沙土,擦兵刃,不拘什麼活,只要是場子裡的事,估量他做得出來的,都可以交給他。他是個殘廢人,啞巴,你們在他身上要存點惻隱心。這個啞巴倒不像個要飯的,一點懶惰習氣也沒有。」遂將風雪中救收啞丐的話,對眾說了一遍。太極陳捻著鬍鬚,一半也是心裡高興,以為做了一件好事。

眾弟子聽著老師的話,都注目打量這個啞巴,見他雖然流落到乞丐隊裡,可是骨格體貌並不見得猥瑣,只不過身材矮小,面色枯黃些。

方子壽(自從遭事以後,感激師恩,這些日子總在老師家裡盤桓)看了這啞巴一眼。這啞巴只顧低著頭掃雪,掃滿一籮筐,趕緊就往外抬。

收拾了好久的工夫,把場子的雪掃除盡淨,太極陳便下場子,與徒弟們練起拳來。啞巴往不礙事的地方一站,收拾收拾這個,掃著掃著那個,人雖有殘疾,眼力是很有的。

太極陳師徒數人練了一場,一回頭看見啞巴,太極陳過來說道:「沒你的事了,出去吧!」們呼喚他,聲音稍大些,他還能聽得見。這大概不是先天的殘廢,恐怕是小時候因病落的殘疾。」

耿永豐看著啞巴的背影,對老師說:「老師說他的不錯……啞巴!」

啞巴照舊俯著腰做活,耿永豐提高了聲調叫道:「喂,啞巴!」

啞巴直起腰來,回頭看著陳、耿二人,雙手垂下來,靜聽吩咐。

太極陳道:「是不是?他並不是聾吧。我說,喂!你是從小就啞的麼?」

啞巴搖搖頭,做了個手勢,表示他不是胎裡啞。太極陳道:「看你的樣子很聰明的,你自己的姓名,你可會寫麼?」

啞巴怔了一怔,好像不解其意。太極陳一指筆硯道:「你會寫字嗎?」

啞巴搖搖頭。耿永豐道:「啞巴那會知書識字?」

太極陳道:「不然。凡是啞巴,十九就會寫他自己的姓名歲數,有時還能寫他的家鄉住處呢。」

太極陳把紙筆放在桌上,叫過啞巴來道:「喂,啞巴,你會寫字嗎?你會寫的話,把。做活的時候,他做活;□著的時候,他就在門房屋角一待。見了人,口不能言,就滿臉陪笑的站起來,彷佛自入陳宅,已登天堂,非常的知足趁願。這情形看在太極陳眼裡,心上很覺慰快,自以為做了一件善舉,救了一條人命。

太極陳每晨到野外迎暉散步,做吐納日課,回來便率門下弟子下場子習武。當太極陳指授拳技之時,照例不許外人旁觀;就是家中人也不許進入。啞巴剛來時自然不曉得這些規矩,有時候還在武場逗留。但是每逢師徒齊集武場時,太極陳就把□人遣出,啞巴自然也不在例外。啞巴也很知趣,每到太極陳下場子教招時,不再等著太極陳師徒發話,便悄悄退出把式場。將跨院門一帶,到前邊忙著做別的事去了。至於太極陳這些門徒們隨便演習拳技時,也許一個人下場子獨練,也許兩個人對招,那時候或早或晚,就不一定了,所以也就不禁人出入。

一晃度過了殘冬,到了春暖的時候,太極陳把啞巴叫來,問道:「現在天暖了,你在這裡整整四個月。你雖然沒要工錢,可是我也一樣的給你。你現在想回老家嗎?你要回家,我可以把工錢算給你,另外我給你十兩銀子做盤川。這是使不了的,你到家還可以剩下幾兩;拿著這錢,投奔親友,你可也以做個小生意,比如擺個小攤,賣個糖兒豆兒……」

那啞巴一聽這話,臉上很著急,比手畫腳的做了許多手勢,立刻又跪在太極陳的面前,那意思是說:「我不回家,家裡沒有人了,情願吃白飯,給恩人做活。」

太極陳看了,面對三弟子耿永豐道:「你看他,還不願意走呢。」

耿永豐陪笑道:「本來師傅救了他一命,他是感激你老,願意在宅裡效勞。」

太極陳笑道:「他倒有良心。喂,路四,我問你,你是不願意回家嗎?」啞巴點點頭。又問:「你願意長久在我這裡負苦嗎?」啞巴又點點頭。太極陳又道:「不給你工錢,你也願意麼?」啞巴指指嘴,做了個手勢。

「管他飯,他就很知足了。」耿永豐在旁說道:「啞巴很有良心!」

太極陳道:「那麼我就留下你,我這裡倒是用得著你。不過,你雖然不要工錢,可是穿個鞋啦,襪子啦,剃個頭,洗洗澡,總得用幾個零錢,我不能白支使人。這麼辦吧,我一年就給你十串錢,給你零花,穿衣服你倒不用愁,我自然按時按節,給你整套的單棉衣裳……」說到這裡,啞巴臉上殊露喜色,口中呵呵不已。

耿永豐道:「啞巴,老當家的話你都聽明白了麼?你要曉得,這是我們老師恩典你。你一個殘廢人,上那裡掙十串錢去?你知道老黃麼?他一年才掙得十五串錢,還是宅裡的舊人。快謝謝老當家吧!」

啞巴趕忙跪下來,叩了個頭。

自此,啞巴就在太極陳門下,做了「長工」。

幾天新收的糧食,還在後院堆著,只怕他們忘了蓋席子,必被雨淋壞了。

太極陳是當家人,立刻的又把溼長衫穿上,拿一塊布巾蒙上頭,開門重複出來,到後院一看,果然是新收棉花、糧食,全被雨打了,他們並沒有用蘆蓆蓋嚴。

太極陳忙喚家中人起來,把長工們也叫起來,督促家人,把這怕雨之物,該搬的搬,該蓋的蓋,一陣亂搶;正趕上雨下得很大,勢如傾盆地倒起來。眾人只顧忙亂,可就忘了太極陳穿的衣服最少,教雨澆的工夫最久。

後來還是太極陳的兒媳婦看見了,忙說:「爺爺,你老沒打傘,也沒穿雨衣呀!」趕緊的將一把雨傘遞給太極陳。太極陳打著傘,提著燈,到前院後院,都尋看了一遍;眼看家人把院中各物都遮蓋好,方才回屋。這時候已到五更天了,卻是陰沉得很。雨還是一勁地下。

太極陳家中人說:「老當家的教雨激著了。」張羅著給老當家的榨綠豆汁,又要找發汗藥。

太極陳自恃體健,說道:「不要緊。」只換了乾衣服,吩咐家人道:「我這時只覺有點冷,你們給我弄碗薑湯好了。」遂拉開被蓋上床,打算睡一覺,回頭再用一會功夫,把丹田之氣提起來,也就可以好了,教家人不要驚動他,上了床,蓋好被,就睡著了。卻是直睡到將近午時,還是迷迷忽忽的,覺著發倦。

家人們才耽了心,以為老當家上了年紀了,打算請醫生去。太極陳還是不以為意,他精於拳技,復諳內功,多少年來不知病痛為何物,就是被雨激著,受點寒,自己調息運氣一回,便可將風邪驅去,因對家人說:「你們不要亂,這不要緊。」

但是大凡體質強健的人,是不輕易害病的,等到一旦真有病,就一定很沈重。當日太極陳一覺醒來,已到傍晚。自己下了床,打算照平常的日課,練一練氣功。卻不想稍一運動,頓覺氣浮心搖,連呼吸都調停不好,而且口乾舌燥,鼻息悶塞,渾身覺得隱隱的痠疼起來。勉強的練了幾個式子,只是不耐煩,迴轉來,竟自個躺在椅上,吩咐僕人泡茶。連喝了兩壺茶,還覺口渴,這是太極陳從來沒有的現象。家人們忙給買來一些鮮果,太極陳連吃了幾個梨子,方覺得好些,又躺在床上了。

太極陳的病勢眼見來得不輕。到第二天,數十年如一日的晨課,竟不得已而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