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錢的人最怕打官司牽連。方子壽卻有點明白,加倍急躁起來,恨不得立刻出去,打
原來太極陳自從那天方子壽夜雨來謁,以離奇的匿名信,指出了私娼家中兇殺暗示因奸妒殺,兇手為小販蔡三;陳清平不動聲色,先將方子壽打發走了,立刻把三弟子耿永豐叫到面前,正色說道:「你子壽師弟,這次惹下一場禍事,帶累著我太極門清名受玷,所以我這些日來,寢食難安,總想把這件事訪個水落石出,方才甘心。只是多日一再訪尋,仍覺深無頭緒。如今幸有這意外之助,我想我們若是單刀直入的去找謝歪脖子,不論威脅利誘,總難免賄買之嫌。這次我想教你去找周龍九。他在本城人傑地靈,也戳得住,官私兩面也叫得響。你把這件事情的原委向他說明,煩他訊取謝四歪脖子的親供。只要謝四歪脖子說出真情,再也不敢反覆。」
耿永豐聽了大不明白,遲疑的說道:「那麼誰去找謝四歪脖子呢?」
太極陳道:「你只把周龍九穩住了駕,別的事不用管。到時候,自有人把謝四歪脖子送到了。」
耿永豐深知師傅的脾氣,他老人家的事是怎麼說了,怎麼答應。遂立刻帶著錢票起身,逕奔南關外三里屯周龍九家中。
這周龍九是個很有錢的秀才,素日為人極喜拉攏,官私兩面都叫得響。在地方上排難解紛,是個出頭露臉的紳士,所有商民頌揚他是個人物。一班泥腿說起周龍九周七爺來,總有點頭疼,不敢惹他,弄不好,他的稟帖就上去了。他雖然是個文墨人,手無縛雞之力,但是利口善辯,有膽有識,做事極有擔當。
周龍九與陳清平兩個人,一文一武,文弱的偏任俠,武勇的反恬退;性格相反,好尚不同,但是兩人卻互相仰慕。太極陳也曾幫過周龍九的忙。
耿永豐提著一點禮物,拿著師傅的名帖,面見周龍九,周龍九把耿永豐讓到內廳,只見滿屋子坐著好些客人。
周龍九挽著小辮,只穿著件小夾衫,擔著水菸袋,猴似的蹲在太師椅上,跳下來招待耿永豐。耿永豐請他屏人密語,將師傅所託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周龍九聽完這番話,就將水菸袋一墩道:「好東西,竟訛到咱們自己人的頭上來了,陳老哥怎麼不早說?依著我看,那有工夫費那麼大事?把這窩子暗娼龜奴打一頓,一趕就完了。謠言算個什麼?值幾文錢一斤?聽那個還有完?」
周龍九這個老秀才,比武夫還豪爽。耿永豐說:「家師的意思是為洗刷汙名,並不為出氣。九爺還請費心,將謝歪脖子的口供擠出來就行了。」
周龍九想了想道:「陳老哥既然不願聽謠言,這樣吩咐我,也好,我就照辦。」吩咐下人:「來呀!弄點吃的,我陪耿老弟喝兩盅。」
耿永豐推辭不掉,於是擺上來很豐富的酒宴,把別的客人也邀來相陪。飯罷,容那一般客人陸續散去,泡上一壺香茶來;周龍九陪著耿永豐□談,靜等著謝四歪脖子到來。
太極陳這次打定了主意,要親臨娼寮。到二更時分,候家人睡了,稍事裝束,不走大門,不驚動家中的長工們,悄悄的從西花牆翻出宅外。
外面黑沉沉,寂靜異常,只有野犬陣陣吠聲,跟那巡更的梆鑼之聲,點綴這深秋夜景。太極陳到了鎮甸外,略展行功身手,只用一盞茶的時候,已竟到了方家屯。
故鄉的里巷,雖在夜間,也尋找不難,逕來到這私娼家門口。陳清平收住腳步,看了看左右無人,抬頭一打量,這全是土草房。
太極陳微聳身軀,竄到屋頂上,往院裡張望,是前後兩層院落。前院只有南北房,四間屋子,有一道屏門,後面是三間東上房,南北一邊一間廂房。前院的屋舍,昏暗暗的沒有亮光;後密卻燈光照滿窗紙。娼寮究竟是娼寮,鄉間雖然習慣早睡,他們這裡還是明燈輝煌。
太極陳伏身輕竄,逕奔後面。來到上房窗下,還沒有貼近窗欞,已聽見屋內笑語之聲。想是幾個男女,在裡面賭博,摔牌罵點,喝雉呼盧的吵,夾雜著猥言褻語。
太極陳是光明磊落的技擊名家,像這種齷齪地方,絕不肯涉足的,如今為懼自家清名的失墜,不得不來一究真相。但是太極陳雖望見滿窗的燈光,究竟還不肯暗中窺視,於是轉身撲到北廂房。
北廂房燈光仍明,人聲卻不甚雜亂。略傾耳一聽,微聞一個女人的聲音,妖聲嬈氣的發出呻吟之聲道:「我說你怎麼這麼損啊?我的傷還沒有收口呢,那裡搪得住你這麼鬧!」跟著聽見一個男子猥匿聲音,嘻嘻的笑道:「還沒有收口,誰信啊?我來摸摸。」那女人罵道:「該死的短命鬼,人家越挨告,你越來勁。你鬧吧,回頭這個主兒又來了,沒的嚇得你個屎蛋又叫親孃祖奶奶了。」
太極陳聽到此處,眉峰一皺,拔步要走,忽然聽見那男的賴聲賴氣的說:「你別拿小蔡三嚇唬我,我才不怕。他小子早滾得遠遠的了。他還來找死不成?」
只聽那女的急口說道:「臭魚,你孃的爛嘴嚼舌頭,又胡噴糞了。他們賭局還沒散呢,你再嚼蛆,給我滾你孃的蛋吧。」忽然那女的哎喲哎喲的連聲叫道:「你缺德,你該死!滾開,滾開!」那男子笑了起來。
隔了一會,那男的忽然大聲叫道:「謝老四,謝老四!」
那女子忙道:「你叫什麼?歪脖那小子早睡了,你要幹什麼?」
男子道:「我肚子有點發空,有點心什麼的,叫他給我拿過來。」
那女的從鼻孔裡哼了一聲道:「點心啊,你倒想得到哇,歪脖子這小子近來支使不動啦。我從昨天教他進城買東西,他寧可坐著,也不給去。稍微說他兩句立刻瞪著眼跟你發橫,整天說□話。自從鬧了那場事,就算在他手裡有了短處啦。你看歪脖子這小子,把他那間狗窩似的南屋收拾得乾乾淨淨,整天躺在那屋裡,仰面朝天的裝大爺。都是李崇德狗養的出的好主意,訛不了人,反倒留下了把柄。方子壽是出來了,我還提著個心。方子壽肯輕饒麼?說不定那一天,就教謝歪脖子咬一口。前怕狼,後怕虎,想起來,我恨不得宰了他,可惜我不是個爺們。」
太極陳聽到這裡,已得要領。他再想不到此行不虛,只一趟便已摸得眉目。謝歪脖子果然意有不忿,而且又聽出謝歪脖子是住在南屋,這當然是前院的南房子了。這說話的女人,推想來定是這個被砍受傷的娼婦,男子名叫臭魚,卻不知是誰,因點破窗紙,向內張了一眼,然後踅身要走。
這時候上房門扇一開,從中出來兩個人。太極陳耳目靈敏,早已聽見,倏然一聳身,捷如飛鳥,掠到外院,又一挪身,竄上了房,將身形隱起。
只聽這個賭徒罵罵咧咧,到茅茶房解手,口中鬧著:「不好了,不好了!」可是依然轉回上房賭下去。跟著上房有人喊叫老謝,連喊數聲,謝歪脖子只是不答腔,反倒打起了鼾聲。這人罵了幾句,不再喊了。
太極陳容了一點動靜都沒有了,重複竄下房來,到外院南屋窗前,外院各屋悄然無聲,南屋裡歪脖子鼾聲大起。
太極陳聽了片刻,輕輕的彈窗格,連彈數下。屋中人鼾聲略住,跟著聽一個啞嗓的聲音喪聲喪氣的說:「誰呀?睡覺了,半夜三更的存心攪我麼!」
太極陳變著嗓音,低低說道:「老謝,好朋友來了,你怎麼不出來?」
謝歪脖子迷迷糊糊的,一面披衣服,一面說道:「你是那位?」
屋門一開,太極陳輕舒猿臂,稍一用力,已將謝歪脖子拖出門外,用左手抓定,右手駢食中二指,向謝四歪脖子啞門穴,點了輕手,謝歪脖子吭了聲,想嚷卻不出來了。
太極陳立刻把謝四歪脖子攔腰提起,好像鷹抓燕雀似的,略展身手,已竄到那臨街的矮牆上,然後翻到街心。可憐謝歪脖子被人這樣擺弄,連捉弄他的是什麼人全沒辨出來。太極陳藏在暗處,掏出繩來,把謝四捆好,鴨子似的提起來,如飛的趕到南關外三里屯,不過剛交三更三點。
到了周龍九的門外,陳清平先把謝歪脖子放在地上,隨即解縛推拿,用推血過宮的手法,把閉住的穴道給推開。可是不容謝四歪脖子十分清醒,趕緊又把他往肋下一挾,繞到了周龍九住宅的東牆下,立刻又一翻,翻進牆去。周宅外客廳黑沉沉沒有燈光,忙轉奔內客廳。內客廳燈火亮如白晝,正有兩人高談闊論,講著□話。
陳清平挾定毛夥謝四歪脖子,到了門首,仗著院中黑暗,突然把門開啟,將這謝四歪脖子往屋裡輕輕一摔,立刻說了聲:「有力的人證送到,龍九兄,你多偏勞吧。」說罷,轉身仍趨東牆下,聳身竄上牆頭,輕飄飄的落在牆外,轉回陳家溝子,靜候佳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