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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月前,就在繡春離開上京後不久,金藥堂接到了來自於御藥房的一筆大訂單,命三個月內,立刻趕製出五千顆七寶丹和五千貼七釐散貼出來,用於靈州戰事,並當場給付了定金。
七寶丹和七釐散貼,都是止血散淤之藥,一種內服,一種外用。製藥所需的生藥材,主要是血竭、兒茶、花蕊石、仙鶴草等。金藥堂接到話後,不敢怠慢,根據製藥所需的生藥材量,檢查了庫存,再與下家藥材商聯絡後,覺得沒問題,便應了下來,並收了定金。
此次這筆訂單,不但數量大,而且指明是用於靈州戰事,陳振自然萬分重視,親自到藥廠安排趕製,務必保證出藥質量上等。萬萬沒想到的是,數天之後的夜半時分,藥廠裡存放原料的生藥庫竟起了把大火,雖經撲救滅了,但存放血竭和仙鶴草這些藥材的那塊兒,起火最早,已經付之一炬了。這還不算,原本與金藥堂說好,過兩天調齊了貨源後就要送貨過來的幾家藥材供應商竟也忽然一反常態,遲遲不予交貨。陳振心急如焚,親自去催,對方不是人不在,就是各種藉口推脫。一晃眼大半個月過去,眼見日子一天天少了,手頭卻連個工都沒開。陳振知道耽誤不起,去向御藥房的司空公公求助,把面臨的情況說了一遍,希望對方能取消訂單,自家願意賠付雙倍定金,請御藥房將訂單分給別家趕做,以免耽誤了戰地將士的急用。不想對方卻一口拒絕,說能供藥的另家百味堂已經在做他們接下的訂單,負荷已滿。陳家先前既然應下了,就必須按期交貨,否則到時候就是重罪,拿前線將士的性命開玩笑,必定嚴懲不貸。
陳振知道必定是被人暗中陰了,又氣又急,回來後嘔了幾口血,掙扎著與葛大友一道,各處奔走。只是製藥所需的兩味主藥材血竭和仙鶴草,不但往日趕著上門討好的幾家大供應商不供貨,連那些小藥材商,見了陳家人,也是唯恐避之不及。到了現在,手頭除了輔藥,只有少量從外地分堂庫存裡調回的血竭和仙鶴草,遠遠不夠訂單數量。陳振一病不起,金藥堂不止藥廠關停,連京中的兩家大藥鋪也無心經營了,半個月前便關了門。
「……大小姐,大管家前幾日剛去了外地調藥材……定州有個黃興大藥行,祖輩起便與咱們交好,前回葛管家去過,對方說人不在。想來也是推脫。老太爺要自己再去一趟……」
那管事說著,停了下來,臉色沉重。
繡春終於明白了過來。
為什麼會有這麼巧的事,現在她也不想多問了,心知肚明。
離交貨日期,只剩一個月不到了……到時候無法交貨的話,即便自己去求太皇太后,恐怕也是完全不頂用。有心之人只要抓住「貽誤戰事」這一項罪名,金藥堂就吃不了兜著走了。
「爺爺,你都這個樣子了,還怎麼去定州?」繡春立刻道,「黃興大藥行的老闆,前次您壽筵時,我也以後輩身份拜見過,其後也往來了幾次。話雖說得不多,卻覺得是個豪爽之人。還是我與姑父一道過去,儘量轉圜。」
陳振的臉色白得像紙片,在一屋子人的目光注視下,望了繡春片刻,揮手叫人下去。等屋裡只剩他祖孫兩個了,終於頹然,緩緩道:「春兒,你爺爺我掌了金藥堂一輩子,自詡能幹,不想臨老,竟被人在背後暗中這樣擺了一道。我聽你舅父提了下,這次的事,仿似是季家借了太后之力弄出來的……」
他長長嘆息一聲,神色裡充滿悲涼之意,「季家倘若沒有太后在背後撐腰,也不可能把咱們所有的供貨渠道都這樣給截斷。民不與官鬥,這是咱們陳家的一道坎。倘若過不去,金藥堂這個招牌沒了倒沒什麼,我怕還會牽累到你……黃興藥行,你代我去也行。只我料想應沒什麼用處。季天鵬前次的提親,爺爺早就已經叫人回絕了。想來便是如此,他才藉機弄出了這事,等的就是咱們低頭。倘若萬不得已,爺爺過兩天去找他吧。用金藥譜來換咱們陳家滿門的平安,也值了。」
繡春記得清清楚楚,就在去年她剛到陳家,出了紫雪丹事故的時候,那會兒,情況雖同樣危急,祖父卻也沒表現出半點軟弱。現在卻……已經想著放棄他曾視為性命的金藥譜……
她壓下心中湧出的難過,安慰道:「天無絕人之路。爺爺你放心,我會盡量的。」
陳振微微一笑,嘆道:「難為你了……」
繡春上前,扶了他躺下,也是笑道:「事不宜遲,那我先去了。您在家等我的好訊息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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繡春出來後,與姑父許瑞福一道點了幾個人,立刻便動身往定州趕去。第三天的中午,一行人終於風塵僕僕地趕到。到了黃興藥行,到了會客室,等了片刻,掌櫃的過來,還沒開口,立刻便賠了笑臉道:「陳大小姐,可真不巧。我家老爺前兩日又剛出了趟遠門,恐怕您是空跑一趟了。」
許瑞福臉色微變,實在忍不住氣,憤憤道:「黃老爺也太不仗義了!我們兩家這樣的交情,他見死不救就算了,竟連個面也不肯露!實在是叫人寒心!」
掌櫃目露微微慚色,只臉上仍掛著笑,連連賠罪。
繡春眼尖,注意到會客室外的長廊地上,正好露出了半個被日頭投出來的人影頭部,知道有人應暗中立在拐角處,不動聲色,只阻攔了許瑞福下頭的話,對著那掌櫃道:「掌櫃的,煩你幫我把下面的話帶給你家老爺。他不見我們,想必有他的緣由,我們也不怪。金藥堂這次確實是遇到了困難,為何別家都不求,單單來求你家老爺?想的就是他為人仗義重情。我來之前,我祖父也說了,他並沒想著定要你們家老爺出手相幫。只是想得句話,想知道他為何避而不見而已。曉得了緣由,我們立馬扭頭就走,絕不會勉強他半分。」她頓了下,再次瞥了門外一眼,提高了音量,「雖說趨利避禍是人之天性,但也有風水輪流轉之說,金藥堂百年的招牌,到現在不知道歷了多少的風雨,未必真就會跨不過這個坎。錦上添花容易,雪中送炭難。金藥堂向來記念老情分,只因情分重比千金。」
她說一句,那掌櫃就點頭一句。
「我的話完了,」繡春笑道,「黃老爺此次既然不在,那我只好先告退。只是這次我一定要見到他,問清楚才會走。我先去你家附近尋個地落腳,等著黃老爺回來就是。我先走了,掌櫃的忙,不必送了。」
對面那掌櫃的,額頭已經出了汗,正說不出話,忽然門口有腳步聲來,抬頭一看,見是自家老爺跨了進來。
黃興四十多歲,人微胖,立在那裡,盯著繡春。許瑞福驚訝,脫口道:「黃老爺!你家掌櫃的說你……」忽然明白了過來,閉了口。
繡春未動,只含笑望著對方。黃興終於開口,叫掌櫃的出去,順帶領了許瑞福下去喝茶,等屋裡只剩他與繡春了,這才點頭道:「大小姐,你方才那一番話,我都聽到了。實不相瞞,不是我不念舊情,而是我沒辦法,這個忙,實在是幫不了。」他看了下外頭,壓低聲道:「我得到信兒,不但不準賣血竭和仙鶴草給你們金藥堂。還說,這事兒背後有太后撐腰。太后是什麼人,你也曉得,咱們怎麼可能作對?本來,我是絕不想摻和這事的。只今日,你既然又大老遠地趕了過來,說的那番話也確實入了我的心,罷了罷了,我在外地還有一批貨沒入庫,知道的人不多,我叫心腹悄悄領了你們去取便是。」
「有多少?」
「大約各一百手。」
各一百手……遠遠不夠所需的量。
「我能幫的,也就如此了。「黃興嘆了口氣,「煩請大小姐回去,代我向老太爺告罪,老太爺要怪,我也沒辦法……」
對方肯這樣,確實已經是仁至義盡了。繡春知道再說下去也沒意義了。數量雖少,卻比總沒有好。她立刻誠摯道謝。出來後,投宿到了一家客棧,等許瑞福派人去取貨的當兒,獨個兒陷入了沉思。
這一趟,弄到了這些藥材,加上葛大友從金藥堂別鋪搜來的全部庫存,充其量,估摸也就只能做出三分之一的訂單量。還有三分之二這樣的巨大缺口,該去哪裡補足?
蕭琅不在京中。這事又牽涉到傅太后,旁人誰也無法去求助。
她想得頭都有些疼了,開門出去,想到外面溜達一下,放鬆下腦子。
「笨蛋!客人要青茶,咱們沒,你就不會跟他商量商量用別的茶代替?能喝就行!白白少賺了幾角子錢!」
門外走廊上,迎面來了兩個夥計,其中一個看起來資歷老些的,教訓著另個人。那個新來的唯唯諾諾,不住點頭。
那倆人經過了繡春身邊,繡春卻是停下了腳步,若有所思。
代替……
她眼前忽然一亮,霍然開朗的感覺。心砰地一跳,飛快轉身,出了客棧,立刻便往黃興大藥行趕去。到了那邊,再次找到了黃興。見黃興面露不解之色,急忙道:「黃老爺勿要多心,我回來,不是為了血竭和仙鶴草,而是想和你做另筆買賣!除了這兩樣,還有別的什麼,是你不能賣給我們的?」
黃興搖搖頭,道:「除了這兩樣,還有白及、兒茶、硃砂、紅花、**、沒藥、秦香、冰片,但凡涉及這兩種藥和止血類的,都不準賣。」
「倘若別的呢?」
「別的……」黃興道,「自然沒問題。」
「那好!」繡春道,「我知道你做南方的藥材!我想向你買三七!你能調到多少,我全部要,越多越好!」
三七這種藥材,產自雲南,在《本草綱目》裡首次記載了它的止血功能,稱金不換,也是後世雲南白藥和片仔癀的主要原料。它的上佳止血功能,也是從那時候開始,才漸漸被醫家廣泛認識和運用。現在在這裡,三七也還只被視作治療婦科產後瘀陰腹痛或瘡癰腫痛之用。
黃興果然大為驚訝,用不解的目光望著她,遲疑道:「這是婦女科的藥……」
繡春道:「我要的就是這個!你賣給我就是!全部!」
黃興看她一眼,痛快道:「好!我這就叫人盤貨。」l*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