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 第 53 章

大藥天香 清歌一片 第2頁,共2頁

祈州回來後的第三天,剛剛從旅途疲勞中緩過來的繡春再次遭遇了求親。男方不是別人,正是百味堂的季天鵬。

季家的這次求親,大張旗鼓,顯得誠意十足。

媒人說,自三年前,季家少當家季天鵬的未婚妻未過門便不幸病故後,他便恪守禮節未再議親。可見人品忠誠。如今他傾慕陳家大小姐的風姿,欲求娶為妻。恰兩家又都是醫藥世家,若能冰釋前嫌結為姻親,可謂珠聯璧合,天作之美。流傳開來,想必也是一樁佳話。

「陳大小姐的母舅在朝為官,季家也是當朝傅閣老的姻家。門第也正是相配啊!」

媒人說得唾沫橫飛。

時人的規矩,哪怕上門求親的物件再不合意,女家也不會當場一口回絕,而是過後尋個由頭傳話給媒人。

陳振面上帶笑,讓人送走了媒人。對方前腳剛走,他便變了臉色,叫人把繡春叫到跟前,把事情說了一遍後,用力拍桌怒道:「我可算是知道他季家安什麼心了!金藥譜不算,如今竟把主意還打到了你的頭上!倘若我陳家不應,那便是不待見他們季家的一番誠意。果然是黃鼠狼給雞拜年!晚上趕緊把你舅父叫來商議下。」

董均已經搬了出去。過來後,聽了事兒,沉吟片刻,慢慢笑了起來,道:「這門親事自然是不能做的。我董家當年蒙冤,與傅友德也不無關係。不過比起明拒,我倒有個想法,不知老爺子意下如何?」

陳振道:「董大人說來便是。」

董均道:「繡春若要接掌家業,招贅女婿入門自是最好。如今咱們就用贅婿上門來推了他就是。」

陳振嘆了口氣,「我又何嘗不是這樣想。只是一時沒合適的人啊……」

董均道:「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倘若老爺子看得上遜兒這個孩子,讓他與我外甥女結為夫妻,我也就算是了了一樁心事了。」

陳振詫異道:「公子他自己願意?」

董均笑道:「他對繡春,可謂一見鍾情。這孩子我自小帶大,是個信靠的人。他倆個又是表兄妹,這樣親上加親,正可彌補我心中之遺憾。只要老爺子和繡春點頭,我這邊是絕沒問題。」

董均復官後,承襲其父,位居四品。董陳兩家若是就此結成姻親,對陳家自然是件極大的好事。且董遜那個少年,雖沉默寡言了些,人才卻是不錯。陳振自然心動。沉吟了下,道:「我與繡春說說看,瞧瞧她的意思。」

董均去後,陳振立馬便叫了繡春來,把這商議結果告知了她。

乍聽之下,繡春一陣茫然。

她往後,必定是要招贅女婿的,這一點,她從來沒動搖過。先前,或許是因為一直沒有合適的人選,她也知道陳振不會為了招贅而胡亂招個她不合意的人,所以一直沒怎麼上心,總覺得這事離自己還很遙遠。但是現在,跟前忽然跳出來個表哥,而且無論從哪方面看,董遜的條件都十分好。倘若她不同意,往後,恐怕再也不可能找到比他更適合的物件了。

她還在沉默時,陳振接著笑道:「董遜這孩子,自己的人品樣貌就不必多說了,都擺在那兒。繡春啊,你自己過了年,也十九了,是個大姑娘,再不成親,過兩年就成老姑娘了,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店。且你舅舅也說了,想讓你和董遜結親,這也是了他一樁心願。你意下如何?」

結了這門親事,不僅對自己是利好,對陳家也一樣。繡春自然明白這個道理。

「當然,你若是不願,爺爺也不會強迫你……」陳振見她不應,雖有些不解,卻也補了一句。

「爺爺您別誤會,」繡春忙道,「這門親事挺好的。我也確實年紀不小了。只是事情來得突然,我一時沒準備。您能不能讓我考慮兩天,我再給您和舅舅一個答覆?」

陳振呵呵笑道:「自然。婚姻大事,不可兒戲。你多考慮考慮,爺爺不催你。」

~~

五月的初夏之夜,窗外新栽的茉莉陣陣飄香。

已是半夜了,繡春卻一直睡不著覺。在床上翻來覆去久了,便覺燥熱。不止身上熱,連心裡彷彿也起了燥。最後乾脆披衣到了院子裡,獨自躺在納涼椅上吹了許久的夜風,直到身上燥熱漸漸消去。

她終於睜開了眼睛,做了決定。

明天一早,就去告訴祖父,她願意結這門親。

確實,以現代人的眼光看,嫁給一個認識了不過一個多月的陌生人,簡直可稱之為閃婚了。只是現在,這門親事對於自己來說,確實是極好的一個選擇。

她沒有理由拒絕。

以後,她會和這個沒有血緣關係的表哥好好過日子,生幾個孩子,然後努力當一個合格的金藥堂女掌櫃,接過陳振這一輩子的心血家業,最後把一切再傳給自己的孩子。

人這一生,除了這些,還有什麼是所求的?

她不再想了,起身回房,推門而入。

屋裡沒點燈,她摸著上床的時候,不小心把一隻拖鞋甩進了床底,彎下腰去摸的時候,手指碰到了一張厚紙樣的東西。

她從前帶來的習慣,在自己的屋裡做事才覺自在。所以床榻邊是張書桌,上面堆了些賬冊之類的東西。最近她漸漸開始替陳振處置一些小客戶的往來生意,對方也都知道了她,所以也開始有信函往來。巧兒每天都會把她的信歸置了放在書桌一角,等著她的拆閱。

這厚紙皮……

好像是封信。有可能是哪天不小心從桌上掉下來,飄進了床底,一直沒被她發現。

她蹙了下眉,摸了出來,捏了下,果然是封信。便點了燈,等屋裡亮了後,看了下信封,一怔,封上竟是空白的,並無署名,更無落款。

這不是與她有信件往來的商戶的作風。

到底是誰的信?什麼時候到的。

她的腦海裡忽然浮現出一個人,心打了個顫兒。急忙抓了裁紙刀,嘩地一下裁開了口,動作過大,刀鋒差點劃到了自己的手指。

一張摺疊的整整齊齊的潔白信紙從裡頭被抽了出來。

她幾乎一目十行地看完了信,心跳得像在敲著小鼓,連呼吸都有些不順暢了。

竟然是來自蕭琅的一封信。看信末的落款日期,是三月中。那會兒,董家的案子在大半個月前被翻轉了過來,那會兒,也是京中開始傳靈州有變這個訊息的時候。

他在信中先是向她道歉。為自己外甥的惡行,為自己先前故意裝病騙她的事,更為方姑姑對她說的那一番話。然後他說,他想要的,不是伺候他的女人,而是一個能和他「微雨竹窗夜話」、「暑至臨溪濯足」、「花塢樽前微笑」、「撫琴聽者知音」的伴侶。他希望她就是這個人。他說他知道她對自己還有諸多戒心,所以並不多想別的,只希望她能發自內心地諒解,將他視為一個可以接近的人。而不是出於別的各種緣由的恭敬、甚至是跪拜。倘若她願意諒解他,容許他仍能像從前那樣靠近她,那麼請她在三天後為太皇太后做最後一次療眼的時候,穿上一件綠衫,他看到了,就知道她的心意了。最後他加了一句,說他第一次看到她作女兒裝的時候,她就是穿了件綠衣衫的,他覺得十分好看。

信紙從繡春的指縫間掉落下去,蝴蝶般地飄落,最後撲在了地上,死了一般地一動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