繡春敏感地覺到這位方姑姑似乎對她的身份有些懷疑。這其實並不奇怪。就像陳振,他第一次聽到繡春的聲音時,因了目不能視,第一印象並未將她定位為男子,故而聽到她偏於中性略帶陰柔的語聲時,會生出她到底是男是女的疑慮。而眼前的這位方姑姑,從前在後宮服侍了多年,倘若練就了一雙厲害的眼,憑了第一感覺懷疑她的身份,也屬正常。事實上,這一點倒並不怎麼困擾繡春。即便她懷疑自己,自己作為蕭琅的康復醫生,又沒有別的任何利益衝突,她至少還要對她保持禮節,絕不可能進行什麼過分的試探舉動。自己只要多加小心就是。等過些時日林奇回來,把事情還給他,便再無交集了。
比起方姑姑,這兩次因了毫不知情而在蕭琅跟前出的醜,更讓繡春耿耿於懷。回了陳家,繡春閉門後,解開胸前捆綁了自己一天的束縛,長長舒出一口氣。洗了個澡,躺在榻上,撫揉略微發脹的胸口,遲遲還是無法入睡,心情沮喪無比。忽然深深覺得,這次自己答應林奇接手這事,或許極有可能將會被證明,這其實是一件蠢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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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數日,繡春過得很是規律。白天裡大部分時間,仍是忙著寫那本醫書,隔兩天去一趟王府。原本繡春還有些彆扭,去了兩趟後,發覺蕭琅似乎已經完全忘記了這事,態度落落,自己替他推拿時,他仍照舊,躺那裡看書。讓他曲腿他曲腿,讓他翻身他翻身,很是聽話,但此外別無一句多話。倒顯得是自己多心了。這才自在了些,漸漸也將那件倒霉事給拋開了。
除了那邊的事漸漸順手,這些天,她與祖父似乎也有些緩和的跡象。每次她去魏王府,回來不管多晚,陳振屋裡的燈必定還亮著。只在自己回來後,他那邊的燈火才會滅。繡春不是瞎子,看在眼裡,自然也有些感動。
作為女兒,不管父母有什麼錯,她依然深愛。對於祖父,她其實也完全能理解他的舉動和心思。只是有時候,或許兩人的脾氣太像,一言不合,反倒頂了起來互不相讓。老人家本習慣早睡的,見他等自己的次數多了,繡春漸漸過意不去,這天回來後,乾脆親自到了他屋外,隔著窗對著裡頭道:「我回來了!阿秋很細心,人也好,有他在,不會有事的。你眼睛剛好沒多久,不能久熬,往後按時早些睡才好。」
這是這麼多天來,她第一次主動跟他說話。說完,豎著耳朵聽,半晌沒動靜。無奈正要轉身離去時,忽然聽見裡頭傳出一聲:「誰跟你說的我在等你回!」噗地一下,屋裡黑了。
繡春朝黑漆漆的窗戶丟了個白眼,轉身去了。
屋裡頭,已經悶了好些天的老頭子心情終於略有些快活了,忍不住起身在黑暗裡轉了兩圈。只是快活沒多久,忽然又不滿了。
叫一聲爺爺,怎麼就那麼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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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兩天,又到了繡春去王府上工的時辰。這幾次,確實像蕭琅自己說過的那樣,他沒次回來都在戌時末後。繡春卻不好真的踩著點去,一般會提前半個小時到。等一會兒,他也就回來了。
許鑑秋照舊套好了車停在陳家側門邊的巷口,繡春出去時,正與外頭回來的陳立仁迎面相遇。
對於這個人,她心裡恨不得抓住了狠狠咬他一口肉下來,面上卻始終不冷不熱,既不親近,也沒表現出敵意。只是這些天,她也覺察到了,陳家這兩父子見了自己,態度明顯比一開始熱絡許多,和自己姑姑差不多,彷彿也是想籠絡的意思。此刻見陳立仁朝自己招呼,壓下心中的厭恨之意,朝他略微點頭,笑了下,便從側旁而過。
陳立仁望著她背影消失,面上的笑意漸漸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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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家的車停在了王府門前,繡春進去,照例在禊賞堂等。過了戌時末,蕭琅卻沒回。繡春耐心再等,一直等到將近亥時末了,她坐在燃了暖爐的屋裡,人已經開始犯困打瞌睡,迷迷糊糊時,聽到外頭起了腳步聲,一個激靈清醒過來,揉了揉眼睛,看見蕭琅挾裹了一身寒氣匆匆進來了,趕忙從椅子上跳了起來,過去相迎。
蕭琅看了眼她還略帶惺忪的模樣,一邊解自己外氅,一邊道:「今天實在是回不來,累你久等。太晚了,這次就算了。你回去吧。下次倘若我過了戌時還沒回,你不用等,自管回去便是。」
繡春已經完全清醒了過來,趕緊搖頭:「殿下日理萬機,為國事操勞,我等等又何妨。」
還是這句話……見蕭琅橫自己一眼,繡春忙又補道:「這是其一。其二便是殿下的健療不能停。一停,藥物的功效缺乏連續作用,便達不到預期的最佳效果。」
蕭琅見她堅持,點頭道:「那你稍等。」說罷轉身去更衣。
這一次,他動作似乎很快,幾乎只是泡藥浴的功夫過去,人便回來了。往那張榻上一躺,道:「有勞你了。」
兩人經過這麼幾次配合,已經頗熟了。繡春也不用邊上侍女動手,自己替他捲了褲管至大腿上部,然後從頭開始那一套動作。做完林奇規定的那部分,也未抬頭,只道:「殿下,好翻身了。」說了一聲,沒見他動。抬眼才發現,他不知何時竟已睡了過去。那本他常看的書仍緊緊握在他左手上,卻一道搭垂在他胸前。他的臉龐微微側著,雙眼閉合,已然沉沉睡了過去。
繡春一怔。
如果說,第一次她對他說「殿下日理萬機為國事操勞」這話,完全只是應付之辭,那麼今晚方才那句,其實已經有些出於真心實意了。越與她的這個病人接觸頻繁,她便愈發感覺到此人是個工作狂。早出晚歸不用說了,就拿他最近一直在看的那本書為例,她原先還以為是什麼消遣之類的玩意兒,後來有一次出於好奇,趁他不在時偷偷去翻了下,才發現是本水利農書,隨意翻了兩下,沒什麼興趣便放了回去。
此刻,想必也是他太過疲累了,這才會這樣便睡了過去。
方姑姑不在,邊上的侍女剛也恰出去了。繡春停了手,屏住呼吸,悄悄看向這個睡夢中的年輕男人。他的面龐在跳躍的燭火下,如美玉光潔,額角下頜卻又帶了種說不出的英挺。髮簪許是因了方才洗澡後沒插緊,在枕上稍一滾,將將便鬆了出來,綰不牢他一頭漆黑青絲,任它柔順地覆在青玉素面的錦緞枕上……
不得不承認,他真的是繡春所見過的最好看的男人。
繡春看了一會兒,咬了下唇,終於收回了目光。拿過放在邊上的一張毯子,展開,輕輕蓋在了他的身上,然後輕手輕腳地出了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