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口之言!」一個臉圓圓的太醫忍不住開口打斷,「少年人,你雖暫時止住了小郡主的壞症,只這其中,咱們先前所下的藥力便不說,運氣恐怕也佔了大半。你怎好一棍子將這些典籍都打死?」
繡春望去,見不止他,邊上數人也都是這般不以為然的神態。點了下頭,道:「我知道你們都難以接受。但溫病確實與傷寒是兩回事。除了表現在症狀上的舌相脈數有差別外,病因機理也完全不同。傷寒是風寒病邪,而溫病是風熱病邪。傷寒從體膚侵入,溫病從口鼻侵入。入人體後,傷寒侵犯足太陽膀胱經,溫病侵犯手太陰肺經。小郡主得的是風溫,初期被王太醫施以辛溫解表之劑,這才耗傷陰液,致使熱陷心包。倘若一開始辯證得當,以辛涼解表之法,一兩劑便可以見效,斷不至於壞症到這樣的地步。」
王元不服氣地道:「你有何憑據來證你之言?我行醫數十年,遭遇許多與小郡主類似症狀的風寒病人,以慣常之法,不知治好了多少,這你又如何解釋?」
繡春看他一眼:「想必同時也治死了不知多少人吧?」
王元一滯,說不出話了。
「王大人,我從頭到尾,並沒有指責你的不對。從古至今,溫病與傷寒便被混治。你辯證有誤,這不怪你,因你不知道應當分而治之。且金藥堂也確實有責任。我聽說你是第三天給小郡主服用紫雪丹的。倘若紫雪丹沒出問題,說不定小郡主也不會壞症到這樣的地步。」她想了下,又道,「你不是問憑據嗎?憑據就在仲師的《傷寒論》中,只是千百年來,醫生們都選擇視而不見而已。」
眾人一怔。林奇饒有興致地看著她,道:「願聞其詳。」
繡春轉向他。
「仲師在《傷寒論》太陽溫病的條文裡中,分明指出過,溫病不可誤汗。實際已經說得清清楚楚,不可辛溫發汗,而當用清法。只是後人不加鑽研,不予變通,這才致使今日之誤。」
餘下太醫尚在議論紛紛之時,林奇卻是陷入了沉思。
此刻面前這個年輕人的這一番話,雖有些驚世駭俗,但細細想來,卻頗觸動他的心思。他行醫半生,遭遇過無數傷寒病例。對於某些因了初期救治不力導致過汗亡陽的病人,他試著用姜、附、木、芍救逆,往往有效。而某些病例不但無效,反而導致病人痙厥昏譫,比比皆是。經過長期摸索,他摒棄原先的經方,逐漸試用生地、麥冬、鮮石斛、沙參、羚羊等,反而獲得良好效果。此次小郡主病危,他並非主治。到了後期敗壞之時才被召去會診。他在太醫院裡雖是院使,但此病患既由王元主治,出於業內預設的行規,他也不好取代對方位子。雖最後也照自己的經驗方給小郡主下藥試過,但終究因了壞症已到了極其嚴重的地步,收效甚微。
對於自己的經驗方,他曾細想過,漸漸也產生了模模糊糊的某種想法,但始終難以明白解析。此刻仔細分辨這少年方才關於溫病與傷寒的一番解析,竟似有眼前一亮的豁然開朗之感,一時不禁陷入了沉思。
繡春見林奇低頭不語,目光定怔,不知道他在想什麼,剩下人則議論紛紛,都是不以為然之色。知道心急不來。在她的那個時空,溫病學從萌芽到最後形成被廣泛承認的完整理論體系與診治方法,經歷了漫長的數千年時間。這次自己的主要目的還是治好小郡主,為金藥堂贏得脫罪的機會。當下微微一笑,轉身要回去時,一怔。看見蕭琅不知何時竟過來了,正立在門邊,似乎凝神在聽自己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