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第 12 章

大藥天香 清歌一片 第2頁,共2頁

半夜的時候,她再次習慣性地從睡夢中醒來——自從父親死後,她就極少再能一夜安眠到天亮了。她想著方才夢境之中又一次出現的小時與父母一起時的場景,怔怔望著透過棉糊窗紙撒在榻前的那片朦朧月光,悲傷再次湧上了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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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中了。一輪冷月皎皎掛於夜空,清輝冷冷照灑著大地。

繡春起身開門,沿著那條她到此第一天被巧兒帶過的側旁甬道,朝當日她所指點的父親從前曾居過的院落方向慢慢而去。這個辰點,人們都已經沉入夢鄉。和著她緩慢腳步的,只有遠處打更人敲出的幾聲斷續殘梆之聲。

她行到了靠近那處院落的牆外,在牆根邊停了下來,手輕輕觸在因了年深月久、連磚縫中也爬了層絨苔的牆面之上。指尖所觸,一片如同月色般的涼意。

她仰頭,望著那棵華蓋已然探出牆頭的老樹,想象著當年,還年輕時的父親在牆的那側庭院中吟哦讀書的樣子,正當黯然神傷,忽然聽見那邊有柺杖點在磚地上發出的輕微得得聲音。隨即靜了下來。片刻後,就在她以為自己聽錯了的時候,耳畔又傳來了帶著極度壓抑的低低飲泣聲。聲音短促,不過一聲,立刻便止。但她還是聽了出來,這是自己祖父陳振的聲音。

繡春心微微一跳。四顧看了下,見角落處有一道花牆,躡手躡腳過去,踩在一塊廢棄的石鼓上,踮著腳尖從花牆上方的鏤空磚隙往院落裡偷偷看去。看見一個枯瘦身影正立在小池子邊兒上,月光如洗,照出他面上的兩道閃閃淚痕。

「仲修,仲修!你兄長早早去了,你怎的竟也如此地去了!你這一去,叫為父往後如何獨自活於這世上?」

正是陳振,他自言自語地喃喃道,「這個院落,你已經有多少年沒沒回來過了?你看看,你屋裡的擺設,你讀過的書,你坐過的椅,哪一樣不是和你當年離家前一模一樣?你再看看你院裡的這口池子,我年年叫人疏通。當年你養錦鯉在裡,不過數寸長而已,如今卻有尺長了。你怎的便一直不回來看看?還有你書房梁前的燕巢,它也一直都在。年年入春,乳燕便會在此銜泥育雛……」

「仲修,燕兒尚且知道年年歸家,為何你便真的與我如此置氣,一去竟是永不復返了……」

他哽咽了起來。彷彿再也壓抑不住情緒了,淚流滿面。

一陣夜風嗚嗚吹過,吹得那棵老樹樹葉嘩嘩作響。繡春覺到面上一陣涼颼颼的,這才發覺自己不知何時竟也流淚了。她低頭,抬手正要擦去淚水時,看見那邊又急匆匆趕來了一個人,正是葛大友。他停在了距離陳振七八步外的簷廊下,顫聲道:「老太爺!夜間風大,您還是回去歇著吧。」

陳振沉默了片刻,最後緩緩轉過身去。他說:「大友,我還要煩勞你一件事。你把你的事兒交給別人,過幾日,你親自動身去杭州,替我把仲修的遺骨帶回來。」

他背對著繡春,繡春見不到他的臉了,卻能聽得出來,他的聲音已經恢復了一貫的平靜。

「是。等您眼睛稍好了些,不用您說,我也會親自去一趟的!」葛大友道。

陳振微微點了下頭。

「……把那個女人和她生的那女娃兒也一併帶回來吧……」

良久,彷彿下了極大的決心,他這樣加了一句,聲音裡充滿了艱澀。

「是。」

葛大友彷彿有些意外,一怔。隨即應了下來,上前扶住了陳振,攙著他慢慢離去。

月白如水,照得中庭一片潔淨,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繡春獨自一人倚在牆角落裡,身影凝如化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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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葛大友詢問劉松山關於老爺子眼睛的事。劉松山嘆了口氣:「大管家,這一回,我真的不敢打什麼包票。您便是把太醫院裡的御醫請來,也只能這般療以湯藥。當今太皇太后罹患眼銀內障數年,只能勉強視物,你應也曉得吧?太醫院第一國手林奇,嘗試以古籍中所載之金針愈目法治之,終因眼目多禁針穴位,最後不了了之。我也只能盡人事,聽天命啊!前次那副湯劑已連服兩日,瞧著無效,今日我再試著換個方子……」

葛大友聽罷,心情沉重。搖頭之時,忽聽身後有人道:「大管家,我願一試,用劉先生方才所說的金針之法輔以治療。」

葛大友回頭,見巧兒不知何時帶了炮藥房的董秀入內,說話的正是那個董秀,未免有些驚訝,噫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