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申時末,外頭起了一陣腳步聲。葛大友、陳存合、女婿許瑞福和另幾個大管事等人過來了。與往常一樣,他們到這個點兒,就會過來向他彙報這一天的事務。各自說完了事後,陳存合笑道:「老太爺,有個喜事說出來讓您高興下。前些時候,京畿那爿兒,不是有別家冒充咱們金藥堂賣藥嗎?就今日,傳來了好訊息,官府已經抓到了制販假藥的人,投牢了。過兩天,御藥房行文都察院也會轉行五城察院衙門出示公告,不準旁鋪冒充咱們的字號,否則加重治罪,絕不寬宥。此事是立仁一手操辦的。您說是不是天大喜事?」
陳振唇角露出一絲淺笑,點頭淡淡嗯了聲,「立仁這事做的不錯。」
陳存合笑得更歡快:「他說了,等衙門公文下來,就張貼一張在咱們金藥堂大門口,提醒大傢伙務必要到本堂藥鋪買藥。免得萬一又上當受騙。」
葛大友道:「是要這樣做。立仁這事辦得確實不錯。」
邊上一個素日和陳存合不合的管事便呵呵笑道:「辦這事兒,怕也是使了不少銀兩吧?要不衙門怎麼這麼利索?」
陳存合看了眼陳振,道:「雖是花了筆銀子,只都一定是要使的地兒……」
「錢要花在刀刃上。這樣的事,花再多也無妨。去賬上報了便是。」
陳振忽然打斷了陳存合的話,又轉向葛大友,「沒事了,就都各自早些回去歇了吧,大友你留下,我有事要說。」
葛大友應了下來。
陳存合一鬆,面上微微露出喜色。再看向老頭子,見他臉色如常,一時也猜不出是什麼事,只好和旁人先後退了出去。等屋裡只剩下他二人,葛大友見陳振半晌不開口,想了下,便試探道:「老太爺可是想問方才立仁疏通衙門花錢數目的事?說起來,確實也有些費……」
陳振哼了聲,道:「水至清則無魚。我如今身體不行。藥堂裡事多,你一人照管不夠,要用人。讓他們得些好處,也是應該的。我還不至於掐到這樣的地步。」
葛大友點了下頭。正想問那您留下我要問什麼,看見坐對面的老爺子臉色凝重,眼神中似乎透出些悲傷之色,忽然想起一件事,心咯噔一跳,頓時有些亂了,連大氣也不敢透——自從得知那可怕的訊息後,最近他一改常態,根本就不敢再在老爺子跟前提那事了。只是越不想提,反倒越來事。果然,正惴惴時,聽見老爺子悠悠嘆了口氣,低聲道:「大友,你從前時常勸我,叫我去找老二回來。我想著,你說的也對。他也確實該回了……你這就派人出去找找吧……找到了,就跟他說,是我的話,讓他好回家了……」
葛大友怔怔望著自己的老東家,整個人一動不動。
陳振說完了話,發覺對面自己的老夥計並沒如他預想中的那樣痛快應下,便朝他望了過去,見他如石頭般地立在自己跟前不動。皺眉道:「怎麼了?」
葛大友這才回過了神,慌忙道:「沒……沒什麼。我這就是著人去找……」說罷轉身,匆匆要去。
陳振與他一道大,共事了幾乎大半輩子。對自己的這個管家再熟悉不過。他的異常立刻引起了他的疑心。叫住了他。「不對。你有事瞞我!」
「沒事……」
「大友!」老頭子的話聲轉厲,「我聽得出來,你有事瞞我……」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猛地從椅上站了起來,瞪著眼睛道,「不對,你一定有事瞞我!難道是你已經有了老二的訊息?」
葛大友說不出話。
「快說!」
老頭子忽然暴喝一聲,柺杖猛地頓地。
葛大友一抖,整個人噗通一聲跪了下去,眼淚已經流了下來,顫聲道:「老太爺——我對不起你啊——我該早一點讓人去找的……」
「到底怎麼了!」老頭子的聲音也開始帶了些顫音,但肩背還是挺得筆直,「我這輩子經歷了不知道多少風浪,有事還能撐得住。你給我說老實話!」
葛大友知道遲早是瞞不過去的。流淚道:「老太爺,數年前開始,我就瞞著您派人四處去打聽二爺的下落。方半個月前,才得知了訊息,二爺他這些年,一直落腳在杭州……」
「如今他人呢?」
陳振焦躁地探身向前。
「就在兩個月前,他住的那地兒,起了場火……」葛大友淚落不止,「二爺他……他和他的那個女兒,一道都……都去了……我對不住您啊,該早一步找到他們的……」
他伏地痛哭不已時,聽見前頭噗通一聲。抬頭,見陳振已經仰面倒在了地上,雙眼圓睜,一動不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