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恨你!我恨你!」
巨大的痛苦隨著這個動作撕裂著她的身體,她踉蹌轉身向外奔去。
「別動!」
石星御的聲音冷冷傳來。
一隻手按在了她的額頭上。
蘇猶憐的力氣忽然完全消失。
龍氣緩緩沁入了她的身體,她戰慄著的心一點點平靜了下來。龍氣在她體內流轉著,驅趕著痛苦,平復著她受到泥犁盤化妖之力影響的身心。
一點點灰暗的腐敗之氣化成蒼白的光點,從她的額頭傳遞到石星御的掌心。
每一光點湧入,石星御的臉便蒼白一分。
在吸噬著自己的痛苦麼?
蘇猶憐冷冷地想著,冷冷地看著石星御。
良久,她身外的七彩完全消失,她又變成了那片蒼白的雪。受化妖之力鼓動的痛苦與悲傷,已變得遙遠而模糊。
石星御緩緩收手,轉身。
「走吧。」
蘇猶憐咬著嘴唇,忽然道:
「你治好我,不過是為了讓我為你找第三件秘寶吧?」
石星御不回頭,不停步。
「不錯。」
蘇猶憐咬著牙,緊緊咬著牙。
第一次,她的心不再覺得,殺死石星御有什麼好愧疚的。
夜晚,蘇猶憐被漆黑的噩夢捕獲,一遍遍地經歷著十八重地獄的折磨。地洞中每一隻妖族的痛苦彷彿都降臨到她身上,必須要完整體驗一遍,才會終結。
蘇猶憐顫抖著,忽然驚醒。
心底的悲傷感又再出現,那麼熟悉,讓她無法入睡。
她彷彿又回到了地洞中,看到七彩雲團上醉生夢死的群妖。
地獄的火焰正從下而上地追逐著,他們拼命享受著最後一絲歡樂。
蘇猶憐緊緊抱著自己。
虛空中傳來一聲輕微的裂響,彷彿什麼東西在不可知的天幕盡頭破碎。
她怵然抬頭。
一點微微的光自冰峰聖殿上升起,嫋嫋娜娜地升到了天空中。
那天是如此之藍。
蘇猶憐心中升起一股很強烈的不安。
她必須要爬上去,看一看。
她赤著腳,走出了屋子。
這座峰叫禁天之峰,是石星御欽定的名字。
蘇猶憐站在禁天之峰的頂上,寒冷的冰氣鑽進她的雙足,幾乎將她凍僵。
她執著地一步步前行,走到聖殿門口。
她看到了無法形容的美麗一幕。
無數的光點,宛如絲絨一般柔軟,懸浮在聖殿之中。柔和的光自其中耀出,將聖殿照在一片靜謐的輝中。群列的冰像,低垂的幕幔,都籠在這柔光中,宛如夢幻。
石星御坐在大殿的正中央,宛如坐在光之世界裡。
他掌中是一柄玉刀,雕刻冰像的玉刀。
藍衫斜披在他身上,微微敞開,露出左肩。
玉刀輕輕刺破肩頭,沁出血。
那是龍血,最精最純的龍血。天上天下,獨一無二的龍皇之血。
每一滴,都宛若太初秘寶一樣珍貴。
一枚光點發出一聲尖銳的歡嘯,撲上來,輕輕啜吸一滴龍血。
它接受著龍皇的恩賜,身上隱藏的灰暗腐敗,也透過吸吮,滲入石星御的身體。
石星御面容因之蒼白一分,但它卻變得光明,閃亮,通透,純淨,帶著滿臉的驚喜,嫋嫋升入空中。
就彷彿化成了一枚星星。
石星御艱難地呼吸著,將臉上的灰敗壓下,玉刀再度刺出鮮血。
一枚枚光點,將痛苦、腐敗、黯噩遺留在他身軀中,化為燦爛的星辰,消失在夜空中。
從此不再恐懼,不再痛苦,不再猶疑。
這夜是如此美。
天是如此青。
蘇猶憐跌坐在聖殿門口,無法呼吸,無法動作。
她認得,那一枚枚光點,正是大雪山地洞中的群妖魂魄,而它們身上的黯噩,正是它們的罪,他們的孽。
石星御正在用自己身上的龍血洗滌著它們的罪孽,將它們重新度入輪迴。
但群妖的罪孽,卻全都留在了他的身體中。
那是靈魂中附著的最深邃的痛苦。
這是慈悲麼?
是毀滅之後、殺戮之後的慈悲麼?
蘇猶憐靜靜地看著滿殿的光一點點消失,最後化為深沉的藍色黑暗,籠罩在禁天之峰上。
石星御沉沉睡去。
他實在太過於疲倦,因此,他命令四大神龍,守住所有通道,讓他陷入蟄眠。
他卻不知道,蘇猶憐已來到了聖殿門口。
也許,是因為他太疲倦了。
蘇猶憐輕輕地,走到了他身邊。
那張清俊若神的臉退去了冰雪之色,在睡眠中顯得那麼寧靜。甚至,有一抹微笑,含蘊在他輪廓分明的嘴角。
就似是三生石中的睏倦,有著最繾綣之情的陪伴。
他的左手輕輕垂下,還保持著無限愛憐的姿態,在虛空中撫摸著不曾存在的愛人。
——縱使諸天崩壞,我亦要見到你。
蘇猶憐禁不住跪下來,這讓她離他近了些,更能看清他的面容。
這是天下恐懼的魔王麼?竟然睡得這麼安靜。
他的威嚴在世間卷天而過,沒有人能夠抵擋。
當他以龍皇之名而命令時,整個世界都為之戰慄。
但他,也睡得這麼安靜。
他,只會在沒人看到的時候,才能在星光下安眠。
蘇猶憐輕輕咬住了嘴唇。
這個人,要滅掉世界,用諸天之劫,來成全自己的愛。
真的要殺掉他?她在大雪山地洞中累積起來的憎恨,忽然瓦解。
星光閃耀,他身旁的玉刀發出幽微的光澤,刀刃上龍血斑駁,似乎透露出隱秘的暗示。
——殺了他。
這是最好的機會。
也許,也是唯一的機會。
殺了他,世界將不再崩壞。
殺了他,你就能獲得愛情。
心,又開始痛起來了……
蘇猶憐深深呼吸,纖長的手指在夜空中顫抖,劃出雪的點點微光。
她的手在空中劃出無聲的軌跡,越過石星御披垂的長髮、微敞的衣衫、緊皺的眉頭,緩緩向那冰冷的刀柄滑去。
她的動作很輕,無聲無息,但那一蓬雪的微光卻在無聲的顫抖中散開,塵埃般隕落到他的蒼白的臉上,卻又化為無形。
微雪光芒的映照下,那個執掌生殺予奪、屠城滅國的帝王,在星光霰雪的陪伴下,沉睡得如此沉靜。
也只有在這個時候,他才是可被傷害的。
只要她肯。
蘇猶憐咬牙握住了玉刀。
掣刀,刀鋒剛微微抬起,卻彷彿已觸動了什麼。
石星御疊落的衣袖滑開,一點幽微的光芒顯現出來。
他懸垂手指的正下方,躺著一尊雕刻了一半的冰雕。
沉睡中,他彷彿隔著數寸的距離,在虛空中撫摸著情人那並不存在的臉龐。
鮮血,沁出還未癒合的傷口,順著手腕點滴墜落,打溼了那尊冰雕。
打溼了那依稀的線條,依稀的容顏,依稀的愛憐。
讓這尊冰冷的雕像,似乎有了生命。
蘇猶憐的手腕頓時僵硬。
她注視著那尊雕像,似乎從冰雪的返照中,看到了難以言說的憂傷。
那是她自己的憂傷。
冰刀輕輕嘆息了一聲,被放回了原來的位置。
當她像片雪一樣飛舞下禁天之峰時,她的眉頭輕輕蹙起,將憂傷刻進了自己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