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劫雙目猶如燒紅了的岩漿,死死地盯在相思與俺達汗身上。
俺達汗將相思橫抱起,他的身軀巍峨,就像是一座高山,矗立在京師之前。
蒼茫的平原肅穆的禮敬,恭迎著一位真正的王者。
夕陽將天地間最後的光芒投照在他身上,照出輝煌的影子。他的榮耀,不僅僅是功勳、殺戮,而是仁慈、悲憫。
為了人民之福祉,他寧願放棄足以傳唱青史的不朽功業。
從那個溫婉如水的女子手中,接過羽箭,輕輕折斷,成就一段傳奇。
那是蒙、漢兩族人民的傳奇。
由他、與她,親手締造。
那也就夠了。如果他不能擁有她,那就擁有她的仁慈、悲憫,擁有她的意志、理想,在塞北草原上,建造一座真正的不朽都城。
那座青色的城。
建在他心中,建在所有人的心中。
俺達汗猝然閤眼,仰起頭,發出一聲長嘯。
山河寂靜,只有那聲如蒼狼般的嘶嘯,在峰巒山川間迴響。
天地與之同悲。
淚水滑落,沾染了他浴血的衣襟。無論他的懷抱有多麼緊,都已感受不到她的呼吸。
他抱起她,緩緩前行,跪倒。輕輕將她放在城門下一塊平整的巨石上。
那是她的意願。
無論生死,她都不會離開這裡。
他最後凝視了相思一眼,仰起頭,讓淚水在臉上風乾。輕輕地,他揭下身上的亡靈之旗,蓋在她的身上,恭謹地用手撫在胸前。
這一刻,他的心中有聖潔的光芒,照耀著他虔誠之極的一禮:
「你引領了我。」
然後,他決然轉身,大踏步來到千軍萬馬之前,棕色長髮怒舞於頭頂:
「退兵!」
蒙古騎兵們臉上閃過一陣迷惘,他們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但俺達汗的威嚴讓他們不敢違抗,他們整齊有序地列著隊,從城牆上、城中退了下來。
突然,一聲尖銳的嘶嘯聲震碎了蒼茫的天空:
「誰敢退?」
重劫滿身蒼白就像是淒厲的妖魔一樣飛舞著,怒嘯道:
「一個都不能退、一個都不能!」
蒙古騎兵驚惶地頓住腳步,他們雖然服從大汗,但重劫代表的是神聖的八白室,是自成吉思汗時期就建立的無上威嚴,是神,是梵天。
他們吃驚地望著重劫與俺達汗。
俺達汗疲倦地笑了笑,道:
「國師,這場戰爭已經完結了。蒙古人的幸福,要靠蒙古人雙手來建立。」
重劫雙目驟然睜大,宛如蛇的眼眸,空洞、蒼白,死死盯住俺達汗,他尖銳的聲音就像是一柄匕首,貫穿整個平原:
「你——背叛了我!」
他像是被觸怒的妖魔,瘋狂地咆哮著:「你背叛了整個非天之族!」
俺達汗搖頭:「我沒有背叛,我只是找到了非天族真正的祝福。」
重劫厲聲打斷他:「胡說!」
他尖銳的笑聲就像是撕扯過而凌亂飄舞的飛絮:
「你只不過是被她魅惑了而已!」
細瘦而蒼白的手指伸出,指向城門下、一動不動的相思。
他的聲音驟然停止,化成一抹遊絲般的冷笑:「我要將她和這座城池一起化為灰飛!」
俺達汗大吃一驚,他沒有料想到,到了這個時候,重劫竟還不肯放過她!
他決不許任何人傷害她,無論她活著,還是死去。
俺達汗厲聲喝道:「佈陣!」
大汗之威嚴具有不可違抗的力量,縱然在重劫多年積威之下,十萬大軍仍然整齊而迅速地列成陣型,在重劫與俺達汗之間布起一道長城。
重劫尖銳的笑意越來越濃。他身後,是黑壓壓的一片。
鐵騎兵。
巨獒兵團。
箭樓,投石車,紅衣大炮。
三連城的真正利器,鐵騎兵和巨獒兵團都沒有參與剛才的戰鬥。因為還不到需要他們出手之時。
決戰,在此刻才剛剛開始。
三連城鑄造、訓練的一切,此時成為一股可怕的力量,足以摧毀一切。
大明的京師城與大蒙的十萬精兵。
嗆啷啷一陣響,弓搭弦,劍出鞘。大戰一觸即發。
空氣悶塞得讓人窒息,迎接著一場曠世大戰。
重劫眸子越來越冰冷,他看著危如懸卵的城牆、曾經為他而戰計程車兵,還有那蜷縮在亡靈之旗下的水紅色女子。
他要摧毀這一切。
突然,一道狂風轟然自天際飆來,剎那間化為蒼青色的閃電,落在城門前。蓬然一聲輕響,狂風閃電碎亂,化成一個淡淡的身影,抱起相思那纖弱的身軀。
他抱起她,逆風站在城前。
密密麻麻布開的戰陣、咆哮的巨獒、蓄勢待發的羽箭,似乎完全不值得他一顧,只是低頭檢視她的傷勢,眉峰深深蹙起。
傷口極深,幾乎透體而過,萬幸的是箭鏃刺入的一剎那,似乎被外力阻擋,稍稍偏離了心脈。
幸好,還有可救之機。
他輕輕替她封住創口旁的幾處要穴,一點點將真氣灌輸入她體內,牽動著她弱如遊絲的生機。
淡淡的青色光芒,自他指間流出,化為縈繞的光影,將她與這末世浩劫隔開。
所有人似乎都驚呆了,怔怔地看著他,就連重劫,也忘了下令攻城。
不知過了多久,一聲微茫的心跳響起,彷彿第一縷東風,吻過澄潭,化冰雪為春水。
她蒼白如紙的臉上,也泛起淡淡紅雲。
他展顏微笑。
相思緩緩睜開雙眸,似乎過了片刻,才能看清眼前的一切,卻不由驚喜地撥出口:
「先生……」
卓王孫微微一笑,將她放回那塊巨石上,展開那張亡靈之旗,裹住她孱弱的身體,又輕輕拾起起她的手,放回到旗幟下。
那一刻,他的目光無比溫柔,但當他的目光抬起時,已變得一片冰冷。
百萬雄師,在他眼中,不過是百萬塵埃。
他緩緩道:「千軍萬馬中,取上將首級。」
衣袖微抬,指向重劫:「你要不要試試?」
重劫驟然一窒!
這人狂傲威嚴,桀驁不馴,似乎天下一切力量都無法束縛。重劫手握無敵的力量,但在他之前,卻縛手縛腳,竟想不出一條計策來對付他!
卓王孫淡淡道:「退兵。」
重劫冷冷道:「可以,除非拿你來交換!」
卓王孫目光驟然一冷,他不再說話,只是反手,將一物輕輕放在了地上。
重劫的目光在接觸到那物的瞬間,驟然慘變,忍不住厲聲道:「溼婆之弓!你竟然打造出了溼婆之弓!」
卓王孫淡淡道:「退兵。」
重劫面容驟然僵硬。
卓王孫卻不再理他,轉頭笑道:「王爺,演了這麼長時間的戲,也該累了吧?」
吳越王率領軍隊,出戰俺達汗,中計被圍,十萬軍隊只剩下了幾千人,兀自苦苦掙扎。俺達汗折箭盟誓後,戰爭早就止息。但吳越王卻沒有離去,率領殘部守在一側,似乎在圖謀著什麼。
此時聞卓王孫一言,吳越王臉色一變。他滿臉虯髯此時已生出了大半,臉色倒也很難被別人看出,強笑道:「閣主何稱此言?本王為國浴血奮戰,至最後一兵一馬猶不屈,何來演戲一說?」
卓王孫一聲狂笑。
猛然,吳越王陣中衝出一人,厲聲道:「卓王孫!你不要囂張!我們為國血戰,你們華音閣做了些什麼?」
卓王孫看了一眼,道:「原來是崆峒派於長老。」
他略略抬起眸子,從眾人面前掃過,道:「少林、崆峒、武當、鐵劍……原來你們都入了軍。」
於長老厲聲道:「當此生死危難、國家破亡之時,每個有血性的男兒都該為國出力!原來的小小恩怨算得了什麼?王爺找到小老兒的時候,小老兒二話沒說,就跟著王爺來到京師!咱們正道中人心中自有大義,豈是你這種邪魔外道能瞭解的!小老兒來到此處,早就將性命置之度外,隨時準備為國捐軀。你若是仗著自己天下無敵,就信口雌黃,那就先取了小老兒的性命!」
他說著,跳下馬來,往卓王孫面前一站。雖然他相貌平平,武功不高,但自然有種孤忠郁烈之氣。
卓王孫一言不發,走上兩步。
於長老大喝一聲,長劍架在身前。沒料到卓王孫向他抱拳一禮。
於長老大驚,卓王孫淡淡笑道:「在下雖然桀驁,但也最敬忠烈之氣。於長老真乃壯士。在下有一言,想問於長老。」
於長老倒沒想到他如此恭敬,想到自己竟受了華音閣主一禮,不由得氣焰大消,訥訥道:「閣主請講。」
卓王孫道:「崆峒山遠在甘肅,蒙古犯我,不過這幾日之事,吳越王又怎知道蒙古必定犯我,提前去通知於長老呢?」
於長老猛然一驚。其餘武林中人被卓王孫提醒,都不由得心中生疑,望向吳越王的目光,頓時攙雜了一絲疑懼。
卓王孫目光飛鎖吳越王,冷冷道:「還是說,王爺早就約好了蒙古,必定來攻?」
吳越王臉色又是變了變,哈哈笑了笑,道:「小王哪裡知道?只不過忖度蒙古人秋後也許會來攻而已。」
這句話說的軟弱無比,卓王孫淡淡一笑:「宋徽宗自命鞠奴,王爺卻是戲子。十萬將士,王爺怎忍心讓他們白死?如今,不聽調遣的部隊已經全部戰死,王爺的親信部隊已然掌控了京師全城,只待一聲令下,立即便可改朝換代。到了此時,王爺還在遮遮掩掩,豈有半點梟雄姿態?」
眾武林豪傑立時臉色大變!
他們隱隱猜測到,卓王孫的話並非空穴來風。
十萬將士,並非小數目。
他們滅得實在太輕易。蒙古人像是早就知道他們要來偷襲,專門預備好了箭樓,攻城的騎兵也是說撤回就撤回。這一切,實在太過詭異!
他們望向吳越王的目光,已有些改變!
吳越王臉色劇變,這次,連絡腮鬍子都無法遮掩。他突然厲聲道:「你們忘了麼?卓王孫是殺死敷非三老的兇手!我們一起衝上去,殺了他!」
此話一齣,眾豪傑臉色又變!卓王孫所率領的華音閣一向隱隱有與正派為敵的勢頭,加之敷非三老之死,卓王孫又是最大的嫌疑。正道中人早就習慣了與華音閣不和,此時被吳越王鼓動,情不自禁地就對卓王孫懷疑起來。
卓王孫淡淡一笑:「敷非三老?」
「我一直在想,兇手殺敷非三老究竟是為了什麼?錢?權?都不是。若說是為了嫁禍給我,這代價又實在太大。直到幾個月前,楊盟主告訴我一句話,我才忽然明白。」
他盯著吳越王,一字字道:「三花聚頂。」
「兇手殺敷非三老,為的是武功!」
他冷冷一笑,道:「王爺,你的武功很高啊,竟然連楊盟主都差點不是你的對手。月支灘泮,更是威風之極。這麼高明的武功,你從何而來?」
吳越王失聲道:「什麼武功?我沒有武功!」
卓王孫笑道:「你這一招,真可謂是一石二鳥,又取得了三花聚頂的神功,又嫁禍於我,令我與正道為敵。好計策、好計策!」
武林群豪聽得驚疑不定。三花聚頂神功之名他們早就聽說過,乃是當世第一神奇的武功。傳說修成此功之人,修為早已超凡脫俗,幾乎是神仙中人。一舉手一投足都有大威力,外表看去卻跟常人沒什麼異樣。但這門功夫極為難練,當世除了敷非三老,再沒有人能練成過。但……
他們猛然想起,此功還有一個練成的捷徑。如果三位練成了了三花聚頂的高手,分別將畢生的修為貫注到一人體內後,此人便可頃刻間煉成此神功。而敷非三老,正是練成此功的三位高人!
當今武林,誰最渴求武功?那自然是這位數度擾亂武林大會的吳越王了。他手握兵權,手下無數奇人異士,若說是他密謀殺死了敷非三老,那倒也不是沒有可能。
他,已經修成了三花聚頂神功麼?
為什麼不見他施展?
吳越王聽到卓王孫的話,臉色變了變。但他並不驚慌,笑道:「三花聚頂神功,傳說為道家至高境界,一齣手便是紫氣濛濛,運到極處時,頭頂現出三朵碗大紫花,萬邪不侵。本王若是身負此功,又怎會數度偷襲卓先生而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