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人都安靜下來,緊張地盯著他們的大汗。
鏘然龍吟,他猛然將劍掣出。
他緊握那柄劍,讓劍刃一寸寸割破自己的手腕。
那一刻,頷下紅纓震斷,金盔落地,棕色長髮披散下來,緩緩落在他肩上、身上。
這一刻,所有人心中都湧起了一陣莫名的驚懼。
王者之怒,伏屍百萬,血流成河。
他們不知道這位曾屠城萬里、滅國無數的大汗,將要已什麼方式發洩狂怒。
劍光凌亂,臺上的喜幛和他身上的錦袍被攪成華麗的襤褸。長劍突然脫手而出,釘在高臺上,猶自嗡嗡亂顫。
他猛地揮手,汩汩鮮血從腕底割開的創口流出,潑灑向重劫托起的漆黑的亡靈之旗。
王者之血迅速沒入了馬鬃,將描繪著中原疆土的地界完全染紅。
俺達汗一把將旗幟從重劫手中抓起,揮向夜空。
獵獵夜風中,旗幟浴血飛揚,披落在他身上,散開漫天陰霾。
為了迎接這場盛典,他將這面旗拆下,作為給她的聘禮。他曾發誓讓這面旗不再飄揚。但現在……
他雙目赤紅,用力攥緊亡靈旗的邊緣,一字字道:
「蒙古的勇士們,你們的大汗受了侮辱!」
「他的女人被奪走,漢人們希望他像奴隸一樣嚥下這份羞辱!」
「他能嗎?」
他狂烈地怒吼道。
蒙古荒蠻的血脈沸騰起來,他的怒火感染了所有士兵,在草原上熾烈地燃燒起來。他們一齊狂呼道:
「不能!」
俺達汗身軀挺直,看著這與他一起浴血奮戰多年的勇士們。
「你們能嗎?」
主辱臣死。
這麼多年來的征戰,俺答不禁是一位大汗,更是一位兄長。他的威望,即使是今天,仍在塞外草原上廣為流傳著,人民愛戴他,景仰他。
你們能嗎?
「不能!」
幾乎是撕裂般的聲響貫穿大地,所有的兵刃被舉起,直指蒼穹。淒厲激昂的呼嘯聲幾乎淹沒整座草原。
俺達汗雙手舉起,漆黑的亡靈之旗覆蓋在他身上,他就像是第一代非天之王,將帶著無敵的勇士們,用鮮血與穢土,讓這個偽善的世界分崩離析!
這一刻,他忽然有一絲恍惚。
漫天紅紗,是她看他的眼眸。
這是她期望的麼?
俺達汗忽然感到一絲刺痛。
他一咬牙,將這些全都自心頭抹去。他厲聲嘯道:
「戰!」
這簡單的位元組宛如沉悶的鬱雷,轟擊著蒼茫的天宇。轟然一聲,怒放出的歡呼聲幾乎響徹了整個豐州灘。幾乎每個蒙古人都聲嘶力竭,重複著這個字:
「戰!戰!戰!」
千年來,戰爭,幾乎已深深浸染在蒙古人的血脈中,雖然互市為他們取得了意想不到的成果,但他們仍然更願意用戰爭取得這一切。
戰爭的榮耀照耀著他們,他們期待用一場征服來讓榮譽再度在草原上蔓延。
他們要用千萬人的鮮血,來洗刷大汗的恥辱!
重劫淡淡地笑了。他蒼白的眸子隱藏在白袍後,透出通透如琉璃的光彩。
草原狂躁、暴戾,似乎都與這雙眸子無關。
這雙眸子只是看著一切,一切都會按照他已經劃定的佈局前行。
沒有一絲偏差。
北方,宏偉的三連城隱沒在蒼茫天地之間,彷彿上古得到神明祝福的第一位非天之王,指引著蒙古一族向血與火走下去。
王勳坐在城頭,羽扇綸巾,愁眉苦臉。
他在沉思。
沉思是詩之源頭,但儒將王勳此時卻沒有詩興。他只覺得無比悲傷。
紅泥小火爐依舊燃著,玉林衛依舊那麼寧謐,他依舊是風度翩翩的總兵。但,為什麼,老天對他這麼殘忍呢?軍國大事,為什麼總是沒有他的份呢?
他永遠都是傳小道訊息的,為什麼就不能讓他做一次小道訊息的主角呢?那是他畢生的理想啊。
他搖了搖頭。城中仍是一片歌舞昇平,他的痛苦是那麼深邃,沒有人能懂得。
他拿起一杯茶,茶已冰冷。不過這對他沒有影響。
失去那麼多糧草,未能親蒞國家大事,對他造成了雙重打擊,讓他食不知味。
他嘆著氣,忽然,全身僵住。
一股濃黑的烽煙正從地平線上燃起。
他猛地放下杯子,風一般奔下城樓。
城樓下,永遠拴著一匹馬。那是王勳用三千兩銀子買來的,馬上永遠裝著九斤乾糧、十一張全國通兌的銀票,一壺清水。
他一言不發,翻身上馬,打馬狂奔。
一陣風吹過,滿空煙塵頓起。玉林衛中的軍民,忽然感到一陣壓抑式的心慌。他們全都停下了手頭上做的事,慌亂地張望著。
城頭上的哨兵突然淒厲地叫了起來:
「蒙古人打過來了!蒙古人打過來了!」
城中頓時一片大亂,所有的人,不管是士兵還是平民,全都將手中的東西一拋,慌亂地向家裡奔去。他們的心中只有一個念頭:趕緊收拾最值錢的東西,逃!
煙塵,在這一刻達到最濃。
一團巨大的黑影驟然在空中出現,一聲暴響,玉林衛的城門被轟成碎片,黑壓壓的蒙古騎兵狂湧而入。
殺戮,在這一刻開始。
戰爭,一旦開始,就絕無憐憫。
騎兵彷彿一團戰雲,滾過玉林衛的城池。他們瘋狂地斬殺著每一個活物,如刈草木,雞犬不留。
鮮血,染紅了如雪刀刃,染紅了青蒼的大地。
一個時辰之後,火光沖天而起,宣佈這座城市已成為一座死城。
沒有一個活口留下,只有功勳,與戰利品。
蒙古騎兵狂流一般沒過玉林衛,向前湧去。他們絕不做任何停留,一旦殺盡之後,就第一時間衝向下一座城池。因為,他們知道,會有專門的部隊將他們的戰利品運往草原。等凱旋之後,他們將從大汗手中接過屬於他們的戰利品,絕不少一件。
狂烈的馬蹄聲撼動著每一個人的心!
王勳心急火燎地賓士著。他總是嫌那匹價值三千兩白銀的馬不夠快,毫不憐惜地鞭打著。
突然,他狂笑了起來。
這次,他總算是親身經歷了國家大事,再沒有比這個更大的了!
王勳只感到自己的心臟都快被顛簸出了胸腔。當他看到長城那巍峨的城牆時,他才鬆弛了下來。他幾乎是尖叫著衝入了長城。
「快!快關城門!快發狼煙!蒙古人打過來了!」
他一陣風般竄入了城門,敦促著守城之人。
「淡定。」一個尖尖細細的聲音響起來。
這不是他的口頭禪麼?怎麼會在這裡聽到?
王勳一愕,就見海棠花樹下,紅泥小火爐正燃得旺。一襲大紅袍蜷縮在爐邊,留著極長指甲的手,緩緩托起了一隻茶杯。
太監那特殊質感的聲音再度響起:「你是哪裡來的?在這裡吵些什麼?」
王勳一驚,這名太監名義上為監軍,其實才是鎮守長城的最高統帥,那自然不是他能夠得罪的。本來依照規矩,他必須要下馬,跪著參見此人。但王勳無論如何都不敢跳下馬來,他急聲道:「蒙古人打過來了!真的!」
太監哈哈一笑:「蒙古人打過來?十年前他們不打,三年前他們不打,現在怎麼可能打過來?你放心好了,他們只是打秋圍,抓點雞啊鴨的就回去了。這裡是什麼地方?過了這裡就是天子腳下,我大明皇恩浩蕩,小小俺達豈敢冒犯?來來,過來喝一杯茶,趕緊回去吧。」
王勳給他說的也有些猶豫。他遲疑著,搔了搔頭。
是不是自己太過敏感?
太監尖銳的目光盯著他,不住冷笑。明朝太監權柄極大,王勳倒是不敢得罪。他裝出滿面笑容,正想說兩句挽回顏面的話,突然,一團漆黑之極的東西倏然劃破長空,轟然擊在城牆之上。頓時,整座長城似乎都搖晃了起來。太監也顧不得紅泥小火爐,吃驚地跳了起來。
王勳臉色大變,低頭催馬,瘋狂一般向京師方向狂奔而去。
長城之上,守城計程車兵發出一陣淒厲的尖嘯:
「蒙古人打過來啦!蒙古人打過來啦!」
太監瘋狂地衝上城牆,就見幾十里內,都是黑壓壓的騎兵。他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暈倒在地上。
大明士兵們也顧不上管他,慌亂地關著城門,一面準備兵刃,一面準備狼煙。大明與蒙古雖然連年交戰,但甚少打到長城來。明軍守將多年不戰,已有些懈怠。加之嘉靖帝好道術,自言有神將守國,蒙古兵不敢來攻打。士兵習於此論,守備力量未免有些鬆散。此時一旦倉促臨戰,立時有些手忙腳亂。
蒙古騎兵卻在這瞬息之間,已迫近長城之下。長城除了是道守禦之城外,還有個極大的優勢就是它的城牆上有極寬的通道,一處受到攻擊,別處士兵可迅速增援。但這次,卻無兵支援,因為蒙古騎兵黑壓壓的漫山遍野,幾十裡內都是,向長城發動猛攻。
十萬騎兵,披掛著最精良的戰甲,幾乎無法抵禦,只能依靠長城阻擋他們。但這次卻出乎大明守兵的意料,只見許多騎兵下馬,將馬上馱著之物卸下,頃刻間組成了無數攻城車與投石機,甚至雲梯、箭樓等物,瘋狂地向長城展開了衝擊。漫天箭雨,沖刷著這座古老的城牆。
又過了片刻,猛烈的炮轟聲狂響而起,帶著熾烈的火光,砸在城牆上。三連城的鑄造之術果然天下無雙,紅衣大炮這等粗蠢之物,竟也被分解開,化為幾十斤一塊的部件,分裝於不同的馬匹上。行軍時,絲毫不影響戰馬狂奔的速度,而一旦需要,幾十匹馬上的部件合起來,立即便能啟動炮轟。
幾乎每匹戰馬上都負著這樣的部件,同一件戰爭機械的騎兵們組成一個小分隊,由一位隊長指揮。他們早在白銀城中練習熟稔,作戰、轉移時互相協作,絕不遠離。裝卸之術精熟無比,片刻就能組解。
而明朝邊防則顯得極為被動。由於沒有援兵,每處炮樓只有幾十位守兵,哪裡架得住如此猛烈的攻擊?不到一刻鐘的功夫,幾處城牆就被攻破,蒙古騎兵潮水般湧了進去。
這道費了無數人力建造的城牆一旦被突破,就一文不值。絕大多數的騎兵一刻都不停留,向著南方奔去。少數的精兵留了下來,展開屠戮。
戰火,在蒼穹與大地上裂開熾烈的痕跡,迅速向南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