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浩歌起舞散花臺

彼岸天都 步非煙 第2頁,共2頁

那雙陰沉的眸子,她似乎不久前,曾在什麼地方看到過,卻又一時想不起來。她沉吟良久,默默地牽起胭脂,向荒城走去。

突然,她身後傳來一陣馬蹄聲。就見俺達汗帶著十二土默特首領,正策馬向她走來。

相思展顏微笑,斂裙為禮:「大汗。」

俺達汗在她面前駐馬,微笑道:「謝謝你。」

相思也笑了,暮風揚起她因旋舞而垂散的長髮,清麗絕塵的容顏在汗珠與夕陽的點染下,如新蓮般動人。

俺達汗笑看著她,一直看得她臉上泛起淡淡的紅雲,才道:「我該給你什麼獎賞?」

相思低下頭,整理著鬢髮,輕輕道:「大汗答應了我互市之策,我已經感激不盡,還要什麼獎賞?」

俺達汗揮鞭指向正在散去的百姓:「這次不是我的賞賜,而是草原上所有子民對蓮花天女的感謝,你一定要收下。」

相思略略沉吟,忽然抬頭,微笑道:「既然如此,那麼不如我們再賭一次?若大汗贏了,我就收下大汗的賞賜,若我贏了,便再向大汗提一個建議。」

俺達汗點了點頭,笑道:「雖然我很想聽到這個建議,但卻絕不會認輸。你這次要賭什麼?」

相思揚了楊手中的韁繩:「我們在草原上馳馬一個時辰,看看誰更快。」

俺達汗見她胸有成竹的樣子,不由仔細打量了她的坐騎胭脂一番,心中卻不禁一驚。她什麼時候得到這樣神駿的坐騎?

不過他的震驚也只是一瞬之間,他坐下這匹紅馬,亦是汗血良種,且隨他征戰多年,一人一馬之間,早已心意相通。俺達汗深知,這種汗血馬雖然極為神駿,但也難以馴服,若馬不能真心奉騎手為主,便很難將其速度完全發揮出來。相思得到這匹馬最多不過數月,想必並未真正馴服此馬,於是笑道:「便依你。」

相思破顏微笑,突然一掣韁繩,胭脂一聲長嘶,如紅雲騰起,已竄出數丈。

俺達汗猝不及防間,已被她甩開。他一聲長嘯,縱馬便追,兩人一前一後,向北面草原飛馳而去。

十二土默特首領大驚,擔心大汗安危,連忙策馬跟上。他們雖然精於騎射,坐騎亦是百裡挑一的駿物,卻又怎能和著兩匹汗血良駒相比?只片刻工夫,便被遠遠甩開。

茫茫草原上,只剩下俺達汗和相思,在暮色下策馬飛馳。馬蹄下,青色的塵土揚起,離眾人越來越遠。

夜色籠罩,風霧蒼茫。

大片草甸、溪流、花海、緩坡都以風馳電掣的速度,向後疾退而去,化為一片連綿的織錦,再也分不清彼此。

相思纖手緊握韁繩,屏氣凝神地向北疾馳。胭脂棋逢對手,也興奮起來,在草原上縱蹄飛奔,不時疾停急轉,或從數丈寬的溪流上飛躍而過,想要將俺達汗的戰馬甩開。

但無論它怎樣努力,也始終甩不開距離,倒是幾次轉彎,被俺達汗預先判斷出方向,縮小了差距。胭脂不敢再多玩花樣,只直奔北方狂奔,俺達汗便在她身後一丈處揮鞭追趕,倒也無法追上。

暮色,漸漸濃密起來,月亮的光芒從西面升起,照耀在殘陽猶存的大地上,一時間日月齊暉,分外壯麗。草原的傍晚分外寂靜,廣袤無垠的天地杳無人跡,只有風行草上的沙沙聲,和草蟲低低的私語。

躍過一條清澈的溪流,一座六尺高的青色小丘出現在眼前。

相思倏然勒馬,胭脂仰天一聲嘶鳴,雖然意猶未盡,也只得停住了馬蹄,輕輕抖身,滿身紅痕散若雲霞。

相思過回頭,指著初生之月笑道:「大汗,我們約定的時間已經到了。」

俺達汗也勒住馬,看了看天色,笑道:「我輸了。說你的建議罷。」

相思卻微笑不答。她輕輕下馬,指著那座六尺高的小丘道:「大汗可知道這是什麼?」

暮色幾乎完全籠蓋了原野,微弱的月光卻無法照亮這片廣闊的土地。俺達翻身下馬,走到小丘跟前,打量良久,才皺眉道:「似乎是一座墳墓。」

微亮的月光下,相思盈盈淺笑:「這是青冢。」

青冢,是草原上最著名的歷史古蹟之一,是草原人民為紀念王昭君而建。

俺達汗卻笑了:「你若要看青冢,改日我帶你去荒城南面那座。」

荒城南面十餘里,有一座久負盛名的青冢。它規模最為宏大,儲存得也最為完整,以至於漢族的文人墨客,詩詞題詠的都是這一座青冢。但他們並不知道,草原上許多地方都流傳著王昭君的傳說,人們深深愛戴這個孤身遠嫁、卻為兩國人民帶來和平的女子。他們在自己的村落旁為她建起了無數的衣冠冢,以紀念她的功績。一座崩壞了,便再修造一座。草原上每一處被太陽照臨的地方,都有一座不為人知的小小土丘,被稱為青冢,在當地人民的心中,默默無聞地不朽著。

一去紫臺連朔漠,獨留青冢向黃昏。

千餘年來,大漠風塵漫漫,原野蔓草荒蕪,多少豐功偉績、多少燦爛城池被歷史無情地吞沒,卻唯獨湮滅不了這些墓草茸碧的青冢。它們一座座,散佈在蒼茫天地間,引起一代又一代人的追懷。

相思微笑道:「我想問大汗一個問題。」

她的聲音很輕,彷彿風動琴絃:「這個世界上,什麼是永恆的?」

俺達汗一怔。什麼是永恆的?

他也聽重劫說起過,傳說中第一代非天之王與梵天的對答。非天之王求梵天賜給自己一座永恆不滅的都城。於是,梵天用創生了世界的智慧和無限的慈悲回答他:

——孩子,沒有東西是永恆的。

多少年來,以非天之族後裔自居的蒙古王裔,弓馬征戰,給世界帶來鮮血和戰火。他們信仰著梵天,卻又一直在挑戰著這句來自梵天的神諭——他們始終希望在這個世界上建立一座永恆不滅的都城,這便是他們自第一代非天之王那裡繼承的信仰與使命。

什麼是永恆的?

——偉大的三連之城,便是永恆。

這是他們的信仰,多少年來,從未動搖。但這一刻,俺達汗卻發現自己無法做出這樣的回答。

相思抬頭,目光望向遙遠的天之盡頭,輕輕道:「非天之王的不滅連城,神之祝福……」

她頓了頓,一字字說出這輝煌城池的結局:「飛灰煙滅。」

俺達汗一震。是的,傳說中那座梵天祝福過的城池,那用黑鐵、白銀、黃金締造而成的三連之城,曾讓諸天神佛為之戰慄,卻最終在某個黃昏的瞬間,化為灰飛。

「成吉思汗的偉大帝國,遼闊無盡……」她發出一聲輕輕的嘆息:「分崩離析。」

俺達汗再震。是的,歷史上那亙古未有的偉大功業,那征服了無數土地、統御了無數城池的廣闊帝國,曾讓整個世界為之震顫,卻在成吉思汗死後的數年中,分崩離析。

成吉思汗的偉大功業,尚且如此。他,又能如何?

相思抬起手,指向那不足七尺的土丘,一字字道:

「為什麼,當英雄豪傑埋骨成灰,當帝王將相俱成往古,一個小小女子的事蹟,卻在蒙漢兩族人民心中代代流傳?」

「為什麼,當一切神蹟灰飛煙滅,一切功勳淪歸虛無,這些小小的青冢,還在草原上千年佇立?」

俺達汗動容,久久凝視著她,卻不能答一語。

淡淡星光下,相思上前一步,將右手輕輕放在他胸襟上。

她纖柔手心的溫度傳來,穿過戰袍,穿過肌膚,水一般滲入了他的心,帶來灼熱的刺痛。

一字一句,她的聲音是那麼輕,卻彷彿露滴風荷,哪怕千萬種聲音一起奏響,你聽到的還是這一聲:

「只有建築在人心上的城市,才是永恆的。」

俺達汗霍然抬頭,水一般的月華照耀在這個女子臉上,透出溫婉的光芒,一如那天邊的弦月,在無邊無際的沉黑宇宙中,獨自閃耀著動人的清輝。

孤獨、純粹、執著、堅強。

雖然微茫、柔弱,卻帶著洞穿歲月、燒灼靈魂的力量。

俺達汗猝然閤眼,長長一聲嘆息:「你想要我怎麼做?」

這是他第一次,徵求一個女子的意見。

相思輕輕道:「今日互市讓大汗看到,兩地百姓有多麼厭惡征戰,嚮往自由與富足。然而,互市能帶來一時的繁榮,卻無法讓雙方長久和平。蒙漢間征戰已久,彼此芥蒂深重,無法全心信任。集市交易商賈往來,人員雜居,一旦有所衝突,事態失控,戰事再起,大汗所作的一切努力都將付諸流水。」

俺達汗面色凝重,緩緩點頭,這也的確是他擔心的。

相思微笑道:「只有雙方結為姻親之國,才可彼此真正信任,誠心止息干戈,讓兩地居民久享安寧。」

姻親之國?這又是何等含義?

俺達汗皺起眉頭,相思依舊微笑不語,盈盈目光指處,正是那座青色的土丘。

俺達汗突然明白了她的意思,錯愕道:「你要我效法呼韓邪單于,與明朝和親?」

相思向他斂裙一禮:「正如同王昭君與呼韓邪單于一樣,大汗與這位公主的故事,亦將在兩族人民心中萬代流傳。」

俺達汗看著她,臉色漸漸沉了下來,一字字道:「你要本汗迎娶明朝的公主?」

夜色中,相思並未察覺他神色的改變,依舊微笑:「大汗英明神武,春秋正盛,此番和親,不僅能成就一段止息兩國干戈的偉業,想必亦能成全一位女子的幸福。」

這一番話,讓俺達汗臉上閃過一陣怒容。他臉色陰沉,翻身上馬,幾乎立刻要打馬離去,卻見相思抬起頭,盈盈望著他,眼中滿是懇求。

她似乎並不知道為何會觸怒他,清婉的臉上浮起一絲惶恐,輕輕道:「這便是我的第二個建議,請大汗不要拒絕。」

俺達汗心中一軟,竟不忍立刻拒絕她。他長長嘆息,壓抑下心中的怒火,淡淡道:「此事關係重大,且容本汗考慮幾日。」

相思還想說什麼,他擺手道:「天色已晚,本汗送你回荒城。」揮鞭向北而去。

星光下,相思默默跟在他身後,不時用眼角餘光看著他,但見他臉色陰沉,卻也不好再說什麼。

她心中滿是疑惑,卻不明白他的態度為何會突然改變。

明明方才還深受觸動,為何突然變得一臉怒容?

她輕輕嘆息一聲,跟隨他向荒城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