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野迥遙聞羽箭聲

彼岸天都 步非煙 第1頁,共2頁

殘陽遍地,破碎的大地浸出鮮血般的顏色。

沉悶的號角聲伴隨著一聲聲鼓點,將整個大營驚醒。

那是山雨欲來風滿樓的寂靜,被一點點喚醒。

十萬大軍,迅速地拿起刀劍,站立成整齊的隊形,一列列自營帳中走出。他們的神態剽悍,軀體精壯,每一位都是轉戰千里的精兵。每一動舉手,每一踏足,都會鼓盪起一股悍烈的殺氣。

這樣的軍隊,足以讓任何敵人膽寒!

十二隻護衛金帳全都帳門大開,十二位土默特首領在把汗那吉的率領下,緩緩走到大帳之前,排成兩列。他們都穿著精鋼打造的鎧甲,上面鑲嵌著黃金的花紋,顯得威武豪邁。隨即,中央金帳的氈布被迅速地捲起。

金頂氈帳變成了一隻巨大的傘,俺達汗箕踞於大帳正中央,英武的面容上盡是一片肅然。

戰鼓轟然震響,十萬精兵倏然刀劍出鞘,一齊怒號道:

「參見大汗!」

遠處的大青山嗡然回鳴,這一聲萬人狂嘯足以令天地變色!

但轅門正中所站的那個人,卻一動不動。

他單薄的身子裹在一襲黑色的斗篷中,顯得那麼孤單。

他的面貌被斗篷遮住,看不清楚面容。但那靜靜而立的從容,卻不因精兵十萬、王者威嚴而更改。

這一切,無不宣示著,他就是荒城的統帥,他亦有足夠的力量,擊敗多羅土蠻部的兩次進攻。

俺達汗面容不怒而威,盯著那人,似乎想從緊緊遮蔽的斗篷下,看出他的底細。

十二土默特首領,也一齊盯著那人。

他們心底浮起淡淡的驚訝。自從十年之前,就在沒有人能在俺達汗面前,如此從容。

盯著那黑色的身影,他們的喉嚨忽然感到一陣火辣辣的疼痛。

那是戰火的滋味。

黑色的身影默立片刻,慢慢向俺達汗走去。

一步,兩步,三步……

沉悶的鼓聲似是為他的動作做著註解,他的每一步,都像是踏在十萬精兵的心坎上,令他們的熱血緩緩沸騰。他們不由得緊緊盯住那人的身影,似乎隨著那人的迫近,一場慘烈的戰爭即將展開。

他們的身軀微微顫抖著,感受到一陣燥熱。他們的手心開始發乾,喉頭艱難地鼓動著,似乎要渴飲鮮血的滋味。

這一切,只不過因為一個人,一個雖看不清面目,但卻顯得單薄、纖瘦的身影。

此人何德何能,竟敢獨自前來,對抗十萬大軍的殺陣?

輕輕地,黑色人影住步。

他站在十二土默特首領的中心,距離俺達汗只不過七步之遙。

這位置,本是死地。十二土默特首領無一不是軍功卓越之人,悍勇絕倫,他們若是一齊出手,天下罕有人能全身逃脫。

何況,十萬精兵的目光所集,也正是此處。站在此地,不僅要承受整座兵營的壓力,還要直面俺達汗。

這草原上唯一的王者。

斗篷靜靜不動,似是跟俺達汗對視著。

俺達汗忽然發現,自己雄獅般的王者之威,竟不能令他折服。

俺達汗若是大青山,黑色人影便是黑河。大青山雖雄闊蒼茫,卻不能止住黑河的萬古流水。

俺達汗目光逐漸森冷。

第一次,他的心底升起了那麼強烈的渴欲。

他本想招降荒城統帥,為自己效力。但現在,他只有一個念頭。

那就是殺了他!

殺了他!

他要用此人的頭顱飲酒,飲乾草原上最辣的烈酒!

他要用此人的骨骸為杖,刺入金頂汗帳的巨柱,讓他永遠臣服!

他要征服這個人!

就算十萬精兵盡皆葬送,他亦要征服這個人!

腥鹹的慾望在他心底升起,他禁不住感到一陣躁動!

這時,那人緩緩抬手,將斗篷取下。

十萬精兵,十二土默特首領,俺達汗,都不禁在這一刻停住了呼吸。

他們要看看,這位敢孤身進入蒙古兵營、傲然面對大汗、率領荒城百姓對抗蒙古鐵騎的人,究竟長得什麼樣子!

是長得虎背熊腰、還是三頭六臂?

這一刻,大帳中一片沉寂,只有那悶啞的鼓聲,仍在嗡嗵嗡嗵地響著。

宛如一陣清風吹來,斗篷委地而落,一頭青絲隨風張開,映出一張微帶憔悴的芙蓉秀面。

三軍將士,不由得一陣驚呼脫口而出!

這位力抗千軍的神秘統帥,竟然是位女子!

最為吃驚的,是俺達汗。

「啪」的一聲輕響,他踞坐的臺案,竟被他的雙手生生拗斷,塵屑紛飛!

但,這亦不能形容他心中的驚駭。即便大青山一夜夷平,黑河之水突然斷流,也未必能讓他如此驚訝。

他死死地盯在女子的臉上。

違逆他之威嚴,兩度盡殲多羅土蠻部鐵軍的,竟然是位女子?

就是這位女子,竟然統率著荒城螻蟻一般的百姓,打敗了他的數千鐵騎?

這怎麼可能?

他的目光化為雄鷹,攫住那女子的面容。

這是一張清麗而寧靜的臉,上面帶著淡淡的疲倦。秀髮飄揚,略顯憔悴的眉宇中透出中原女子特有的柔婉,然而,也許是受了草原風雲的洗禮,她之柔婉中,帶了些堅強。她的身上穿著一襲水紅色的衣衫,看上去十分破舊,卻精心縫補過,整潔、乾淨,一絲不苟。

那一抹水紅就靜靜站在十二土默特、萬千精兵中,是那麼突兀,卻又是那麼寧靜。

她秀眉皺起,透出淡淡的憂傷,卻只為關注蒼生的苦難,絲毫沒將近在咫尺的刀劍放在眼中。

這份神態,已讓俺達汗認定,她就是對抗自己大軍的荒城統帥。

但,他仍無法相信,就是這麼柔婉的一位女子,兩次打敗了他的軍隊。

他可以接受那是一位梟雄,一位好漢,一位或陰騭或深沉或雄豪或粗野的男子,卻無法接受是位女子,尤其是如此柔弱的一位女子。

同樣的驚駭、懷疑也出現在兵營中每個人的臉上。十二土默特首領中,有幾位臉上甚至露出了嘲弄之色。

女子,只能跟牛羊為群,她們手無縛雞之力,能夠做得了什麼?

若不是俺達汗在場,他們一定會衝上前來,大聲喝叱,命令她滾回荒城去,換個爺們出來答話。

但俺達汗面沉如水,只是箕踞在大帳正中,深深盯在女子的面上,不發一言。

他面上陰晴變化,卻有著一絲肅穆。

正是這絲肅穆,讓十二土默特首領赫然想起,正是這位女子,率領著什麼都不會、什麼都不懂的老弱流民,將他們的精兵打得落花流水。

他們不由得收起了嘲弄,面容也隨之鄭重起來。

這女子絕不簡單,難道她會什麼巫術不成?

否則,她嬌怯怯的身子,怎能讓幾萬流民如此信任?她又如何能率領他們打敗蒙古鐵騎?

一時大營中又充滿了悶塞的寂靜,只有那水紅的裙裾,在風中淡淡搖擺著。

良久,那女子微微一笑,道:「傳聞俺達汗虎踞草原,天下無敵,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她的聲音宛如流鶯清囀,極為動聽。聽在俺達汗耳中,卻有些不舒服。

他微哼一聲,冷冷道:「我之名聲如何,不是世人之毀贊所能影響。尊駕此來何意?」

女子靜靜看了他一眼,俺達汗的面容一片肅穆,看不出任何表情來。

——果然是一代梟雄,縱然面對的是一女子,也絕不有半分輕視。

女子道:「小女子率荒城兩萬百姓,與大汗十萬精兵,對峙於城下。圍城數日,兵馬勞頓,為避免雙方無謂死傷,特孤身前來,請與大汗一戰定勝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