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汗那吉從人群中走出,跪倒在俺達汗面前。
「告訴我,荒城中究竟有些什麼人?」
把汗那吉沉吟著,顯然,他也不太相信自己所說的話。
「啟稟大汗,荒城中的確聚集了萬餘名百姓,陸續還有百姓逃進城去。他們結成了一支反叛軍,將荒城當成了他們的家園,誓死保衛。」
俺達汗冷笑:「萬餘名百姓?他們怎能擋得住我大蒙古的精兵?」
把汗那吉道:「我也不明白。這些人都是普通的百姓,有的是牧民,有的是漢人農夫。他們都沒受過正規的軍事訓練,本該全無戰鬥力才是。就算幾十人圍攻我們一名精兵,也應該全被斬首,但……」
他沉吟了一下,才慢慢說出:「但他們卻有一名首領,在這位首領的帶領下,他們視死如歸,為了勝利,甘願捨棄自己的生命。一旦打起仗來,這位首領往往身先士卒,衝在最前面。而荒城的百姓就在他的帶領下,悍然不畏死,就算被砍中,也要抱住刀劍,與對方同歸於盡。就是這股悍然,才令多羅土蠻部全軍覆沒。」
俺達汗雙眉一挑,道:「這名首領是誰?」
把汗那吉道:「多羅土蠻部全軍覆沒,所以沒有人知道這位首領的真面目……我曾捉住一名荒城的百姓,但用盡酷刑,卻無法逼迫他說出一個字來。他們全都對這名首領無比忠誠,就算他令他們去死,他們也心甘情願,絕不做半分抵抗!」
把汗那吉的目光有一絲複雜,能令手下如此服從,這位首領顯然絕非常人。作為同樣是三軍的統帥,他尊敬這個人,並渴望同他一戰。
他重新跪倒在地,道:「請大汗派遣我去荒城,我必將……」
俺達汗緩慢而沉重地搖了搖頭。他緩緩站了起來,大汗的威嚴宛如大青山一般,在金帳之中蒼茫矗立。
「不……我要親自統軍,決戰荒城。」
全體首領都不由得一驚,他們齊齊望著他們的大汗。
決戰,這不是個簡單的字眼。
一月來,大軍在神明庇佑下,橫掃長城以北,絕無對手。
那麼,到底是誰,能夠以萬餘羸弱流民,對抗數千蒙古鐵騎?
俺達汗雙目中亮起了火熱的光芒,那是棋逢對手時的目光。
他是雄鷹,絕不允許任何東西凌駕在自己之上。
他要親手夷平荒城,親眼看著這位神奇的統領,在自己面前跪倒。
決戰,是整個蒙古王族,在大汗的率領下,盡出精銳的戰爭。代表著十萬蒙古精兵,都將拔營前往荒城,不將荒城踏平,絕不會停止。
這位縱橫草原的傳奇可汗,第一次,如此尊重他的對手。
因為,偉大的蒙古王族,絕不能在同一個地方,失敗三次。
伴隨著沉悶的戰鼓聲,整個豐州灘動了起來。
巨大的金帳緩緩上升,在數百名兵丁的操作下,被裝上笨重的車轅,由六十四頭精壯的牯牛拉動著,緩緩向西行去。十二座土默特金帳環繞著它,也由牯牛拉動著,一齊前行。游牧民族在戰爭中的機動性,於此體現得淋漓盡致。兵鋒所指,金帳前行,隨處都是帝國首都。
十三頂金帳外,是黑壓壓的部隊。大汗親征,聲勢何等顯赫,恍惚間如整座豐州灘都拔地而起,在俺達汗的旌旗揮舞下,向著荒城的方向壓去。
十三隻黃金雄鷹,即將喋血翱翔。
大汗所到之處,隨身十萬精兵,宛如漆黑的陣雲,無論多強大的敵人,都會被瞬息摧毀!
非止一日,斥候來報:「距荒城只有三里地!」
俺達汗揮手,命軍隊駐紮。
十三頂汗帳緩緩降落,用手腕粗的鋼釘深深釘進泥土中,純白色的帳身合著那翱翔的黃金之鷹,彰顯出豪邁肅殺之意。
俺達汗信步出了金帳,遠遠眺望這座死亡之城。
荒城仍然是那麼破敗。承受了災難與戰亂的城牆,已幾乎不存在了,隱約可見裡面的街道多半坍塌,田地幾成焦灰。
這是一座荒涼之城,死亡之城。這座城中,本不會有任何希望。
但,卻有許多人,拿著晶亮的長矛,來回戍守著。他們身上披著同樣晶亮的戰甲,顯得與這座城池格格不入。
那些長矛戰甲,都是由戰死的蒙古士兵身上獲得的。
俺達汗眉頭蹙了起來。
在他眼中,這座城池破綻百出,他有幾十種方法,可以讓這座城池瞬間瓦解。
但他沒有這麼做。他只是沉靜地眺望著城池。
不斷地有人來到這座城邊,當他們看到荒城的時候,臉上立即露出驚喜的神色。他們毫不猶豫地快步向它走去,就算看到不遠處駐紮的蒙古兵,也絕不退縮。
這座城中究竟隱藏著什麼秘密,竟然令他們如此堅定?難道,那個神秘的統領,竟握有某種神秘的力量?
那種力量是否比梵天大神還要強大?
俺達汗眉峰微微蹙起。他揮手,令大軍做好屯營的準備。一面,令士兵擊起戰鼓,吹響號角。
一面繪著黃金之鷹的漆黑戰旗,徐徐自他的大帳中升起,逆著暮色蒼茫的風雲,獵獵展開。
他要讓所有人都知道,蒙古的大汗——俺達汗已經到此,蒙古的十萬精兵,已經到此。
然後,他回到金帳,飲酒,等待。
他等著荒城計程車氣,慢慢摧垮。
因為這面旗,是招降之旗,也是屠城之旗。
若是降,便有生路,若不降,則城破之後,不留任何活口。
大軍築營。單是這營帳的規模,便有荒城的兩倍之多。
俺達汗有足夠的把握,荒城的戰意一定會不戰而潰。那時,便是他發動攻擊之時。
他等待。
像王者一樣等待。
荒城中是一片死寂。
一日……兩日……三日……
荒城中沒有派出一兵一卒,這並不出乎俺達汗的預料。雖不斷有新的流民投靠,此時荒城中所有百姓加起來,也不過是兩萬餘人,十萬大軍壓境,沒有人會相信,荒城能夠倖免。
荒城也並沒有做任何抵抗措施,這也未出俺達汗的預料。畢竟,力量懸殊如此之大,挖掘戰壕、修築城牆等行為都是毫無意義的。
但俺達汗仍沒有下令進攻,因為他仍摸不清荒城那位神秘的統帥的虛實。
荒城靜謐,他的心中漸漸升起一絲疑惑。
他駐紮大軍於荒城外,本是為了摧垮荒城的信心,但若是荒城的信心並未被摧垮,他自己的信心反而有所動搖。
他不由得不重新估算這位神秘統帥的力量。
難道十萬大軍仍不能降伏他麼?
俺達汗眉頭微蹙,決勝千里,大小百餘戰從未一敗的他,第一次有了一絲猶疑。
突然,一名偏將搶進大帳,聲音急促地稟報道:
「啟稟大汗,敵人來拜營!」
俺達汗眉峰一挑,荒城的人果然按捺不住了!
這一刻,他忽然充滿了信心。
他傲然一笑,道:「帶他進來!」
那偏將遲疑了一下,道:「他說,他乃是荒城的統帥!」
俺達汗不由得一怔,面容聳然改變!
荒城的統帥,竟然親自到他帳下拜營?
他急問道:「他帶了多少人來?」
偏將道:「孤身一人!」
俺達汗一凜,身子不由得站了起來。他身軀高大,面容英偉,這一倏然站起,便宛如天神一般,嚇得那偏將不由一縮。
俺達汗厲聲道:「他竟然敢獨自一人闖我大帳?」
偏將完全被他的王者氣概壓倒,瑟縮不敢道半個字。俺達汗心中升起的信心悄然一絲一絲瓦解,他無法看透這位神秘統帥的行為!
他雙手使勁按著臺案,巨大的力量令榆木雕成的臺案發出一陣悶啞的聲音,幾乎崩解。俺達汗雙目如火,一字一字道:
「傳令,全軍列隊迎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