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應有流塵化素衣

彼岸天都 步非煙 第2頁,共2頁

「在臨行前,我帶她來到這裡,只為祈求無所不能的神明,給她一個祝福。」

他恭謹而鄭重的祝念著,彷彿真的是一位祭司,在婚禮舉行前來到神聖祭壇,為王妃祈求神的賜福。

只是,他的語氣中卻滿是戲謔與譏誚。

他挑釁地看著楊逸之,一心要從他眼底搜尋出壓抑最深的痛苦。

楊逸之沉靜的眸子中泛起萬道漣漪,卻又漸漸平復。

重劫手上突然用力,強迫相思仰起頭。他躬下身,嘴唇幾乎要碰到了她的耳垂,但目光卻依舊只注視著楊逸之,一字字道:「請,你,祝,福,她。」

楊逸之眸中的光芒變化,漸漸的,褪去了紅塵的喜怒哀樂,變得寧靜而高遠。

突然,他抬起頭,迎著重劫的目光,沉聲道:

「我祝福你。」

重劫皺起眉,似乎感到了有什麼地方不對。他還在思考這句話的含義,一道璀璨的月華從長天隕落,猝然擊在他眉心處!

面具破碎。

夭紅的鮮血濺開一線,將那張蒼白如瓷偶的臉完全沾染。

這光芒是如此清空,高華,彷彿初秋的第一縷月光,帶著淡淡的新涼;卻又是如此強大,瞬間便已滲入血脈,完全不容抗拒。

重劫為喚醒楊逸之不惜承受苦行之痛,全身力量本就降到了極點,何況這一擊來得如此突然,完全出乎意料。他甚至沒有來得及作出任何反映,便已昏倒在破碎的帷幕中。

鮮血從他妖異的臉上滲出,將死寂般的慘白塗抹上一道驚心動魄的猩紅。

相思錯愕抬頭,只見楊逸之注視著掌心的血跡,默默無語。

他身後,漫天帷幕與流蘇已化為灰堊色的塵芥,在月華照耀下紛揚灑落。

相思驚喜道:「你,你恢復了?」

她還想問什麼,楊逸之搖了搖頭,止住了她的話。

他面色凝重,俯身從重劫身旁拾起那柄清鶴劍,在血跡中劃出幾道縱橫:

「時間緊迫,你必須記住我所說的每一句話。」

劍尖微顫,劃出山河的輪廓:「這裡有一條小路,通向一座土丘。穿過土丘一直向西,會看到一條河。沿著河岸一直往東走,日夜兼程,大概第三日傍晚,便可以回到荒城。」

「回到荒城後……」他手中的劍尖頓了頓:「你是否還記得上次我給你的那個錦囊?」

相思的心輕輕一震。

上一次,為了救她,他親手交給她一枚錦囊,裡面精心畫出了逃生的路線。但她卻不肯拋下荒城的百姓,執意帶著數百老弱,踏上這原本只為她一人設計的逃生之路。最終被追兵俘獲。

而後,又是他,手持這柄清鶴劍,獨闖軍營,浴血苦戰,數度出入於千軍萬馬中,只為將她救出。而她因為掛念荒城百姓,不忍離開,才讓他也淪入魔鬼的掌控。

是她,一次次辜負了他的心意。也是她,一次次將他拖入巨大的危險之中。

但他卻從未怪她。

他只是和上一次一樣,用他所有的力量,送她逃出生天。

相思的眼睛禁不住有些溼潤,輕輕點了點頭。

楊逸之並未察覺她心中的波瀾,只皺眉看著地上描出的圖案,鄭重道:「依照上次的路線,三日後,你便會平安到達大明邊境。」

他頓了頓,似乎還想說什麼,卻最終只化為一聲嘆息,將清鶴劍遞到她面前:「帶著它,可以防身。到有集市的地方,就賣了它,換一匹馬……」

相思剛要接過劍,卻似想起來什麼,怔了怔道:「你呢?你不和我一起走?」

楊逸之苦笑著搖了搖頭:「我走不了。」

相思一驚:「為什麼?」

楊逸之的笑容有些苦澀,不知道如何向她解釋。

三月前,他被吳越王偷襲,身負重傷,賴以縱橫天下的風月之劍也無法施展。這些日子以來,他體內受損的經脈漸漸恢復,一直渙散的風月之力,也如秋夜清露般,在體內一點點沉積。

但這樣的恢復實在太慢,風月之力在體內遊走,彷彿一粒粒難以觸控的纖塵,完全無法匯聚為制敵的力量。更何況,他絕大部分時間都只是神的傀儡,連自己的神識也無法控制,更不要說積蓄力量了。只有在重劫喚醒他的短暫瞬間,他才能將這些遊走的纖塵暗中歸束,點滴積累,等待著一擊制勝的良機。

上一次甦醒時,他看到重劫呈上的亡靈之旗。雖然只是匆匆一瞥,他已將上面的地圖牢記在心。

他看到,在重劫忽略的地方,還有另一處未被鮮血染紅之地。

那就是已淪為廢墟的荒城。

於是,他一面與重劫周旋,一面在心中為她設計逃生的路線。

終於等到了機會。

然而,這一擊之後,久聚的力量已然消失於無形,他幾乎連站立的力氣都沒有了,更何況,這短暫的清醒就要過去,他即刻就要淪入沉睡。

他看著她含淚的眸子,心在輕輕顫抖。

他多麼想陪她一起逃走,一路上照顧她,保護她,讓她忘記這些日子所遭受的苦難;他又多麼想緊緊擁住她,一一訴說這些日子的別離與苦思。

但他不能。

他甚至已沒有了解釋的時間。

楊逸之深吸一口氣,將臉轉開,不再看她:「他隨時都會醒來,你立刻走。」

相思靜靜佇立,沒有去接他遞來的清鶴劍。

地上凌亂的帷幕中,重劫的身體動了一下。這一擊的力量終究還是太弱,並沒有真正的重創他。

楊逸之的臉色陡然一沉,溫文如玉的臉上顯出少有的怒容:「走!」

相思倔強地搖頭。

她不能走。

她能想象出,重劫甦醒之後的震怒。這震怒又將化為怎樣的酷刑,一一折磨在他虛弱的身體上。她怎能把他一個人拋棄在這蒼白的煉獄裡?

楊逸之還要說什麼,腦中突然傳來一陣刺痛,這種感覺再熟悉不過,正是自己神識開始渙散的徵兆。

他咬了咬牙,突然拖過她的手,將清鶴劍強行塞入她手中,握住:「這柄劍是二十年前叱吒風雲的清鶴上人的佩劍,我曾與他有約,你拿著這柄劍,去大同府天香酒樓找他,他看到後,就會回來救我。」

「清鶴上人?」相思將信將疑:「你說的是真的?」

楊逸之肅然點了點頭:「是,只有他才能救我。」

相思怔怔地看著他,兩人目光在空中交匯,碰撞出哀傷的影子。

不能相信,卻又只能相信。

終於,楊逸之展顏一笑,他的笑容空明而遙遠,彷彿來自於另一個世界,如明月照耀,如天河傾斜,瞬間溫暖了整個夜空:「請你,一定、一定要送到。」

相思的聲音有些哽咽:「我……」

他溫柔而堅決地打斷她:「我會等你。」

然後,輕輕放開她的手。

他感受著她掌心的溫度一點點離自己遠去,一聲長長的嘆息從心底深處傳來。

那麼痛,那麼蒼涼。

但,卻不讓她知道。

相思含著淚,注視著他越來越蒼白的臉,終於咬了咬牙:「你一定要等我。」

她拿起清鶴劍,轉身離去。

楊逸之看著她的背影,臉上依舊保持著那一縷清明如月的微笑。

他知道,她這一走,就再不會回來。

但那又如何?

為你能悄然綻放,我寧願身處地獄。

大同府,是蒙漢邊境上的鎖鑰要地,有大量明軍駐紮,一旦到了那裡,她就真的安全了。

沒有清鶴上人,沒有天香酒樓。

有的,只是他的囑託。

請你,一定,一定要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