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逸之如蒙電擊。
神明般的平靜與尊嚴自他身上消褪,他也和重劫一樣,痛苦地躬下身子,瑟縮在寬大的白袍中。
荒原上的夜風倏然強勁起來,將他的束髮吹散。漆黑的長髮在空中獵獵飄揚,與那面亡靈旗幟融為一體,不分彼此。
此刻,他已不再是神衹,而是一個承受著非天之王一樣痛苦的凡人。
在點點星光之下,蒼天折射出灰燼般的顏色,似乎也在哀悼神衹的痛苦。
重劫笑了。
這是他的供奉。七重惡魔之蛇的血,能造就一位神衹,也能歸化一個凡人。
於是,神衹的力量褪去,這具肉體又暫時歸於楊逸之,那個充滿悲憫的男子。
梵天的祝福已經出現,重劫本不需要再承受這種苦行,但他卻仍不惜用自己的血液來飼養七種惡魔之詛咒,只為了在他願意的時候,讓楊逸之重回到這個世上。
只有一刻鐘的時間,楊逸之能保持清醒的神識。
一刻鐘,足夠他看清楚這個世界上所有的苦難。
也看清,他為他所作的一切。
重劫喜歡看到楊逸之此刻的表情,每次他製造出偉大的苦難時,他都不惜承受刻骨的劇痛,用苦行的力量,將楊逸之的靈魂喚醒。
他喜歡看到這個人,悲憫卻無能為力。
楊逸之緩緩自白袍中抬起頭,狂風將亂髮吹散在他臉上,讓他看去虛弱而悲傷,一如孤獨懸在天際的那抹月痕。他的目光越過蒼茫的夜色,搜尋著在深夜中掙扎勞作的人影。
重劫在他身前跪了下來,捧起他垂在地上的衣袖,虔誠親吻。
他的聲音溫柔而殘忍:「看到了麼,這就是你的力量。」
「你的信仰者,用他們的虔誠建造一座永恆之都,來敬奉你。」
楊逸之身軀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這一切的根源,原來是他麼?
在他沉睡的時候,到底發生了什麼?
他緩緩閉上眼睛,不忍再看一眼。
重劫的微笑更加生動,這便是他虔誠苦行的結果,連神衹都無法改變。
他突然起身,揮手,將那面飛揚的黑色旗幟摘下,輕輕捧在楊逸之面前:
「這就是我為你準備的世界。」
蒼白的手指沿著旗幟的紋路緩緩勾動,一點點描繪出無限廣大的版圖:「凡被鮮血染紅處,就是我為你征服的土地。」
「所有的人,都將用鮮血與穢土來供奉你,供奉天地間唯一的神明。」
楊逸之的目光有些生澀,遲疑地打量著重劫手中的旗幟。
漸漸的,他辨認出那些圖案代表的疆土。
——長城以北,幾乎都已化為一片血色!
他的眉頭不禁緊緊蹙起,難道,在他沉睡的這段時間內,世界已經崩壞如斯了麼?
重劫笑了,手指向西移動,驟然停駐在一個還未被血色沾染的點上。
這是北方一片血色海洋包圍中,唯一的孤島。而這一點卻又是那麼的不顯眼,若不是刻意指出,誰也不會留意它的存在。
「這是我們在北方的最後一站征程。達爾城。」
他長長的指甲在旗幟上輕輕叩擊:「達爾城,大地盡頭的一座小城。它之後,便是無盡的沙漠。這座城是斡良部落的聚居地,地勢雖偏僻,卻因為出產一種礦藏,變得極為富裕。城中居民有五千三百餘人,皆信仰拜火教,在此生息已久,與蒙、藏、漢及西域各族貿易,已有百年未遭受過戰火的侵襲。達爾城居民安居樂業,豐衣足食。」
他深深注目楊逸之:
「七日後,五千三百餘條生命,將承受梵天的震怒。」
「也就是你的震怒。」
楊逸之凝視那張血痕斑駁的地圖,一時無言。
重劫的手繼續向下,將摺疊的地圖展開:「之後,北方就已統一。短暫的休憩後,我們的大軍將揮師南進。」
他的手指越過地圖上的長城,寸寸撫過明朝的版圖:「那是你來的地方。」
「這一次,數千年不滅的偉大民族,輝耀東方的璀璨文明,億萬人生息的豐饒家園……都將跪拜在你腳下。」
馬鬃編織的旗幟在他的撫摩下,發出刺耳的響聲。
——這就是我為你準備的世界。
夜色,更加深沉,亡靈之旗的陰霾下,重劫抬頭微笑,一字字道:「你,喜歡麼?」
他依舊保持著跪拜的姿態,耐心等待著,等著玩賞他的痛苦,他的憤怒。
楊逸之久久無言,只發出一聲蒼涼的長嘆。那嘆息之聲,卻也無法從寂寞的高臺傳下去,傳到這片正在承受苦難的大地上。
他眼中的神光漸漸黯淡,似乎在短暫清醒後,又要淪入神的掌控。
「又要沉睡了麼?」重劫索然起身,臉上帶著意猶未盡的憾然。他伸出手,似乎要觸控眼前這飽受摧殘的面容。
那不是神明冰冷的容顏,而具有著人的溫暖,人的喜怒哀樂。
重劫久久凝望著他,輕輕嘆息:「說吧,說你的願望。」
楊逸之正在渙散的目光中,透出一絲錯愕。
重劫看著他,嘴角挑起,牽扯出譏嘲的笑意:「我應該感謝你,不是麼?」
笑容緩緩沉淪,在他眸子伸出凝結成兩柄殘忍的尖刀:「正因為有了你,我們的軍隊才能屠城滅國,戰無不勝。」
「是你,在塗滿鮮血與穢土的旗幟上,印下祝福。」
「是你,讓世界化為戰場,骸骨支天,血流成河。」
楊逸之猝然閤眼,這些話讓他感到了錐心的刺痛,無法承受,卻也無法擺脫,只能任它一字字,在心中劃出深深的血痕。
重劫細細玩賞著他的痛苦,得意地道:「所以,為了表彰你的功績,在你淪入沉睡前,允許你說出一個願望。」
「若這個願望讓我感到有趣,我就答應你。」
楊逸之垂下頭,輕輕喘息,他的身體在夜風中不住顫抖,掙扎著讓自己保持片刻的清醒。
突然,他一把握住重劫的手,艱難地抬起頭,一字字道:
「我要見她。」
重劫一怔,似乎還未他話中的涵義。片刻之後,更多的錯愕在他臉上浮現:「你要見她?」
楊逸之艱難地點了點頭。
嫉妒、怨怒、不甘宛如澄潭中的波瀾,從重劫眼底深處一閃而過,一點點化為尖銳的譏誚。
他輕輕推開楊逸之,淡淡道:「你會見到她的,當你再度甦醒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