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江山蕭瑟隱悲笳

梵花墜影 步非煙 第2頁,共2頁

他抬頭。白色的靈幡飄揚著,就像那個女子身上雪白的嫁衣。

風,彷彿是她的笑臉,對著他盈盈綻放。他的目光,穿過輪迴,凝視著她的眸子。他終於可以放手了,令這個柔弱的孩子去尋找屬於自己的命運。

他不再遺憾,不再悲傷,她的羽翼,從此將張開,為自己而民飛翔。

他真誠地祝福她,任由她沿著自己想要的方向飛翔。

——這,就是他為什麼駐紮平壤,不再出兵;為什麼碧蹄館大捷後,找日本和談;為什麼一定要宣祖鎮守幸州、靈山;為什麼讓義軍自行出動,不去拯救的原因嗎?

這原因何其自私,何其荒唐!

楊逸之冷冷盯著這位王者。

一個人的困惑,為什麼要以天下蒼生為代價?為何要讓十萬生命,為一已之私陪葬?

「如今,日出之國投降已指日可待;一切都如預想中的進行,只餘下天下縞素了。

「可我沒料到,公主竟不惜身敗名裂,也要阻止我收穫這枚戰果。我只能暫時終止第三人的計劃,全殲倭軍,乃至高麗、明軍,所有目睹這一幕之人。公主的聲名絕不能受累,天下縞素的計劃,絕不能因任何人廢棄。」

他嘆了口氣。

「是以我才發動阿修羅之炮。你總該看到,城中百姓,並沒有受到炮火的攻擊。」

只不過是城外計程車兵而已——這是王者的仁慈嗎?抑或僅僅是魔王的標榜?

楊逸之微微冷笑。

卓王孫輕輕嘆息:「你也看到,就在最後,就在勝利唾手可得時,我放棄了這個計劃。」

那一刻,他的眸子中得分光芒隱動。他沒有說,自己為什麼放棄,為什麼在直逼中宮的前一刻,將那局天下縞素的棋親手推亂。

「如今,飛虎軍和倭軍雖然覆滅,但高麗大臣們還剩下十之八九人,明朝士兵也還剩下三分之二,可在勝利後衣錦還鄉,此後就再沒有殺戮了。我將退出高麗戰場。李舜臣的部隊已經成長起來,足夠擊敗剩餘的倭軍了。」

他看著楊逸之:「然而,勝利唾手可得,我卻感受不到喜悅。因為,我不能一人去獲得這場勝利。」

月光之中,他展顏微笑,向楊逸之伸出了手:「你願不願意跟我一起,看天下昇平?」

他看著楊逸之,目光宛如夜空中的星辰,真誠而遼遠。

——因為,沒有你我的地方,就不是天下。

楊逸之卻只是冷冷地看著他,看著他向自己伸出的手。

天下,這就是他想要的天下?

楊逸之冷冷一笑,那隻不過是他一個人的天下。

或許,這個青衣王者並沒有意識到,小鸞的死並沒有真正改變他。從開始到終結,他的心意從來沒有變過。那是王者的心意。他總是將自己締造的「幸福」強加給別人,不管別人接受與否。

他想要這樣的天下,於是,他就認為所有人都想要這樣的天下。

他從未想過。或許別人會想要另外的天下。一個不由他締造的、更加和平、謙恭溫馴的天下。

不再有王者。不再有霸者。不再有魔王。

一視同仁。

而他,只是個博弈者,將所有人視為可以犧牲的棋子。從來不惜伏屍百萬,換取一場莫須有的勝利。

只有在荒涼的孤獨中,他才會感受到寂寞,才會伸出手去,認為一定能夠得到回報。

他向他伸出手的時候,從來不認為他會拒絕。

——他憑什麼這樣認為?

楊逸之冷冷地抬起目光。

曾經,他那麼羨慕這位王者,願意去做他的朋友,並盡力去做。為此,他不惜背叛了跟隨他的中原正道,親手關上了心中那扇因蓮花而開啟的門。

只為能跟他共飲一杯酒。「你幸福嗎?」楊逸之緩緩抬頭。

卓王孫怔了怔,忍不住問道:「你說什麼?」

楊勉之漆黑的瞳仁就像一面鏡子,照出了他深深的錯愕。

「我問,如今,贏得了一切的你,幸福嗎?」

這個問題值得回答嗎?卓王孫禁不住一笑,他手握天下最強之力量,高麗戰爭不過是他的一盤棋而已,想贏就贏,楊放就放,他為什麼不幸福?

楊逸之的眸子中,卻沒有半分戲謔。

卓王孫眼前驀然閃過戰場上的那抹夕陽。那時他站在滿地屍體之中,眾神敬畏,群邪辟易,他彷彿處在天下最高處,卻只感受到無盡荒涼。

何等寂寞,何等蒼涼。

他幸福嗎?

天下縞素,高麗戰爭沿著他劃出的軌跡進展,伏屍百萬,血流成河,他想要的,全都唾手可得,就連眼中這個白衣男子,也曾在他面前痛苦掙扎,無可奈何。

他幸福嗎?

卓王孫竟不能答!

「她幸福嗎?」楊逸之冷冷地問出了第二個問題。

卓王孫又是一怔。

這個「她」字,他與他都明白,指代的是誰。

為什麼突然提到這個女子?她下天下有什麼關係,與這場戰爭有什麼關係?

他驚訝地注視著楊逸之,忽然,從楊逸之的雙眸中感受到了痛苦,那一刻,他恍然明白,在這個白衣男子心中,這抹水紅就是天下。

而這抹水紅,卻是華音閣中最珍貴的顏色,是他王者冠冕上最高華的裝飾。天下都知道這一點。在他的庇護之下,她就不會受到傷害。任何人想要對她不利時,都必須要顧忌到卓王孫天下無敵的聲望。

天下無敵,是他守護她的方法。

塞外,苗疆,雪山,絕域,她都經歷過,並無損傷。他如太陽照臨,她是他的一段影子。

她為什麼不幸福?

他的腦海中忽然閃過三連城頭那微微顫抖的一抹沁涼,以及喜堂上她的眼淚。

她幸福嗎?

除了庇護,他又曾給予她什麼?

安倍睛明在花海之中對他說的話,再一次掠過他的腦海:

——許多人心中都有一件不能捨棄的東西,不知道卓先生有沒有?如果有,那,是否便是這朵蓮花?

那時,萬千花朵中他選擇了蓮花。是否,他真的認為心中不能捨棄的,不是優曇,不是鳶尾,甚至不是海棠,而是她?

雖然她經常偷偷離開他,雖然他對她的離去從不過問,雖然,他極少對她溫柔辭色。

他但卻為她走馬塞外,正面直撼俺答汗的十萬精兵。他亦曾為她攻破樂勝倫宮,傲然拉開神魔留在世間的弓箭。三連城頭,他的心亦曾為她彷徨,為她遲疑,為她感受到破碎的痛。

那時,他甚至懷疑自己會釋放所有力量,令這個世界毀滅。

思緒彷彿打翻了的茶,前所未有的凌亂、苦澀。

卓王孫冷冷哼了一聲,制止自己再想下去。

她幸不幸福,別人不配來問!

尤其是楊逸之。

你,有什麼資格來問這句話?

「我,幸福嗎?」楊逸之的話語裡,有讓人刺痛的傷感。

這個男子,本白衣磊落,靈秀莊嚴,但現在,卻枯坐在靈堂之前,心寂如死。他幸福嗎?

卓王孫知道,這個男子想要的是什麼。

這個男子,盡力想守住每個生命,卻在這場戰爭中,令萬千生靈塗炭。

這個男子,想為父親盡一點孝道,卻在這場戰爭中,氣得他嘔血而死。

這個男子,希望讓那一抹水紅自由綻放,卻在這場戰爭中,看到了她最心碎的眼淚。

這一切,全都因為他。

因為他這個王者要用數十萬人為自己的哀傷陪葬;因他要在這個戰場上讓楊逸之慘敗,一無所有;因他其實在意著那抹水紅,不允許任何人觸控!

楊逸之,這個白衣落落的男子,幸福嗎?

他與他本是朋友,江湖之上,他們並肩而立,一時瑜亮,如果他是燦爛的太陽,他則是浩瀚的明月。他們如日月雙懸,共同照亮這個渾濁的塵世。

而今,他擁有天下;而他,卻一無所有。

他,又怎會幸福!

你幸福嗎?

她幸福嗎?

我幸福嗎?

卓王孫竟一句都不能答!

楊逸之淡淡冷笑,將目光投向遠方。

「荒城之中,我愛上她時,並不知道她是誰。但那一刻,我相信,我找到了一生要守護的光芒。」

那一刻,他倚坐在城牆下,看著陽光將她照得透亮。她身穿黃金戰甲,抱起因瘟疫而垂死的孩子,蓮花般的額頭上貼上那滿是黑斑的臉上,靜靜流淚。那一刻,他下定決心,無論她想要什麼,他必將全力為她成就。

那是他一生的承諾。

楊逸之淡淡一笑:「你永遠無法明白,她對於我而言,不僅僅是深愛的女子,而且是我信仰的一部分。在她身上,我看到了自己沒有的光芒,看到了自己被江湖磨圓後的稜角。她的善良是那麼簡單、直接,不計較成敗,不衡量輕重。不顧一切地拯救弱小,而從不去考慮自己是否強大。

「曾幾何時,我也曾如她一般單純、衝動、熱血,卻漸漸在江湖風雨裡變得冷漠。我擁有了越來越多的力量,卻發現,再無法那樣簡單地去守護一次。

「我沒想過擁有她,只想讓好藉助我的力量,成就願望,不管這願望是什麼,讓她的善意能永遠存在,讓她的心靈能永遠單純,就算我深陷地獄,也在所不惜。

「現在想起來,在地心之城中,卻是我最快樂的一段時光。」

他的眼眸低下,陷入了回憶中。那段時間,他身上忘情蛇毒,白色的惡魔每天都在折磨著他的肉體與靈魂。他成為傀儡,承受著常人難以想象的痛苦,但他卻認為那是最快樂的。

因為,那是,他與她初相遇。

那時,他還不知道,在遇到自己之前她心中已有了青色的影子,直到三連城上的那一沁微涼,晨風吹散了所有記憶。

「三連城破,我的快樂也終結了……,因為,我知道了她的身份,而你,是我的朋友。我不能再有半點非分之想。

「她就在我身邊,卻不知道我是如此深受著她。我亦必須謹守諾言,不再提起,不越雷池一步。我甘願忍受這樣的痛苦,只因我不想背叛你,只因我心底深處仍當你為朋友。」

他緩緩抬起頭:「但,我們是嗎?」

卓王孫冷冷看著他,並不回答。

楊逸之低下頭,淡淡苦笑:「無所謂了……」

他臉上是解脫後的輕鬆,彷彿這個困擾多年的答案,已成為過往,不再重要,卻不知為何,卓王孫的心中卻彷彿被輕輕一握,傳來陣陣隱痛。

楊逸之遽然抬頭,冷冷凝視著他:「只是現在,我不想再這樣下去了!」

這個清明如月的男子,再一次顯現出他決絕的一面,那是他怒闖聯營的血情。他一字一字,像是吐出血,吐出自己的心。

「因為,你也不配擁有她!」

卓王孫的目光隨之尖銳起來。他感受自己胸中的怒氣也在鬱積,亟待爆發:「荒謬!天下之大,我何求不得?你不過是手下敗將,一無所有,又有什麼資格評判我?」

楊逸之靜靜地看著他的怒氣,笑容中有一點椰揄:「是的,你天下無敵,予取予奪。但你或許還不知道,在另一個以愛為名的戰場上,你早已一敗塗地。」

他笑了笑:「你知道嗎?你比我還要可悲。

「小鸞在你身邊的時候,你只當她是一具精緻的瓷偶,小心收藏,卻從不去想她真的要些什麼。等她死後,你荒唐地送給她在下縞素的葬禮。但你早就明白,即便十萬人殯葬,也換不回她一顰一笑。

「秋璇在你身邊的時候,你自以為是,不肯低頭,一次次刺傷她的驕傲。當她選擇獨居幽冥島後,你卻揮軍海上,送給她萬株海棠。但出發前你就明白,即便你把整個天下裝在艦船上,也換不回她見你一面。」

「夠了!」卓王孫怒然打斷他。

楊逸之全然不顧他的怒意,繼續道:「在手中時並不珍惜,失去後才送去價值連城的禮物,有用嗎?」

「閉嘴!」卓王孫已怒不可遏。

他卻只是冷冷看著他:「那麼,有朝一日,當相思也離開你的時候,你又準備送她什麼?」

一字字,彷彿荒寺的鐘聲,寂靜地敲打著夜色,帶來貫穿靈魂的迴響:

「你還能做什麼?」

「你還剩下什麼?」

「——你和我一樣,一無所有。」

卓王孫暴怒:「閉嘴!閉嘴!」他猛然抬手,劍氣橫亙在兩人中間,將地面劃出了一道深深的裂隙。

楊逸之卻只看著他暴怒,不動,不言,不躲閃,不阻止。

白幡、祭幛被撕扯為萬千碎片,在兩人間飄落,彷彿落了一場無聲的雪。

卓王孫深吸一口氣,冷靜下來,再度將手伸到楊逸之面前,一字字道:「我最後一次問你。你願不願意和我一起分享勝利?」

他的語氣仍然是那麼高高在上,彷彿他仍掌握著一切,隨意便可收穫想知道的答案,這一問只不過是他的一場恩賜。

真是無可救藥。

楊逸之愴然一笑:「好。我可以答應你。但我有一個條件。」

卓王孫眉峰挑起,冷冷等他說下去。

「我要她。」

卓王孫一字字道:「你要她?」

楊逸之看著遠方,淡淡道:「既然芸芸眾生,無非是你的棋子。一切恩怨糾纏,無非是博弈中的交換……那如今,你眾叛親離,想要找到一個人來與你分享勝利,只好用她來換。」

「很公平不是麼?」

卓王孫冷冷盯著他,臉色陰沉得可怕。狹窄的靈堂裡,一聲鏘然龍吟奏響,青光竟不受控制,在他身前三尺之處鬱怒地衝擊著。

楊逸之的話那麼輕,卻也那麼尖銳,刺入他心底最深處,帶來難以忍耐的刺痛。他禁不住想到了吳越王和公主臨死前的話。

你將眾叛親離,一無所有。

是嗎?

可他明明已擁有了天下,卻來到這座狹窄的靈堂裡,找到他,懷著前所未有的真誠,期待他能與自己分享勝利。他清楚地記得,當他向楊逸之伸出手的那一刻,心底深處竟有了一絲忐忑。

但他卻拒絕了他。還膽敢對他說出這樣的話。

卓王孫的目光再度變得冰冷,從上而下,一寸寸打量著這個滿身喪服的男子。

是他失去的還不夠多麼,才有了諷刺自己的資本?是他傷得還不夠深麼,竟還有力氣在這裡指責自己的過錯?是自己當時一時心軟不忍徹底摧毀他,才給了他反戈一擊的機會?

是自己太仁慈,還是太愚蠢?

卓王孫怒到極點,反而冷冷一笑:「你,決定了?」

楊逸之看也不看他,漠然點了點頭。

卓王孫冰冷一笑:「好,我將她給你!」

他目光陰鬱,直直盯著楊逸之,一字一字地將這句話契入他的靈魂:

「我將她給你,但你記得,你永遠無法真正得到她,她亦不會屬於你。

「因為,她只屬於我!只屬於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