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六龍銜燭下平蕪

梵花墜影 步非煙 第1頁,共2頁

一縷濃煙自綵球中噴出,就像是一條豔麗的毒蛇,在空中撕扭。它所觸到的綵球紛紛爆炸,一條又一條煙之巨蛇自綵球中湧出,彼此在空中追逐、糾結著,合成一張巨大的彩幕,靜靜地飄浮在空中,一動不動。

所有的人都不知道將要發生什麼,於是,都呆呆地仰頭望著。

轟隆一聲巨響,大雨傾盆而下。

雨滴彷彿雨神巨弓挽起的利箭,射破了彩幕,剎那間將它刺成無數碎片,而每一片都彷彿一條小蛇,迅速鑽入了雨滴中。那些雨滴彷彿獲得了生命,急速地降落著,水滴被拉墜成一道道七彩絢爛的尖椎。

雨之尖椎轟然擊在巨盾、土地上,碎成千萬點。每一點都比塵埃還要細碎,在空中、大地、眾人眼前顫顫滾動著,幾乎連呼吸都能吹動。

倭兵忽然發出了一陣慘叫。

凡是被些七彩雨點濺到的人,都像是被錐子狠狠紮了一樣,從骨髓裡滋生出劇烈的痛楚。這股痛楚是如此難忍,他們忍不住放下盾牌、火槍,用力地捂住了痛處。他們驚駭地發現,沾到雨水之處,竟被燒出一個極深的血洞,血肉淋漓。這景象是如此妖異,他們只通歇斯底里地喊叫著,宣洩著內心的恐怖。

但,放棄巨盾的後果,就是讓他們的身體更多地暴露在了雨水中。大雨傾盆而下,無數七彩的雨滴砸在他們身上,雨滴暴濺而開,在空中融成七彩的小蛇,狠狠地扎入了他們的體內,越鑽越深,每深入一寸,都帶來骨肉消融的劇痛。慘叫聲頓時響成了一片。倭兵們忍不住躥出了地道,用力地抓扯著自己的血肉,企圖將這些蛇從體內剜出來。

暴雨零落,將地面燒灼出一個又一個深坑,倭兵們的身體在雨水中迅速消融,終於承受不住掙扎,嘩啦一聲瓦解,只剩下一個血淋淋的骨架,向蒼白怒嘯著。

然後,轟然倒地。

這恐怖的景象迅速摧垮了倭兵的鬥志,他們不由自主地躲閃著,擁擠著,拼命地往地道深處鑽去。但他們驚恐地發現,他們的又腳再沒有任何知覺。雨水已浸沒了地道底部,汪成了一攤攤積水,七彩的煙霧凝結在積水中,妖異地扭動著,任何腳踏入,這些彩霧都會化為蛇,急速地鑽入其中。倭兵慘叫著,伴隨著清脆的骨折聲,摔倒在了地道里,水中之霧立即分解了他們的肉體。

安倍睛明一驚,竭力鼓起真氣,將暴雨推開,但那些雨點落在他的真氣之上,彩霧立即蔓延,蛇一般盤住他的呼吸。他立即覺得心頭一陣刺痛,真氣彷彿被這些蛇纏住,不住地消噬。如此詭異的景象他從未遇到過,更不知道怎麼去對付!

擋不住,則不必再擋!

安倍睛明的目光,已鎖住卓王孫。

只要殺了他,這毒霧就算再厲害,又能怎樣?

一聲激越的嘯聲響起,安倍晴明飛身縱起,倭兵們也紛紛從地道中爬出,尖厲的呼叫聲響徹大地,組成一道滾滾洪流,向卓王孫衝了過來!

卓王孫淡淡一笑。

他的笑容,在千軍萬馬中是那麼清晰,彷彿一道閃電,烙印在了安倍睛明的心底,一股冰寒的殺意,以不可測速度,倏然撞了過來。

那一瞬間,安倍睛明如淪寒冰地獄,他的腦海中只有一個字:死!

恐怖是如此真實,他忍不住一聲清嘯,身子倏然拔起!

卓王孫的目光隨之而上,安倍睛明一凜,頓時汗如雨下。

這一旦拔起,就與部下們脫離了聯絡,千軍萬馬中,他便是孤獨的一人!

他急忙展開雙袖,怒嘯道:「亂戰.櫻吹雪!」

暴雨般的劍光自他寬大的袖子噴出,無差別地斬向四面八方。悽豔的劍影像無數落英,圍裹著他古越清絕的衣裳,急速墜落。

他必須要跟他的部將們合為一體,方能抵禦得了卓王孫的擊殺。

他對這一招極有信心,這一招曾讓他在黑夜中連殺三十六位刺客。就算卓王孫天下無敵,這一招至少能保得了他全身而退。

櫻花亂舞,他的心頭忽然想起京極殿那清絕的靨。

他的動作微微一窒。

天地萬物卻全都寂靜下來。

他驚駭地發現,世間唯一動著的,就是卓王孫的目光。而他,像是被巨龍盯住的獵物,一動都不能動,眼睜睜地看著巨龍一步一步踏近,將一切障礙踏碎。

千軍萬馬,竟都不能保護他分毫!

安倍睛明眸子猝然睜大,死亡在一瞬間將他籠罩,吞沒。

悠遠之處,卓王孫淡淡笑了笑。

他猛然驚醒。

暴雨激天,千軍萬馬仍然在勉力衝鋒,而他,盤天飛舞,櫻吹雪仍將他全身護住,雙足已踏到了實處。

他,徹頭徹性地安全了,為什麼,他卻感到他已經死了一次呢?

那感覺是如此真實,安倍睛明望向卓王孫的目光有一些茫然。

——是幻象嗎?

還是,卓王孫只以殺意,就能令自己感受到死亡的真實?

卓王孫身形蕭然,淡淡如風之影,雲之意,立在十丈之外。

安倍睛明眸中的神色漸漸變得尖銳,他猝然握手,那柄羽扇化為塵芥,一字字道:「式神.地鬼湧殺!」

他的手從寬大的袖子裡伸出,猛然擊在地上。大地從他的袍子下倏然湧起了一陣波動,一個個土包詭異地從地面上鼓起,倏然衝刺幾十丈,向卓王孫衝去!

彷彿,地獄的惡鬼受到了安倍睛明的召喚,從奈落之深淵中鑽出,要噬盡所有血肉!

卓王孫淡淡一笑,身子沖天而起。

他的手抬處,一股龍捲轟然勃發,將空中的烏雲絞碎。千千萬萬激烈扭曲的彩蛇被龍捲吞沒,形成一條亙天動地的巨龍,摻雜著嘶啞的狂吼聲,向安倍睛明猛壓了下來。

安倍睛明大吃一驚,按在地上的雙手猛然朝天抬起:「式神.鬼經天!」

那些在地底湧動的土包,猛然炸開,卻是幾十只漆黑的蜘蛛,每隻都有西瓜大小,獰厲醜惡。背上卻有著豔麗的花紋,組合成一張人面的樣子。每隻蜘蛛都噴出一枚細絲,結在安倍睛明白皙而修長的手指上。

安倍睛明手揚年,鬼蜘蛛噝噝尖叫著,向卓王孫斬落的龍捲上纏去。

能迅速蝕化人體的彩霧,竟似對這些鬼蜘蛛不起作用。它們的身子彷彿鋼鐵鑄造就的,竟全都硬生生地嵌進了龍捲中,一陣刺耳蝕骨的爆裂聲傳來,那支巨大的龍捲,被這些鬼蜘蛛撕裂。

安倍睛明細長的眉目展開,重新聚起一絲笑意。

卻在一瞬間嘎然凝結!

幾十道龍捲自四面八方瘋狂湧至。安倍睛明只覺得全身瞬間失去重量,化為一片敗葉、一頁枯紙、一枚蟬蛻,被狂飆生生捲起。甚至來不及驚呼,就已被龍捲撕成了碎片!

他最後的意識,是無盡之驚駭!

「關白大人!關白大人!」

不知是誰不住地在他耳邊呼喊著,安倍睛明感到困惑——既然已經死去了,為什麼還能聽到聲音呢?

死去了麼?

暴雨打在他身上,帶來撕心裂肺的痛楚,卻讓他猛然醒悟:這一次,亦是幻覺,他沒有死!

鬼蜘蛛因為失去了他的控制,在地上凌亂地爬著,茫然不知所措。他身上沾滿了彩霧之毒。

但,卻沒有死去。

他失魂落魄地抬頭。十丈之外,卓王孫的身影蕭然而立,揹負陰鬱蒼天,宛如魔神。

那一刻,他終於明白,什麼叫煉獄!

他的鬥志完全被瓦解,他只想逃走,再也不敢在這個人面前站立一分一秒。

「關白大人。」

卓王孫淡淡的語調卻彷彿鎖鏈,鎮鎖住他所有的行動。他驚駭地發現,自己不能言,不能動,只能靜靜地聽著卓王孫說下去,彷彿垂死者在聆聽死神的判決。

「你縱能化身千億,我亦能殺你千億次!」

蒼老橫飛,天舞彩練。

安倍睛明長長出了口氣。最後的這一刻來臨時,他並沒有感到太多痛苦,而只是盡來的解脫。

因為漫長的凌遲終於終結。

他垂下頭,微微一笑。

身上沒有任何傷痕,但他知道,他的生命在漸漸消失,消失於一瞬間,卻又長得像是一生一世。

不留一點痕跡。

十萬倭兵,化成滿地血骨,隨著他,一起被這妖異而詭秘的阿修羅之炮瓦解。

全軍覆沒。

旌旗之後,高麗、大明,一切觀戰之人臉上都顯出了驚恐之色。混濁的泥漿混合著豔麗的雨水,沖刷著白骨、鮮血、腐肉。這一幕,實在太過慘烈,有些人忍不住嘔吐了起來。

這,才是華音閣真正的力量嗎?

當這股力量施加在自己身上時,自己該如何抵擋?

每一雙望向卓王孫的眼睛,都充滿了畏懼與震驚。這個男子深藏的力量之大,遠遠超出了他們的想象。想到他們曾想過反抗他,他們心底油然而生一股涼意。

大雨並沒有停,暴烈地衝刷著大地。血汙、骨骸迅速被洗淨,流入了地道中。當倭兵挖掘這些地道的時候,可曾想過這會是他們的葬身之處?

十萬精兵,將再也不能嗅到故國的櫻花,品嚐到家鄉的清酒。

永遠埋葬在了這裡。

轟轟轟。

幾聲悶響炸在空中。

彩再再度出現,浮沉在烏雲中,陰沉而悽豔。

所有人的臉上都露出了困惑。

倭兵已經全滅了,為什麼還要再度啟動阿修羅之炮呢?

彩煙糾結,迅速盤旋成一條碩大的巨蛇,振尾怒嘯聲中,散入漫天雨幕中,明朝計程車兵突然發出了一陣慘叫聲。

這些雨,竟然落向他們!

風,獵獵狂舞,吹動著天上的烏雲與彩蛇。彩霧合成的雨點已不受控制,在雲天盡頭淒厲地扭動著,毒雨無差別地落下。

慘叫聲響成一片。

飛虎軍,高麗官員,明朝士兵,全都響起了慘叫聲。

這場雨,是末世之雨。

但沒有人明白,卓王孫為什麼要攻擊他們。

為什麼?

楊逸之也不明白,他驚駭地望著卓王孫,為芸芸眾生問出了這句話:「為什麼?」

卓王孫淡淡一笑:「只有殺光所有見過這一幕的人,才能夠恢復公主的清譽。從此之後,她仍是公主,為此戰的勝利慷慨捐軀,足以配得上天下縞素。

「你應該高興才是,我不再執著於第三人,一舉手就滅了日出之國十萬軍隊,和平秀吉的一位影武者,倭軍實力已遭重創。我終於跟日出之國開戰了,難道你不高興嗎?」

楊逸之看著他臉上的平靜,那平靜中蘊含著多少殘忍?

楊逸之一字字道:「你知道你現在在做什麼嗎?你在屠殺你的同胞!」

卓王孫淡淡道:「君讓臣死,臣不得不死。他們的性命,若是能換來天下縞素的結局,換來公主的清譽,也算死得其所。

「何況還會換來這場戰爭的勝利,換得天下太平。」

他展顏微笑:「他們的死何其偉大,足以彪炳史冊,連我亦為之深深感到。」

話音一轉,指向地面公主與臨海君的殘骸:「你知道她為什麼要死嗎?」

楊逸之不能答。

「真正讓她心如死灰的人,不是我,是你。

「是你拒絕了她,將她最後的一絲希望殘忍絞殺!

「是你殺了她!所謂仁慈的、溫和的君子。」

他冷冷地看著楊逸之。他所說的話,楊逸之竟不能反駁!

這個白衣男子能拯救蒼生,卻獨獨不能拯救情緣,不能拯救每一個自己愛的、愛自己的女子。這是否亦是命運的詛咒?

卓王孫輕輕抬手,指向天地之間。

「她又如何會這樣恥辱地死去,身背萬世罵名?是因為我嗎?不。是這些人。」

他的手,劃過所有真正在驚恐著的、躲避著的、逃亡著的人們。他們或衣冠錦繡,或甲冑鮮明。

「為她天下縞素的,鄙夷她的,輕賤她的,傳播著她的流言的,寫著所謂的青史的,是這些人,而不是我。真正殺死她的人,是這些人!

「你若對她有絲毫憐憫,就該助我將他們全都殺死才是。」

楊逸之遍體冰冷。他望著卓王孫,他想到了形容商紂王的一句話:巧言足以拒諫。他不能反駁卓王孫的任何一句話,但天下再沒有任何話語,能比剛才所聞更加殘忍。

卓王孫的眸子充滿魔氛,深沉得宛如夜晚的滄海。

這不是楊逸之認識的卓王孫,而是傳說中司破壞魔神佔據了他的軀殼,借他之手,來將一切焚滅成灰。

絕不能讓這樣的事發生。

楊逸之緊緊咬住牙:「你曾經問過,我們還是不是朋友。

「如果我們還是,我謹以朋友之身份,請求你放棄屠殺,立即下令!」

卓王孫凝視著他,嘴角浮起一絲譏潮的笑容:「朋友?」

他一字一字道:「你配麼?」

楊逸之一驚,猝然抬頭。卓王孫的雙瞳中有漆黑的怒濤旋轉,彷彿大海盡頭的深淵。那亦是歲月的淵藪,曾有徹骨之痛在此深埋,深到連自己都難以觸控。

那是流花寺中的夜,亦是三連城前的夜,看著紅蓮花開,月光清冷,他卻露溼青衣。更是他數度攖犯,於戰場上,於情緣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