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珍重雕欄白玉花

梵花墜影 步非煙 第2頁,共2頁

吳越王雙手緩緩攀起,環繞著琴言。他擁著她,不露絲毫縫隙。他不再忍心讓她遭受絲毫風吹雨打。

他兩手空空,卻結出一個守護的姿勢,恰好護住琴言額前散亂的發。

就像是璀璨的王后之冠。

這是他最好能給她的,身為王后的幸福。

他給她帝國與王冠,用他的血,他的肉。

那是他一個人的國度。

「我能預見你的未來。」

「你必將如我一樣,眾叛親離,一無所有。」

吳越王最後的話,就像是一句詛咒不祥的讖語,從風雨深處傳來。令卓王孫都不由得感到了一絲寒冷。

眾叛親離,一無所有。

是他做錯了麼?

他不忍看她的餘生東躲西藏、顛沛流離,是錯了麼?

一直以來,對於華音閣中的人,他都庇護著,珍惜著,為他們安排好一切,不讓他們經受江湖風雨,這也是錯了麼?

為什麼他們最終都會選擇離開?

小鸞、秋璇、月寫意……如今還有琴言,當她們離開的時候,都是那麼決絕,不再回頭。

這是為什麼?

第一次,他心中感到煩亂。

一條黑影匆匆趕了進來,見到滿地鮮血,嚇了一跳。他瑟縮著,不敢走近血泊,遠遠地跪了下來:「啟稟大人,大事不好……」

卻是申泣。卓王孫心中不悅,看也不看他:「講。」

申泣帶著哭腔:「據探子稱,幾日前,宣祖曾將一封書信交給太子臨海君,讓他親自帶到平壤城,轉交閣主,可臨海君一去之後就再沒有訊息……」

卓王孫臉色依舊冰冷,沒有絲毫觸動。

宣祖的書信,還能有什麼別的目的?必然是得知了自己要進攻李舜臣,前來投降求和的。如今兵荒馬亂,大戰一觸即發,誰會去管區區一個臨海君的下落?

他不耐煩地揮了揮手,要讓他退下。

申泣慌忙補充道:「臨海君到達平壤那一日,正好是平秀吉十萬大軍圍城那一日。城內並沒有太多守衛。有人親眼看見臨海君進了平壤城,進了虛生白月宮,之後就沒有出來。」

虛生白月宮?卓王孫不禁皺了皺眉。

這幾日,他並不住那裡。

虛生白月宮雖然不設守衛,卻暗中布著無數機關與陣法,他一旦不在宮中,就會自動啟動。屆時,恢弘的宮殿將化為一座巨大的囚籠,將一切擅入者吞噬。這些陣法就連頂尖高手都無法破解。何況臨海君一介凡夫?若是那一日他貿然闖入,很可能被困在了裡邊。

「無論如何,臨海君也是高麗儲君。還求大人去看上一眼。吾王宣祖只有這一個嫡子,他可是整個高麗的希望啊……」

卓王孫沒有說話,冷冷地看著申泣哭訴。

申泣愁眉苦臉地抬起頭:「更何況,更何況公主也還在那裡……」

聽到「公主」兩個字,卓王孫的臉色陡然一沉。

他霍然起身,向虛生白月宮走去。

虛生白月宮佇立在細雨中,空曠而寂寞。僅僅幾日不到,宮門前的青苔卻似乎更深了。

高大的宮門後,是一道長長的迴廊。潔白的石材雕刻著諸天星辰的圖案,在空中架起長廊,穿梭在偌大的宮殿中,巧妙地連線著各處樓臺。走在雨中的迴廊,霧氣蒸騰,就彷彿走在雲天之上。

卓王孫轉過迴廊時,突然止步。

一個白色的人影,映照在窗欞上,隔著濛濛細雨,在他眼中定格成一幅鮮明的圖畫。

卓王孫的心一緊。

那一幕實在太熟悉,熟悉到讓他的心禁不住隱隱作痛。

白色的人影雙臂張開,被綁在巨大的柱子上,擺佈成飛翔的姿態。如月的白衣無力地垂下,彷彿是茫茫塵世間唯一的潔淨。一個纖細的女子,緊緊依偎在他身前,手指愛憐地攏起他的散發,正在低聲訴說著什麼。

那一刻,時光彷彿突然倒流。

三連城前,他露溼青衣,遙望遠方,他的目光穿過了層層暮靄,穿過了百丈的距離,凝視著黃金之城的頂端。

看到兩個人緊緊相擁。

剎那間,卓王孫身上響起一聲鏘然龍吟,春水劍氣居然不受控制,在雨中激起一片青光,漫天雨絲都被蒸發成茫茫霧氣。

窗前,女子停止了訴說,抬頭仰望著那白色的男子,目光中是無盡的愛意。緩緩地,她踮起腳,輕輕吻上男子的唇,之後便是久久糾纏,彷彿天荒地老,都不足以讓他們分開。

在卓王孫眼中,這與三連城、流花寺一幕何其相似,彷彿錯亂了的圖卷,在眼前不斷重疊,又不斷分開。

無邊雨報化為白色的絲縷,在風中騰挪變幻,每一縷都彷彿在撩撥著卓王孫的逆鱗。

然而,怒到極處,卓王孫的思緒反而慢慢清晰。

他已看清,那個女子絕不是相思。她髮髻上插著鸞鳳金釵,身上穿著鮮紅的嫁衣。正是被他軟禁的永樂公主。

而那個白衣男子呢?

楊逸之?絕不可能,經過上次的教訓,他已改造了平壤城的防禦。如果楊逸之再度潛入城中,他一定會知道。

卓王孫的目光漸漸變得銳利。

迷霧散開,那個人,雖有著和楊逸之一樣的白衣,一樣披散的長髮,卻不是他。

那人垂著頭,似乎處於半昏迷的狀態。透過披散的髮長,依稀能看出臉上的清秀與蒼白來。只是,卻少了靈氣與柔韌,與楊逸之的相似大概只在三四分之間。

卓王孫霍然想到了一樣東西。此生未了蠱。這必定是此生未了蠱造成的假象。被他囚禁此地的永樂公主,竟用此生未了蠱,給自己造出了一個虛假的傀儡。

只是,她的內心,還不足以駕馭這種上古奇蠱。

這個人,就連和他相似也說不上。

只不過是一個拙劣的傀儡。

卓王孫冷冷地看著這一切。

雨絲飄揚,讓憤怒冷靜為恥辱。

他是這個世界的王者,生殺予奪,何求不得?

他的威嚴如天,茫茫眾生,誰敢攖犯?

竟遭受這樣的侮辱。

雖然只不過是政治聯姻,一場交易,但他畢竟明媒正娶,在天下人面前昭告天地,與她結為夫妻。她亦曾許諾,為了救出楊逸之,甘願將一生交給他,做他掌中栱子。

但如今,連喜幛都還未揭開,誓言猶在耳邊,她竟做出這樣荒唐的事,就在華音閣,就在虛生白月宮中,就在新房內。他名義上的妻子,竟豢養著另一個男人作為傀儡。

模仿楊逸之來塑造的傀儡。

竟在他面前,重演出他畢生最不願記得的一幕!

當他不在虛生白月宮中之時,還有多少這樣的戲目在發生?

還有多少骯髒不堪的醜態在上演?

難道,他真的是太過仁慈?連這樣女人,也敢背叛他、欺騙他,視他的威嚴為無物?

煙霧彌散。雖然還隔著數丈的距離,但他只要一揮手,就能讓這一切灰飛煙滅,讓這對令他蒙羞的男女挫骨揚灰。

但他沒有。

他緩緩繞過長廊,來到房門口,輕輕敲響了門。

不出所料,門後傳來一陣慌亂的響動。

他沒有強行推開門,而是靜靜地等待著。

過了一刻鐘,房門才被拉開一線。公主蒼白的面容透過門縫,驚慌地看著他,她極力想顯得從容一點,卻止不住全身顫抖。

卓王孫臉色淡淡的,推門而入,房間中一片凌亂,四周還散落著佈置用的白色絲障,但那個白色的傀儡卻不見了。

他並沒有說話,緩緩在床邊坐下。

公主瑟縮牆角,驚惶地看著他。

他坐在床邊,雙手放在身前,十指輕輕交叉,悠然看向遠方。

不動,不怒,亦不喜。在他沉默中,屋內的空氣彷彿都被抽空,連呼吸都成了奢望。

每一秒,都是一場酷刑。

她終於忍不住道:「你,你來這裡做什麼?」

卓王孫看了她一眼,漸漸地,一縷笑意在他眼中散開:「找公主借一件東西。」

他的語氣平靜而溫和,絲毫看不出問責之意。公主鬆了一口氣,卻又禁不住有些猶疑,這個男子的溫柔,總是比怒火更讓她感到害怕。

她小心翼翼地問:「你要什麼?」

他笑了笑:「此生未了蠱。」

公主一驚,此生未了蠱,此時正種在那個人胸前,又豈能還給他?

他為什麼突然問起這個?難道是已經發現了麼?

忽然間,她只覺手心都是冷汗,只好咬了咬嘴唇,勉強道:「我弄丟了。」

「哦。」他點了點頭,若有所思地看著她,「這是我送給公主的聘禮,怎麼能輕易丟掉?」

她怔了怔,心虛地搖了搖頭:「我……不知道。」

他緩緩抬頭,淡淡微笑:「不必擔心,我會幫你找。」目光投向對面那隻紫檀雕刻的立櫃。

公主全身一震。

他猜得不錯,此生未了蠱的確在裡邊。

同時,還有那個人。

他敲門的時候,她的心都快跳出來,完全不知如何是好。而這具一人高的立櫃,正是整個屋子裡唯一能藏得下人的地方。她幾乎想都沒有想,就將那個人塞入了立櫃裡。

他是怎麼發現的?

她怔怔地看著卓王孫,不知該怎麼做。

卓王孫淡淡一笑,起身向紫檀立櫃走去。

公主全身的血脈瞬間冰冷——只要他開啟櫃門,她僅存的一切就將分崩離析。

「不!」她不知哪裡來的勇氣,張開又臂擋在了立櫃前。

卓王孫停住腳步,悠然看著她。

「這裡邊什麼都沒有……」她抑著頭,顫抖著聲音道。

他沒有反駁,也沒有質疑,只淡淡一笑,等她說下去。

公主卻猝然住口。在他的注視下,她只覺得自己彷彿全身赤裸,站在最盛的日光下,連內心最隱秘的角落,都無所遁形,有好幾次,她恨不得跪倒在他的腳下,坦白一切,祈求他原諒,或者殺死自己,終結這漫長的折磨。

但她不能。因這份虛假的溫存,這具拙劣的傀儡,已是生命中的所有。身後,紫檀的冰冷透過了衣衫,她知道,自己已退無可退。一旦讓開,她最後僅有的一縷虛幻的溫柔都將粉碎。她還能靠什麼,來度過被囚禁的漫漫餘生?

她咬了咬牙,緩緩站直了身子,重複了一遍:「這裡,什麼都沒有。」

卓王孫似乎無意地,伸手放在了櫃子上。

公主全身一震,猛地抓住他的衣袖,目光中已滿是哀懇:「我求你,求你不要開啟它。」

他注視著她,柔聲道:「你發誓?」

「我發誓。」

「好。」他隨手將門閂推上,退回床邊,緩緩坐下。

他輕輕支頤,注視著她,陽光般溫煦的微笑中,卻隱約有寒芒閃爍:「那我也發誓,永不開啟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