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逸之緩緩搖頭:「不,我不能攻打漢城。」
卓王孫並未感到意外:「為什麼?」
楊逸之沉默,良久不語。
卓王孫的目光漸漸尖銳:「是不是因為你早就跟日出之國勾結在一起了?」
「申泣!」申泣畏畏縮縮地從他馬後轉了出來。
「我……我在江邊看到,楊盟主跟安倍睛明好像做了什麼交易,之後,安倍睛明就來攻打平壤,而……而楊盟主就帶走了飛虎軍。」
賣國賊。楊逸之腦海中閃過這麼個詞。
申泣說得沒錯,他的確跟安倍睛明達成了交易,之後發生的事情,也的確是這場交易的結果。
他是不是個賣國賊?
卓王孫冷冷盯著他。平壤城,也在冷冷盯著他。
他無言辯。
卓王孫忽然笑了笑。
「我相信你不是。」
「你這樣做,一定有你的苦衷,或許今日我不能理解,但,總有一天能夠真相大白。」
楊逸之霍然抬頭。
卓王孫的眸子中有一線光芒。那是在虛生白月宮前,他問那句「我們還是不是朋友」時,曾有的光芒。
在他決裂,拔劍相向之後,這絲光芒竟然依舊存在。
楊逸之知道,自己眸子中也曾有過同樣的光芒。曾幾何時,他也不能理解卓王孫,但他真誠地盼望,會有真相大白的一天。
於今,他對楊逸之說了同樣的話。
「那麼,我拜託你另一件事。」
「請飛虎軍守住平壤城,牽制這十萬倭軍。我將親征漢城,三日之內,令其成為瓦礫。」
楊逸之一驚。
卓王孫提動馬韁,向南方踏去。隨著著他的動作,整座平壤城都動了起來。蘊蓄在其中的精兵,經過這麼長時間的休養,已做好了血戰的準備。他們即將在最優秀的將領的率領下,直搗漢城,灑盡熱血,凱旋而歸。
轟開烈地的鼓聲響起,那預示著天上的榮耀,即將隨著鮮血在這片大地上蔓延。
「不!」
馬蹄猛然頓住。楊逸之白色的身影攔在馬前,巋然不動。
卓王孫的面容再度冷了下去:「你要阻止我?」
楊逸之也凝視著他:「你可知道,她也在城中?你若攻打漢城,她便會玉石俱焚。」
她也在城中?
卓王孫忽然明白了。
原來,楊逸之放棄攻打漢城,並阻擋自己麾旌前去的理由,就是她也在漢城。原來,她衝出喜堂後,就又回到了漢城。
這,也是他為什麼不惜同魔鬼交易、背叛自己的國家的理由嗎?
卓王孫胸口忽然湧起了一陣熾烈的衝動,那是一種忍不住要撕裂他、踐踏他、凌虐他的衝動。
他,憑什麼去守護她?又有什麼資格攔在自己面前?
卓王孫冷冷道:「讓開!」
楊逸之凝視著他,震驚地發現,卓王孫眸子中並沒有絲毫寬容與溫情,只有殺戮。他清晰地知道,只要讓卓王孫跨過自己身前,漢城必將被夷平。
不管其中有什麼,都會是同樣的結局。他不會有任何的憐憫。
難道,相思在他心中沒有絲毫的空間嗎?只能被一次次傷害?
楊逸之心底一陣氣血湧動。
他忽然覺得自己不能再軟弱,無法再妥協。他要守護的,必定要在此地奮力一搏,血濺五步,才能夠守護。
楊逸之抬起頭,迎著卓王孫的目光,一字一字道:「退後!」
這四個字像是雷霆,在宏偉的城牆前震響。
無論誰,都到了無法再退的地步,不會再作任何退讓。這四個字,預示著一場血戰。
至死方休。
卓王孫慢慢抬手。
他的手筆直地豎在空中,宛如一面旌旗。
潮水般的軍隊從城中湧出,慢慢展開,就像是無盡的汪洋,即將吞沒一切。
楊逸之的軍隊卻巋然不動,就像是一塊巨大的磐石,無論什麼樣的侵襲,都無法令他們退後分毫。他們所堅持的,必將以血來守護。
沉悶的雷聲,在半空中炸響。
大戰,即將開始。
一個蒼老的聲音厲聲響起:「住手!住……住手!」
一匹馬急促地從城中奔了出來。
楊逸之的臉色立即變了。他此刻,最不想見到的人,就是老父楊繼盛。
楊繼盛用力鞭打著坐騎,滿臉怒容,向陣前衝了過來。他經過卓王孫身邊時,用力地將馬勒住:「大人,請你暫緩片刻,我……我一定說服逆子投降。」
卓王孫凝視著陣前騰起的戰雲,面無表情地道:「好。」
楊繼盛一陣咳嗽,滾下馬來,他一步一步向楊逸之走了過去。
楊逸之忍不住也跳下馬來,跪倒在老父面前。
楊繼盛終於走到他身前:「逆子!你難道一定要氣死我?」
他身子顫抖著:「楊門怎會如此不幸,出了你這叛國的逆子!卓大人如此寬大,不計前嫌,你還想怎樣?還不趕緊隨我去向卓大人賠罪?」
楊逸之跪在地上,他可以想象得到,這件事對一生精忠報國的老父是多大的傷害。
如果他跟老父回去,便會是楊家的得意子孫,高官厚祿,光宗耀祖。令父親引以為傲,難道,這不是他曾經幻想過的結局,是他心中唯一的歉疚呢?
為何距其只有一步之遙的時候,他卻覺得如此難以逾越?
他忍不住流下淚來。
他重重地,在地上磕了三個頭。
那是父子的恩情,於此灰飛煙滅。
「父親,您想要什麼?您想要的我血,還是我的肉?」
他擎起了一柄長劍,如果他可以還父子的恩情,他願意用劍將自己割得支離破碎。
楊繼盛亦跪了下來,白髮蒼蒼。他抓住了楊逸之的手臂。
「兒子,我只想要你回來。」
他望著他,那是他骨中骨,肉中肉,如果他流血,他亦會流血,如果他流淚,他亦會淚下。
他從來沒希望他能夠為他光宗耀祖、出將入相。他只想他平安,像個普通人那樣成長、成家,承歡膝下。
但,這個平凡的願望,卻是那麼難。
他望著他,淚流滿面。
「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