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可憐明月河邊種

梵花墜影 步非煙 第2頁,共2頁

卓王孫淡淡微笑著,他的笑容帶著少有的寬容,卻讓公主感到很不舒服。那是大人看著孩子,看著他們說著幼稚而不切實際的理想時的寬容。

公主惱道:「你笑什麼?」

卓王孫:「我卻以為,公主前來,是為了和親的。」

公主臉色大變,厲聲道:「放肆!我乃天皇貴胄,當今聖上唯一的公主,怎麼能去和親?和親,那是……」卻猝然住口。

她本來想說,和親,不是漢室拿著選秀上來的民女冒充公主,去欺騙沒見過世面的蠻子的嗎?她可是真正的開皇貴胄!何況,父皇是多麼愛她,怎麼可能拿她去和親!

但她忽然想起,一年前,不正是她,在吳越王的安排下,被送往蒙古與俺達汗和親的麼?

這件事對於她而言,一種難言的恥辱,她用了整整一年的時間來療傷,都無法平復。直到東海之戰,和楊逸之並肩戰鬥,建立了功業,她才逐漸將它忘記。在此期間,她必定不停地說服自己,那只是吳越王的奸計,矇蔽了父皇,並不是父皇的本意。而這種事,以後再也不會發生。

但如今,這兩個字又被提起。

卓王孫所說的每一個字,都像錐子一樣刺在她心上。

她冷冷地看著卓王孫,厲聲道:「我此次赦你無罪,下次再敢胡言亂語,誅你九族!」

卓王孫並不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公主毫不畏懼地與他對視著。卓王孫的目光並沒有改變,公主的心,卻忽然有些彷徨。

難道……

她不敢再想下去,目光凜凜,逆視著卓王孫,似乎這樣可以讓她更理直氣壯一些。

卓王孫:「沈唯敬。」

沈唯敬急忙走了進來,跌倒行禮。

卓王孫:「我命你將議和之表送往京師時,皇上說了什麼?」

沈唯敬伏地不敢抬頭,低聲道:「皇上說,一切戰爭之事,準卓帥所奏。卓帥之定奪,就是朝廷之定奪。」

卓王孫:「將合議之表呈上來。」

沈唯敬戰戰兢兢地走上前來,將手中的表書放在公主面前的案上,開啟。

硃筆圈住的大字旁邊,赫然鈐著當今天子的玉璽之印。

「迎明帝公主為日出之國天皇皇后。」

公主怔了怔,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急迫地將表抓到眼前,那行字清清楚楚,沒有任何可懷疑之處。那個玉璽之印,公主也自然認得,絕不可能造假。

她緩緩坐倒,腦海中一片茫然。她努力想思考些什麼,但覺腦中空空蕩蕩的,什麼都想不起來。

原來,父皇送她來高麗,為的只不過是那一紙和約。

她的國家,她的朝廷,甚至她的父皇,都再次欺騙了她。

他們把她送來高麗,是為了逼迫她去嫁給根本不認識、不喜歡的人,去換取一場戰爭後的和平。

就像是交易。

這已經是第二次用她畢生的幸福,去交易和平。第二次的背叛。

公主的身子開始顫抖,眼睛再次抬起來的時候,已有了淚痕。

「這是你偽造的,是不是?」

卓王孫的笑容有些譏嘲,並不回答。

公主的心在一點點下沉,其實當她問這句話的時候,就明知道不能是這樣的。

她痛恨卓王孫。雖然她明知道這件事不能怪她。她的父皇捨棄她,這個國家捨棄她,跟他無關。

但她還是恨他,如果沒有他,也許她根本不必接受這樣的結果。

她厲聲道:「我要回去!我要去見父皇!就算和親,我也要他親口告訴我!」

卓王孫沒有回答,只緩緩吩咐道:「為公主整裝。日出之國使者,還等著公主的召見。」

於時,公主豁然明白,為什麼日出之國使者要覲見她。

「不,我不整裝!」她霍然上前一步,抬頭對著他的目光,「如果你一定要我召見日出之國使者,我就會抬著大炮去見他們。」

卓王孫默然片刻,淡淡微笑:「你累了。」

他轉身出了殿:「公主好好休息,明日清晨,會有鑾架迎接公主,起程前往日出之國。」

隨手輕輕將殿門帶上。

大殿變得漆黑,似乎連光都被一起關在了門外。

公主呆呆站在殿中央,那麼茫然。

她不知道該做什麼,也不知道該相信什麼。

那個白衣的男子,不過是煙花絢爛中的一場夢,變得那麼遙不可及。

她即將披上鮮紅的蓋頭,嫁到重洋之外,嫁給那從未謀過面的天皇。

這一切,與她的夢想差得太遠。她本該統御千軍,輔佐著她的夫君立下不朽的功業,同他一起名標史冊。這才像是一個天皇貴胄該有的一生。而不像現在那樣,為了掩蓋國家的無能、軍隊的無能,像是交易或者禮品一樣,遠嫁到偏遠荒蠻之地。

不該是這樣的。

她輕輕咬住了嘴唇。

淅淅瀝瀝的雨聲傳來。殿外又開始下雨了,這個國家的天空似乎也為眾生的苦難悲痛。戰爭開始以來,這裡的雨水是那麼多。

公主猛然驚醒。

不應該再等下去,她已經沒有時間了。

他們的計劃是,楊逸之先出城安排好一切,然後公主再悄悄出城,兩人會合,一起到白山,公主用虎符調動大軍,由楊逸之率領著開始靈山之戰。

如果她被鎖在殿中,不能出城,那麼,就只剩下楊逸之一人應付這場戰爭。

她的手不由自主地抬起,緊緊握住胸前繫著的一枚精巧的半月形金器。

這正是可調動三軍的虎符。

為了能留在他身邊,她並沒有將虎符交給楊逸之。而沒有虎符,就調不動白山的軍隊。

公主很知道楊逸之的性格,就算沒有這支軍隊,楊逸之也絕不會見死不救。他一定會獨自趕往靈山,跟這座城生死與共。

那將只會有一個結果,玉石俱焚。

她絕不能被鎖進和親的鸞轎,送往日出之國,而是必須要趕去白山,救出楊逸之!

這個男子,不能沒有她。她,也不能沒有他。

但現在該怎麼辦?

卓王孫絕不可能放她出城。和親已成定局,雖然她不願承認,但這樣的國家大事,一旦決定了,就不能更改。

要更改,必須要有重大的變故。

她開啟殿門,平壤城的廣場上,聳立起一個巨大的禮幛,燈綵從它向四周蔓延著,染紅了大同江畔的柳樹。禮幛左右,分列著兩個剛剛搭起的帳篷。也為燈綵結滿。這是和親的禮儀。一個帳篷中住著迎親的使者,一個帳篷中住著送親的大臣。

明日清晨,她即將離開這座陰雨連綿的城市,作為交換和平的籌碼。

為此,這座城市都沉浸在歡樂的氛圍中。

歡慶因她而起,卻不屬於她。

日出之國送來的彩禮堆滿了江畔,他們與明朝的官兵歡呼痛飲著,等著迎接他們的皇后。

那是無上的尊崇,亦因她而起,卻不屬於她。

她想要的,只不過是一束月光。

但卓王孫的意志,就像是鋼鐵的枷鎖,統御著這座城市。在這個城市之中,絕沒有人敢違抗他。她不能,楊逸之也不能。

可笑的是,楊逸之不違抗他的理由,竟是相信他。

「你相信他?」

「是的,我相信他。」

公主咬著嘴唇,突然,一絲笑容從她臉上綻出。

這是不得已的方法,一不小心,她會身敗名裂,甚至會開啟一場戰爭。

但必須這樣做,她才能留在這裡,才能拯救楊逸之。

那楊逸之呢?當他知道自己用了這樣的伎倆,會責怪她、厭棄她麼?他還相信她嗎?

緩緩地,公主嘆了口氣。

你相信他嗎?

但願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