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雨漲千村地入湖

梵花墜影 步非煙 第2頁,共2頁

平秀吉更加愉悅:「如果沒有她的配合與建議,你覺得我能夠模仿得這麼像嗎?」

水面的波紋驟然增多,一道道穿過平秀吉的馬蹄。他凝視著楊逸之,一字一字道:「她不想跟你走,她厭惡你。」

水面的波紋猛然晃動起來。楊逸之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掙扎著想要說什麼,卻說不出來。他的喉嚨似乎已被鮮血灌滿,連呼吸都已被堵塞,一個字都無法講出。

平秀吉的目的完美的達到了。每一個字,都對他造成了可怕的傷害,幾乎將他的心擊碎。

或許,這是他最恐懼、最害怕的結果。

如果有一天,她選擇離開他,他會怎樣?

楊逸之急速地喘息著,咳出最後一口血來。

身體已經空了,連血都已乾涸。

眼前那極為相似的容顏,恍惚之間已經看不清楚,不能分辨是真實還是虛幻。

悠悠地,「她」說出了最後的話:「她不屬於你。」

「從不屬於。」

心驟然間不痛了。是的。從不屬於。

簡單的一句話,卻成為不能承受的重。

平秀吉看著他,臉上是志得意滿的笑容。

這個名滿天下的武林盟主,已經是個死人了。

躺在平靜的水面上,他的身軀已被掏空,靈魂已完全離去。就像是浮在水面的稻草人。連表情都是編造出來的。

平秀吉揮韁,將他縛了起來,拖到馬上。「她」不再顧忌他,因為,他已經是個死人了。

這是他最想見到的結果,亦是他最得意的戰果。

用一句話殺死一位絕頂高手。

兩人依舊同乘一匹馬,但這次,換「她」來攬著他了。柔軟的手臂從身後糾纏而過,一如死亡的擁抱。

水面刮過一陣春風。

平秀吉臉上笑容猛然窒住。

一輪皎潔的白色在他面前升起。一剎那間,他有種錯覺,彷彿白天已變成了黑夜,而他,遠在九天之上,這輪皎潔的皓月,離他竟如此之近。

他好像抱住了一輪白月。

他一驚,本能地想沖天而起,將它擺脫,卻驚訝地發現,他身體的一切機能都被禁錮住了。這輪明月彷彿已融入他的骨、他的肉、他的精神、他的思維。就算他將自己徹底毀滅,都無法擺脫!

天下只有一種武功能夠有此威力。

風月劍氣。

他腦海中閃過這個可怕的念頭,但隨即被自己否決。

楊逸之絕不可能再施展出風月劍氣!他已經施展過一次了!

此念才動,他忍不住望向楊逸之。

他望見的,是一輪皎潔的白月。

楊逸之雖然還在馬背上,卻彷彿離的很遠,就像是月宮中的仙人,踏月色而立。他雖然只能看到楊逸之的背影,卻又似能見到楊逸之緩緩抬起頭,長長嘆息。

那一刻,他忽然頓悟,楊逸之的心,從來沒有死過。

他陷入巨大的驚恐中。怎麼可能?他的話,怎麼可能對楊逸之沒有影響?

楊逸之對相思的感情,絕不可能瞞過他的眼睛。他對人世間感情、情緒的把握,可稱遠超所有人。楊逸之的內心,絕不可能瞞過他!

楊逸之的嘆息聲,彷彿是月宮傳來的風聲。

「她不屬於我。」

「我從未想過擁有她。」

他嘴角的笑容浸滿了苦澀,像是一杯搗碎了的苦茶。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就像是誓約。

「我只要她幸福。」

平秀吉冷冷一笑,忍不住要反駁。

一個男人愛一個女人,是為什麼?如果不想得到她,那還愛什麼?

只要她幸福?那隻不過是偽善!

楊逸之倏然回過頭來。

平秀吉陡然一凜。他看到了楊逸之的眸子。

無比清澈,寧靜,宛如皓月的眸子。那眸子中藏著神魔。

平秀吉倏然噎住。

他忽然懷疑起來。他本堅信地要反駁楊逸之的話,此時變得那麼脆弱。

也許別的男人不能,但這個男人,卻真的能夠做到。

他的雙手,就是一雙羽翼。他的生命,就是為了守護一個人。

直到氣血凋零。

平秀吉傲岸一笑。

「今天真是個好日子。」

「因為,兩位絕頂高手,將死在今日。」

一句話說完,他的眸子猝然變得血紅。

鬼藏忍術那宛如鬼神般的力量,迅速自眸中向他全身灌輸。

雖然被風月劍氣制住,但他有絕對的把握,可以跟楊逸之拼個兩敗俱傷。

無論什麼人,想要殺死他,就必須付出生命的代價!

月光,倏然一暗。

楊逸之的身形已在三丈之外。水平如鏡,他踏在水面上,衣袖垂下。點點鮮血滴落,在水面上洇起朵朵淺深不一的桃花。

「你走吧。」

平秀吉一驚:「你不想殺我?」

楊逸之不答。

平秀吉笑了:「我知道了。只要我的形體不變,你就無法下殺手。」

他淡淡微笑,那笑容正如相思。

但他的聲音,卻有相思永遠不會有的豪氣:「但你記住,下次我若有機會,我還是會殺你。」

楊逸之道:「隨便。」

他轉身,向南方走去。

平秀吉看著他的背影。

一種奇異的情緒襲上心頭。他忽然決定,要在這個男人心中種下一個種子。

「你知道嗎?她並沒有叫我來殺你,只是讓我轉告你一句話。」

「她要留在天守閣,直到殺死我。」

楊逸之猝然回頭。

平秀吉的笑容,緩緩在水碧天藍中隱沒。

「我,絕不會殺她。」

「我會保證她的安全,直到她能夠殺死我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