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松窗映火茗芽熱

梵花墜影 步非煙 第2頁,共2頁

這座天守閣,幾乎是不可被攻陷的。

登上天守閣最高的那一層,整座漢城都置於眼下。這座城市中發生的每一件事,都無所遁形。在這裡所作出的決策,必定非常適合這座城市;而在這裡所訂下的防禦戰略,必定讓攻打的敵人頭痛無比。

因為,這裡,正可統御全域性。

相思靜靜地倚在欄杆旁,憂愁地想著心事。

她所面對的這個敵人太強大了,讓她油然升起一種無力感。

平秀吉站在另一邊的欄杆邊?俯瞰著整座城市,淡淡道:「我不會殺你。」

這句話倒有些出乎相思的意料,她不禁哦了一聲。

平秀吉道:「你不想知道為什麼嗎?」

相思的確想知道,但她也知道決定權並不掌握在自己手中,所以,她只能等著。

平秀吉緩緩轉過身子。

相思忍不住又失聲驚叫起來。

眼前的平秀吉,峨冠博帶中,簇擁著一張還帶著稚氣的臉。擁有這張臉的人,絕不會超過十三歲。那是在珠簾之後,喝下她的毒茶的那個少年。

相思清晰地記著,他們踏入天守閣第七層的時候,平秀吉還是赤眼火瞳之貌,昂藏七尺,身軀雖瘦?卻威嚴雄偉,與眼前這個俊美、瘦小的少年絕不一樣。連身高都差了很多。

這個人絕不可能是平秀吉,他怎會出現在天守閣上,穿著與平秀吉一樣的衣服站在她面前?

那少年淡淡道:「我就是平秀吉。」

相思震驚得說不出話來,吃吃道:「那……方才那個……」

少年:「那亦是我。」

他目光望向遠處,眉峰中忽然有了一絲傲岸。這絲傲岸讓相思立即覺得熟悉起來。他的形體,相貌,氣質,風度都跟那個赤眼火瞳之人絕不相同,但這絲傲岸卻一模一樣。接下去的那句話,讓相思更確認了這一點:「我化身千億,不敗不滅。?

相思霍然明白:「你是說,你的相貌、身形可以隨意改變,想變成什麼就變成什麼?」

那少年緩緩點頭。

相思說不出話來。這的確太詭異,已經超出了人類的想象。相思見過平秀吉兩次。她對自己的眼力很有信心,畢竟,她修的是暗器,如果眼力不好,根本無法發揮出暗器的威力。她也見識過魔教的易容術,雖然可以改變相貌,但絕不可能像平秀吉這樣,完全變成另一個人的樣子。

何況,連身高都可以變。這不可能是武功,只能是法術。

相思忽然明白,為什麼平秀吉可以悄無聲息地潛入廢寺,沒有人發覺。這本是不可理的事,但若平秀吉真的有這樣的能力,那麼,不可理解就變得可以理解了。

這豈不更加證明,平秀吉真的有這樣的能力?

相思禁不住後退一步,盯著平秀吉。這樣的能力實在太可怕了!

平秀吉看著她的反應,緩緩地,展顏微笑:「我不會殺你。」

「難道,你還沒認出我來嗎?」

他清秀白皙,眉目細長,笑容中帶著強烈的蠱惑之意,相思雖在驚懼之中,也忍不住仔細地看了他一眼。

她忽然失聲道:「是……是你!」

她認出他來了。她先前沒認出來,只是因為她太執著於殺死平秀吉一事。

他,就是?們乘著大威天朝號出海時,救上來的日出之國少年。後來那少年不知所蹤,相思還牽掛過一段時間1。

沒想到那個孱弱、瘦小的日出之國少年,竟然是日出之國最有權力的人。

平秀吉緩緩跪坐下來,跪在她面前。

「你於我有恩,天下人都可死,只有你不能。」

相思腦海中閃過一絲靈光,忍不住也跪坐下來:「你想報我的恩?」

平秀吉點了點頭。

「那你能不能從高麗撤軍?」

平秀吉微微側頭,凝視著她,細長的眉目挑起。

「你為什麼要我撤軍?」

相思道:「因為很多的高麗百姓在死去!只要日出之國侵略軍一日不退兵,高麗百姓的痛苦就一日不會終結!」

平秀吉笑了:「高麗百姓在死去?你知道高麗有多少人嗎?」

相思搖了搖頭。

「高麗全國人口,加起來不到六百萬。你知道日出之國有多少人嗎?」

相思再度搖了搖頭。

「四千多萬。是高麗的七倍還要多。」

他的聲音緩慢而柔和,像是在飲一杯清澈的苦茶:「如果我從高麗撤兵,渴望獲得軍功的日出之國武士們立即就會叛亂,日出之國就會重新分裂成戰國,戰爭將會綿延不絕。死去的人數頃刻就會是高麗的七倍。」

他緩緩站起來,冷冷注視著相思。這一刻,他不再是個孩子,而是王者。

「你願意看到七倍的人死去嗎?」

相思窒住。

為什麼,又是這樣殘忍的選擇。

為什麼,又是要她來選擇?

她最不想作這樣的選擇,卻一次次面臨這樣的選擇,這是何等的痛苦而彷徨。

那些王者、貴族,總能夠凌駕於別人的命運之上,像調動棋子一樣,安排著別人的人生,進退生殺,予取予奪,從來不會有分毫猶豫。

為什麼他們總是不肯換一個視角,從那些棋子的角度看一眼?

也許是他們從來沒有做過棋子,他們從來沒想過,那些棋子也有感情,也有痛苦。

但這些痛苦,卻深深烙在相思的身上。荒城的百姓所飢的,渴的,病的,痛的,高麗百姓所憂的,愁的,悲的,傷的,都是她的飢渴病痛,憂愁悲傷。

她感同身受。

她,知道自己成不了弈棋之人,永遠只會是一顆棋子。

她深深埋下頭。

「我……我很傻是麼?」

「六百萬與四千萬,一與七,這樣的選擇很簡單,但每次我都選擇不對。我很傻是麼?」

「但你們這些高高在上的大人們,每次都逼迫別人選擇,心底卻早有了定論。你們看得很清楚,做得很對,你們每次的權衡都有不可辯駁的理由。但,你們有沒有想過,就算只是七分之一,也是生命!如果每個人都作最正確的選擇,那,那些不正確的選擇所犧牲掉的人,誰來救?」

「我沒有那麼理智、冷靜,也沒有那樣統攬全域性的眼光。我知道我很傻。但,如果所有的人都選擇了那個正確的選擇,就讓我選擇錯誤的好了。」

「因為,只有像我這麼傻的人,才會選擇那些被放棄的人,被放棄的生命。」

她目光中滿是痛苦,緩緩站了起來。

站在這個城市最高的地方,站在強大的王者之前。她的痛苦宛如一杯茶,沉澱了萬千繁華,靜靜地陳列桌上。

通透而深遠,苦澀而真實。讓這位王者,竟不能正面凝視。

所有的人都選擇正確的,誰來選擇錯誤的?那些被放棄的,就真的是卑微的、錯誤的嗎?

只不過是冷靜的權衡後所作的犧牲而已。

又有誰來選擇它?

六百萬與四千萬,所有的人都會選擇四千萬,那麼,誰來選擇六百萬?

如果是六百萬活生生的人,六百萬即將死去的鮮活的生命。

只有這個女子,才會那麼簡單地說:我很傻,所以,我來選擇錯誤的。

真的很傻,傻到願意捨棄生命,冒險闖入漢城,履行這個送死的任務。

是傻,也是信念。是尊重每一個人、每一條性命的信念。

僅僅是一位女子的信念,簡單到幼稚,執著到可笑。但就是這種信念,卻讓平秀吉有種炫目的感覺。

時光彷彿在這一瞬逆轉,他想起了當初大威天朝號上,陰暗的船艙被窗外的斜陽照亮,她清麗的臉上滿是怒容,無所畏懼地擋在自己面前。

是的,她的確很傻。如果她不是這樣的傻,當初也不會救他。這些年過去了,他早已不是當年那個任人欺侮的少年,而是叱吒風雲、坐擁天下的王者。數年的征戰殺伐,他的心早就在硝煙與鮮血中被鍛造得宛如鐵石,但生命中總有那一些點滴的記憶,彷彿極細的雨絲,滲過了頑石,在心底處沉澱起薄薄的一層。

這個女子的話,竟彷彿穿透了一切堅硬,在這層薄薄的水面上激起道道漣漪。

那一刻,他心底忽然也湧起了一種衝動,竟忍不住,第一次想收回遙望天下的目光,不去管蒼生與世界,僅僅去諦視它,看清它的光芒。

哪怕僅在這一刻。

緩緩地,他重新跪坐了下來。

「有一個辦法可以兩全。四千萬不會死去,六百萬也不會死去。」

「我的部將中有一個人,叫德川家康。他的能力超群,無論野戰還是治理國家都堪與我匹敵。只要我不在,他立即就會取代我。之後,他會將所有戰爭的罪責都推在我頭上,而後,同明朝達成和解,從高麗撤軍。他會讓日出之國進入一個嶄新的時代,一個沒有對外戰爭也能夠和平相處的時代。」

「這個兩全的辦法,就是殺死我。」

「這個世界上能夠殺死我的人,只有一個,那就是你。」

「你對我有恩,我絕不會傷害你。如果你跟隨在我身邊,總有一天你會找到殺死我的機會。而只要我一死,這場戰爭就會終結。」

「那麼,你會留下來嗎?」

他仰起頭,微笑著問道。

那一刻,天守閣的陽光透過窗欞,照在他寬大的衣袍上,他又成了一個十三歲的孩子,帶著稚氣而魅惑的笑意,靜靜注視著她。

相思留了下來。

這的確是兩全的辦法,至少,相思沒有想出更好的辦法來。無論如何,她為高麗百姓作的努力並沒有白費,在殺死平秀吉這件事上,她向前邁進了一步:留在了平秀吉身邊。

她當然也知道這個任務極為艱難。平秀吉已經知道了她要殺死他,那麼,一定會全力防範。她能不能找出機會都不一定,更不用說成功了。

這還令她又增添了一項心事。

平秀吉那可怕的化身能力。

如果哪天平秀吉易容成卓王孫或楊逸之的樣子,甚至宣宗的樣子,會帶來什麼後果?相思簡直連想都不敢想。她必須得想個辦法,將這個情報告知明軍,令他們儘早防範。因為他們所面對的敵人,絕不是常人。

那是魔。

化身千億,不敗不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