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再佑本是慶尚道玄風的地方官,倭賊打過來時,他在宅邸的大樟樹上懸鼓,擊鼓召集全村百姓,組成義軍,對抗倭賊。他身披紅袍,作戰時衝在最前面,高呼:「紅衣將軍在此!」殺得倭賊潰不成軍。他擅長打心理戰,用投毒、夜襲等計策讓倭賊人心惶惶,如驚弓之鳥。
卓王孫對這兩人也是極為賞識,在議事廳上詢問著他們作戰的近況。元豪幾乎不懂漢語,郭再佑做過幾年縣吏,漢語倒是說得流利,恭恭敬敬地回答著卓王孫的問題。大家都很奇怪,郭再佑為何每次都衝在前面,歷經幾十戰卻沒有受過重傷。
郭再佑也說不出原因來,只好笑道:「也許是因為我身上的紅袍乃是先祖當年朝貢明朝時得到的賞賜,有些神奇也說不定。」
卓王孫笑道:「如此,我就再賜你一件紅袍。」
「清商道長,請你日後與弟子跟隨郭將軍,保護郭將軍的安全。」
清商吃了一驚,他堂堂掌門,地位尊隆,只有少林方丈才差可比擬。高麗乃是小國,郭再佑不過是個草莽之徒,怎配他去保護?這不是讓他做郭再佑的侍從嗎?
清商道長怒氣勃發,忍不住就要發作。卓王孫淡淡道:「月寫意,你來保護元將軍,如何?」
月寫意盈盈笑著走了出來,道:「願遵閣主之命!」
說著,站到了元豪身邊,道:「你這隻狼筅真的很重嗎?讓我看看。」
元豪愣頭愣腦地看著她,不知道她說些什麼。月寫意指著他背上揹著的兵刃,又指了指自己。元豪方才恍然大悟,摘下狼筅,遞給了月寫意。月寫意一把接了過來,隨手揮舞了一下,道:「也不是很重麼。我看你啊,未必有什麼本事。」說著,輕聲嬌笑了起來。
元豪搔了搔頭,不明白她說什麼,也跟著傻笑了起來。
清商道長的怒氣,倒發作不起來了。
武林均知,華音閣主卓王孫最是護短,絕不容任何人傷害閣中弟子。月寫意身為侍書仙子,在閣中地位雖不高,卻是閣主的親信,連她都可以作為高麗將領的侍衛,他為什麼不行呢?清商道長豪氣頓生,走到郭再佑面前,道:「你會什麼劍法?」
郭再佑搖了搖頭。
清商道長再問:「你會什麼掌法?」
郭再佑再搖了搖頭。
「你到底會什麼?」
郭再佑想了想:「我會筆法。」
清商道長大喜:「什麼筆?判官筆?分水峨嵋刺?」
郭再佑搖了?頭:「都不是。我會寫柳體的隸書。」
清商道長怔了怔,喃喃道:「這人居然能到現在不死,真是個奇蹟……」
日子緩緩過去,平壤城再度展現出了它的壯麗。
廢墟一般的城體,已被完全修復。三角形的城牆,沿著大同江、牡丹峰延伸著,由清一色的青色巨石壘成,高大而威嚴。城牆內,隱隱顯露出一排排雕樑畫棟。整齊的道路隱在悽迷的煙雨中,層疊相映,一望無垠。似乎此處並非異國平壤,而是江南水鄉。
大同江在城內彎了個曲,聚成一座極大的湖泊,似乎便是華音閣中的莫支湖。湖邊矗著一座七層小樓。從樓上望去,丹樓如霞?卻是虛生白月宮、東天青陽宮、西天太昊宮、南天離火宮、玄天元冥宮。花樹披拂,宮與宮之間被星羅棋佈的道路連通在一起。
正道群雄本散居於內城之中,此時,盡被安置在東天青陽宮中。兩萬明兵駐紮在西天太昊宮中。原來這些士兵豪傑們可以隨意走動,而今,他們漸漸感到了約束。宮與宮之間的道路錯綜複雜,彷彿迷宮一般。只要稍不注意,就會迷失方向,不知不覺地被引到城外。而城外,大同江被重新挖掘引導,呈八卦狀環繞著平壤城。錯綜複雜的水道令地形變成了一座迷陣。陣中的森林、山石、樹木、泉流之間,隱藏著天下最可怕的陣法——四?聖陣。一旦誤入其中,後果只有一個——死。
他們修建這座城池,就像是在修建自己的墳墓。
天,才微微放晴了一段時間,就又陰了下去。大同江的江水被暗淡的太陽蒸起一團團煙雨,將平壤城籠罩在其中。除了隱約的黃銅風鈴反射著太陽的光芒之外,整座城市就彷彿突然消失了一般,成為江面上的一座海市蜃樓。
突然,遙遠的江岸上傳來一陣陣鼓譟聲。
正在加固城牆計程車兵們忍不住停下了勞作,探首向前張望。
鼓譟聲一陣陣傳來,隨著悶塞的風聲,一陣響,一陣淡。守門的將軍正是李如松,他命令幾個士兵前去看看,究竟?了什麼事情。
不多時,士兵回來了。還沒等開口便痛哭了起來。李如松大驚,急忙問出了什麼事,士兵們哽咽良久,方才將事情說明白。
平壤城外,來了幾千名逃難的難民。明兵攻下平壤城之後,訊息傳到了漢城。漢城守將震怒,不敢前來攻打平壤,於是就將火氣灑到了附近的城鎮上。這些城鎮遭受到了開戰以來最猛烈的襲擊,這些人無家可歸,只好一路逃往北方。聽說平壤已經奪回,就想逃難進城。哪知,守城的華音閣弟子收到卓王孫的命令,不放任何一個人進來。
李如松聽了,大吃一驚。
如果連難民都不接納,那我們解放平?還有什麼意義?我們還稱得上是正義之師嗎?
他急匆匆地撇下士兵,火速趕往城內,面見卓王孫,一定要諫勸他放百姓入城!
華音弟子聽說他要去虛生白月宮晉見閣主,就直截了當地回絕了。只可能閣主召見你,不可能你晉見閣主。
為什麼?
因為閣主在思考天下大事。
李如松差點氣昏了。但卓王孫寢宮面前,他也不敢放肆,只能忍氣吞聲,向兩位弟子解釋著,希望能喚醒兩人心中的正義感。但兩人淡淡的回答,瓦解了他的解釋。
什麼是正義?閣主就是正義。
他怒也不是,惱也不是。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幸好,這時,只見韓青主匆匆自虛生白月宮中走了出來,見了李如松,道:「你來得正好,閣主正要召見你!」
李如松大喜,急忙跟著韓青主走進了宮中。
卓王孫身穿一襲便裝,正站在窗前看著大同江的煙霧。李如松正要開口,卓王孫打斷道:「宣祖到了嗎?」
李如松搖了搖頭。申泣去了半個多月,還是沒有探查到宣祖的下落。
「你即刻帶領一隊人馬,前去接應。路上不許有任何耽擱!」
李如松呆住了。
「那些……那些百姓呢?」
卓王孫淡淡道:「將他們趕走。」
李如松身子一軟,幾乎坐倒在地上。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出虛生白月宮的,他只感到一陣陣的虛弱。
第一次,他看不到了這場戰爭的方向。
韓青主遙遙注視著李如松的背影,忍不住一聲嘆息。
的確,這場戰爭已經沒有了方向,因為,引領著他們作戰的那個人,已經變了。
卓王孫,這個他們無比信任的人,已悄悄地有了變化,讓他們也感覺陌生起來。
一個疑惑,浮在了他的腦海中。
他們已經習慣了,在這樣的情況下,會有個人站出來,為黎民請命。這個人,絕不會為卓王孫的威嚴屈服。當所有人都窒息的時候,她還會閃耀出水紅色的光芒。她的慈柔,總是在最艱難的時候,讓人想起。
相思去哪裡了呢?
如果她還在城中,她一定會第一個找到卓王孫,誓死規勸。在行軍的路上,她不就已經做過一次了嗎?
現在,沒有一個人反抗卓王孫的命令,那隻能有一個解釋:
相思已不在城中了。
兵荒馬亂的,她能夠去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