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梵花墜影 步非煙 第2頁,共2頁

「大人已經很久沒到清香築來了。我這些天才見過他一次。聽說倭兵要打過來了,大人整天忙著防守……」

她的臉上有一絲幽怨。她並不關心倭兵,也不關心日出之國跟高麗的勝負。她關心的,只不過是大人來不來清香築。少年看著她淡淡的臉,心中忽然一痛。

女子忽然笑了起來:「龍月,聽說倭兵很兇殘,他們打過來,你會不會保護我?」

少年一呆,猛力地點起頭來。

女子笑了:「龍月,你連只蝴蝶都捉不住,怎麼保護我?倭兵要是打過來,你就逃吧。逃得越遠越好。」

少年盯著她,他很想問,那你呢?但他問不出來。因為他是個啞巴。

他也知道,他的問話不會得到回答。因為,她是釜山城檢使鄭撥的寵妾愛香,而他,不過是鄭撥派過來守衛她的侍從龍月。

他曾希望,這樣寧靜的生活永遠繼續下去。每天在這所淡淡綠色的清香築中,陪著愛香種花,捕蝶。永遠,永遠。他只想每天看著這抹淡綠色的影子,不必管潮起潮落,海枯石爛。

但,這畢竟只是個小小侍從的理想而已,註定了會被忽略。

第二天,從城外傳來了音信,城外絕影島上,發現了倭兵的蹤跡。據當時正在捕魚的漁民說,快天黑時,只見遠處駛來無數的船隻,黑壓壓的幾乎將海面全都遮住了。這些漁民從未見過這麼多的船,而且每隻船上都站滿了手握火炮計程車兵。他們嚇得倉皇逃竄,急忙將訊息報告到了釜山城。

龍月開始擔心了起來,因為愛香臉上的愁容越來越深。

鄭撥大人,從此就再也沒有出現在清香築。愛香的話題,再也離不開戰爭。

「龍月,你說倭兵到底有多可怕?」

「龍月,聽說倭兵有幾十萬人。幾十萬人有多少啊?咱們釜山城才幾萬人呢。」

「龍月,你說大人能守住這座城麼?」

她憂心忡忡的,連眉毛都壓彎了。

她並不冀望龍月能夠回答。因為龍月是個又呆又啞的人,連只蝴蝶都抓不住。他在軍旅考評中,每次都是最後一名,所以大人才將他派來守衛自己。他呀,就是個又笨又傻的人。她說給他聽,只不過是想說出來而已。

龍月看著她蹙起的眉毛,心裡很難過。他知道自己又呆又啞又笨又傻,什麼都做不了,他只能偷偷地去打探一下鄭撥大人的訊息,好讓愛香放心。

他走出了清香築,卻立即呆住了。

這,還是他所熟悉的釜山城嗎?

大半的房屋,已經傾倒,滿城都是傷殘計程車兵跟百姓。痛楚的呻吟聲此起彼伏,城裡唯一的郎中正提著他那個巨大的藥盒,忙裡忙外地救助著。但滿城的傷員,他又能救助得了幾人?

猛地,天空中出現了幾條火龍,從城外的山頂上直躥至城裡,發出轟隆的巨響。有一條火龍砸在了民房上,頓時發出一陣天崩地裂的響聲,那幢民房立即被炸得磚石橫飛。有幾個人躲閃不及,被砸得頭破血流,哭喊了起來。

這分明不是戰爭,而是末日般的大災變。

龍月不由得心慌了起來,他不由自主地跟著人群,向城頭湧去。

一登上城頭,他的頭立即暈了起來。城下,黑壓壓的都是倭兵。往日安靜的釜山浦,已被密密麻麻的戰船停滿,各色帆柱讓這片海域變成了一片光禿禿的森林。

海灘上,武士們身著鎧甲,金屬反射著陽光,發出耀眼的寒光。兵卒們則戴著顏色鮮豔的斗笠,胸和背都穿著華麗的護具。他們來回走動著,不斷地將火炮和兵器從戰船上搬運下來。城附近的山頭早就被他們佔領,火炮被搬過去後,立即裝填彈藥,向城裡猛轟。一條條火龍就從山頭昂首飛舞,驚天動地地落在城裡。

猛烈的爆炸聲似乎讓整座城都搖晃了起來。龍月的臉都白了。他好不容易才穩住身形,只見釜山檢使的旗幟,正在城頭飄揚。

「大人,走吧!這座城守不住了!」

「大人,去求援兵吧!我們會為大人爭取時間的!」

戰旗下,鄭撥的臉色有些蒼白,連日的奮戰幾乎讓他的精力消耗殆盡。他盡力睜開的眼睛中寫滿了疲倦。

「我死也是此城之鬼,棄城而逃者斬!」

他發出了這聲嘶吼,身子已搖搖欲墜。這時,他看到了龍月。龍月正躲在人群后面,畏畏縮縮地躲閃著炮火。

他對龍月招了招手。

龍月急忙走上前來。

鄭撥看著他,低聲道:「我誓與此城共存亡。你,趕緊帶著愛香夫人逃走吧。清香築的廂房裡還有些銀兩,別忘了帶上。」

龍月心中湧起一陣酸楚。他看著鄭撥。鄭撥向他笑了笑:「可惜你是個啞巴,什麼都不會說。快去!」

他拔出腰間的寶刀,對著龍月用力一揮。龍月吃了一驚,急忙向清香築跑去。

從城外落進來的炮火,彷彿追趕著他一般。一直跑進了清香築,他的心神才定下來,大口地喘著氣。這座坐落在城中最偏僻幽靜之處的別墅,卻恰好躲避了戰火的滋擾。這裡,仍然那麼安靜,恬和,帶著淡淡的綠色。

他急忙衝進廂房,收拾起銀兩,然後,衝到院子裡,拉著愛香就跑。

愛香正坐在臺階上,託著腮,看著花叢中飛舞的蝴蝶。她的眉毛,彎彎地蹙起。

龍月拉她的時候,她一動不動,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龍月感到一陣荒涼。

「龍月,大人想讓你帶我走嗎?」

龍月輕輕點了點頭。

「他,為什麼不肯親自來帶我走?」

龍月不知道該怎麼表達。他想說,但他是個啞巴。他想指手畫腳,但這一刻,他是那麼憎惡自己的又呆又啞又笨又傻,因為他無法表達自己想說的話。

愛香靜靜地看著他,忽然站了起來,跟著他向外走去。龍月心中一喜,也向外跑去。

但愛香所去的方向,並不是城外,而是城頭。龍月大驚,他想阻止愛香,但卻不知道該怎麼阻止。他心急如焚地跟著她,感受到時間在坍塌,焚滅。

當他們來到城頭的時候,炮火幾乎將整座城池點燃。黑壓壓的倭兵已逼近了城頭。拼死防守計程車兵在槍林彈雨的掃射中倒在地上。倭軍隊正如履平地般越過了十八尺高的城牆。

守城計程車兵無法抵擋,節節敗退。

只有鄭撥大人的旗幟,卻仍然堅定地立在城頭。鄭撥大人奮戰時的呼喝聲,也仍如號角般激盪在城頭。

愛香提起裙角,向鄭撥跑了過去。

龍月吃驚地看著她,不明白她為何要跑進熊熊的戰火中。她就像是一隻蝴蝶,撲向焚金的火爐。但他分明看到,她的臉上帶著一絲微笑。

這座城池,在她輕快的腳步聲中分崩離析。

鄭撥看到她,一驚。他呼喝著想要阻止她,但猛烈的炮火在他放棄防禦的一瞬間貫穿了他的身軀,將他擊成千瘡百痍。長刀折斷,他奮力地想撐起身子,卻摔倒在地。鮮血,像是從身子裡爆炸而出,將天空染紅。

愛香跪倒在他身前,將他的屍體抱起。

那一刻,她的臉上仍浮蕩著那抹微笑,卻是那麼空虛,寂靜。她永遠是淡淡的綠色,彷彿空氣中飛舞的精靈,於此時,卻被塵汙染滿。她抓起鄭撥手中的斷刀,一滴淚水從眼角滴落。

龍月驚恐地看著這一幕。他奮力地向愛香衝去。

但,他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截斷刀在愛香的身體中埋葬。愛香的笑容在那一刻寂靜,連焚城的炮火都無法轟穿。

只有最後一句話傳入他的心。

「龍月,跑吧!」

但他卻什麼都聽不見。他搖搖擺擺的,只想跑過去,跑到愛香身邊。但這旅程是那麼遙遠,他永遠都無法到達終點。他沙啞地嘶喊著,這一刻,他是那麼憎惡自己,為什麼不能說出話,為什麼不能說出話。

再不說,她就永遠都聽不見了。

他的一生,也就不會再有結果。

一縷痛楚從腰間傳來,那是一柄武士刀,貫穿了他的血肉。龍月低頭,看著這柄寒光在他的身體裡肆虐,他心頭突然湧起了一陣憤怒。他猛地抬起頭來。

攻打釜山城的,都是在戰國時代身經百戰的武士。但此刻,他們心頭卻都閃過了一陣驚恐。這個少年,眼神就像是惡鬼一般。

他們眼睜睜地看著他奮力一拔,將腰間嵌的武士刀拔出,帶著腥風血雨,砍向他們。那柄武士刀彷彿是用惡魔的詛咒鑄成的,在戰火中歷練成怨毒的鋒利,無論怎麼都擋不住。

幾十人倒在這柄刀下。鮮血,就像是河流一般從龍月的身體裡淌出,但他,就像非血肉之軀一般,只瘋狂地舞動著刀,砍死更多的人。

這簡直就是地獄的惡鬼。

連這些殺人如麻的武士們,都不敢靠近他,遠遠地用弓箭、火炮攻擊他。

終於,龍月再也無法舞動手中的刀,武士們立即衝了上去,幾十柄刀同時插在了他身上。龍月發出一聲慘號,刀噹啷落在地上。

他並沒有反抗,而是艱難地挪動著腳步,向前走去。

每個人都被他身上散發出的慘烈的氣勢震懾住,眼睜睜地看著他一步一步前行。

這個人,早就該死去。受了這麼重的傷,任誰都該死了幾十遍。

他緩緩地跪下去,跪倒在旌旗前。

旌旗下面,是兩個相擁著的人。他伸出手,似乎想將他們分開,但在觸及到女子的一瞬間,卻梗住了。他伸出袖子,似乎想為女子拭去戰火的血汙,恢復她身上淡淡的綠色,他的力氣,卻在這一刻急速地消失。

兩行血淚,從他眼睛裡流了下來。

只是因為是個啞巴,所以不能說一句我愛你。

你肯讓我,葬在你身邊嗎?永遠地守護著你。

「龍月,幫我抓住這隻蝴蝶哦!」

「龍月,不要踩了那朵花。」

「龍月,你可真沒有用,這麼久了還沒有抓住它。」

少年耳邊,彷彿又出現了這樣甜軟的呼喚,他嘴角浮起了一絲微笑,伸出的手,猛然梗住。

於時,釜山城陷落。

於時,高麗戰爭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