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賢伉儷踐約會群雄,師兄弟強敘師門情

十二金錢鏢 白羽 第1頁,共2頁

明天就是雙方會見之期。俞夫人趁空打聽飛豹子近日的動靜。俞劍平知她懸念,也把近情略說了一遍。智囊忙道:「時候不早,刻不容緩了,我們趕緊商量,好生歇一歇,明天免不了要大動唇舌。」胡孟剛道:「還得大動身手哩!」智囊道:「正是這個意思,我們快定規吧。」

這日的天氣格外悶熱,就在院中佈下桌椅,大家全到院中落座。俞氏夫妻與兩個師弟,和智囊姜羽衝幾個主謀的人,連同當事人胡孟剛聚坐在一處;大家都小聲說話。因即商定,有出頭的,有幫話的,有勸和的,有爭理的,有備戰的,有巡風的;有的專對付子母神梭武勝文,有的專對付飛豹子。

議到歸結,還是「看事做事」。看飛豹子怎麼說,就怎麼對付。在座群雄多有主張以武力較技賭鏢的,因為事已至此,空口必不能討回鏢來。跛子胡振業就不信這話:「我不信二十幾年沒見面,袁老二竟會比別人多長出兩個腦袋、四支犄角來;他還真要造反不成!」

大家未免各獻各策;俞劍平和俞夫人到底把椅子挨著椅子,夫妻倆並坐在一起,低聲地講究。霹靂手童冠英看著要笑,向蘇建明呶嘴低聲道:「你看,兩口子一月沒見面,就說體己話;偌大年紀,一點也忍不住,比小倆口兒還粘纏哩!」

蘇建明推他一把道:「商量正事吧!人家夫妻乃是同學兄妹,現在劫鏢的又是他們從前的二師兄,人家自然有些機密情形,不願明白出口。你看,人家胡五爺、肖九爺,不是也湊過去了?童老兄,我勸你暫免開玩笑吧。」

果然聽俞夫人叫了一聲五弟、九弟,把胡、肖二人都叫過去了。同門四人反覆議論飛豹子的脾性,該如何對付,才能把事了結,彼此面子不傷。

俞劍平嘆了口氣,聽俞夫人道:「這實在怨我們老爺子當年種下的錯,現在臨到你我頭上了。沒別的,九弟你可多勸著五弟一點,教他別跟袁師兄翻臉才好。五弟,這不是你三哥怕事懼敵;這沒有辦法。誰教當年把他折辱得太甚了呢。」胡振業哼了一聲道:「是,我是幫拳幫話來的。教我說,我就說,不教我說,我不說;決不能由我再生出枝節來。……」

議論片時,然後由俞劍平把夫妻的打算對大眾說出來。大家聽了,有的以為然,有的不以為然。可是大家全都佩服俞鏢頭有容讓,能忍人所不能忍。霹靂手童冠英道:「我們看俞爺的吧。我先說一句放在你這裡,你能那麼屈己從人,只怕人家並不容讓你!」(葉批:直解到題。)

事機緊迫,光陰過得分外快,轉瞬到了三更。智囊姜羽衝仍管派兵遣將,把各人擔當的事情派定,遂催大家作速睡眠,養精蓄銳,好準備明天竭力對付飛豹子。俞夫人由屠炳烈引見,到房主那邊,借了一間房歇息。不久就雞叫了。在房上和巷口梭巡的壯士,已經換過兩班。此刻都撤了回來,都說:這一夜格外消停,敵人那邊一點動靜也沒有,也沒有來窺伺。

那子母神梭武勝文寄寓之所,並未隱匿,鏢行群雄已經探明。但人家既未來窺看自己,自己這邊為保持江湖道上的氣度,自然也不能私窺人家。只由鏢行高的人遠遠望去,見那子母神梭借寓之處,在前半夜確曾有一些人出入;一過子時,便即關門閉戶,不見人蹤了。正不知飛豹子是否潛身在內,也不知飛豹子這次是否準到。好在此次訂約會全由子母神梭出面,一切都衝著他說了。

天色大明,眾人梳洗。俞夫人丁雲秀從房東那邊過來,大家忙進早點,預備出發。那武宅管事賀元昆,忽又陪同一個面生的人,騎馬持帖,登門促駕。俞劍平、胡孟剛和智囊姜羽衝,忙迎出來。

賀元昆先致寒暄,隨傳主命:「敝東聽說俞鏢頭邀來觀場的朋友很多,地方小了,怕容納不下。現在覓妥龍王廟這個空場子,就在北三河河岔三角洲地段。這龍王廟一年只開兩回廟,現在正好是空期。廟裡地方很寬綽,有多少朋友,都可以裝得下;只是房子太壞了,俞鏢頭不嫌屈尊,就請前往;如嫌不相宜,還可以另換地方。」

俞劍平笑道:「武莊主太客氣。其實武莊主指定哪裡,就是哪裡;我這裡敬候示下,何必去看?」智囊姜羽衝接聲道:「地點日期,我們毫無成見,全聽武莊主指揮。不過地方總是嚴密一點好,不然,教附近居民看見了,還當我們要械鬥呢!倘因此驚動了地面,可不是鏢行之過。」

賀元昆和那面生的人一齊答道:「地方很嚴密,盡請放心。既然俞鏢頭那樣說,現在時候也不早了,不知俞鏢頭預備好了沒有?如已預備整齊,就請起駕吧。」俞、胡、姜三人道:「好吧,謝謝你受累,請你上覆貴東,我們即刻就到。但不知那位朋友來了沒有?」這話暗指飛豹子。賀元昆不肯直答,信口說:「敝東的朋友到的很多。你老只一去,就知道了。」

霹靂手童冠英走過來說道:「朋友,你們貴東不是已經上龍王廟去了麼?索性就煩你領我們一塊去吧。」賀元昆忙答道:「對不住,我們還有別的事,我們還得催請別位武林朋友去呢。好在您這邊魏廉魏爺和程嶽程爺,全都認得龍王廟的,就請他二位偏勞吧。」說時,施一禮,抽身告退,上馬就走。卻不取原路,竟帶著那個面生的人,投到一個人家,一直進去。旋又一同出來,並馬連轡,徑回火雲莊去了。

鏢行群雄穿上長衣,潛藏暗器;手使的刀劍,教門徒晚輩代拿著。由黑鷹程嶽、沒影兒魏廉引路立即動身。此地騎馬不便,大家全改步行。俞夫人丁雲秀仍乘小轎,由弟子石璞跟隨後行。北三河水道縱橫,稻田竹塘很多,地勢一層層起伏不平。那龍王廟就築在水渠交錯的河岔子口上,因水陸錯雜,交通不便,此廟雖大,荒廢已甚。距北三河鎮甸,不過十里地,恰在西南;但若走起來,有沿路一片片水田間隔,竹塘掩阻,地勢忽高忽低,須走十一二里方到。

十二金錢俞劍平、鐵牌手胡孟剛、智囊姜羽衝一行大眾,連同新來的黃烈文、胡振業、肖國英守備,共分兩撥,各搖紙扇,大步徐行,直奔西南;連跨兩道小渠,前有竹林擋路。繞過竹林,竹枝搖曳,沙沙作響;忽閃出兩個人來,迎頭叫道:「來的可是鏢行朋友麼?」

俞劍平抬頭一看,一個長衫男子、一個短衫壯士,都空著手,抱拳阻路,打量眾人。這頭一撥人,乃是黑鷹程嶽在前引道,忙上前答話道:「足下可是武莊主宅內派來的人麼?」那人一笑道:「不是。」

霹靂手童冠英大聲道:「既不是子母神梭手下的人,一定是飛豹子竿上的朋友了。朋友你貴姓,你們瓢把子到了沒有?」來人拿眼橫著一掃眾人,似點人數。短衫壯士一聲不響,只注意俞、胡諸老。長衫男子怪聲一笑道:「你老兄不要錯看了人,在下也是武莊主邀來觀場的朋友。聽說有武莊主的朋友,要以武會友,會會高賢,在下特意大遠地趕來看熱鬧。我們久仰十二金錢俞三勝俞老鏢頭,以拳、劍、鏢三絕技稱雄武林。在下是抱著開開眼竅的心來的。不知諸位哪一位姓俞?莫非就是閣下麼?」霹靂手童冠英道:「你要想認認俞鏢頭麼?那很容易,那就要看看你的眼力了。我不姓俞,我姓童,名冠英,有個匪號,叫做霹靂手童冠英的,那就是我。我也和閣下一樣,是這邊俞鏢頭的朋友,特意觀禮來的。不過不是衝著令友武莊主來的,是衝著飛豹子來的。……」

俞劍平恐童冠英越說越不好聽,忙出來要答話。來人毫不理會,反倒說:「原來諸位正是鏢行,好極了。武莊主煩我在這裡迎駕,請往這邊走吧。」又道:「怎麼才來了這麼幾位,聽說不是有四十多位麼?」黑鷹程嶽道:「這些位全是候教的,還有幾位觀禮的,隨後就到。朋友,我們謝你引路。不過這裡的路,我在下還認識。我們自己走,還不致走錯。」

長衫男子回身一指,笑道:「你是不是想往南走,跨過這條小河,就快到了是不是?但是,您可不知道,那條小河過不去了,那裡的竹橋忽然斷了;又沒有擺渡,武莊主怕你們幾位走不過去,又未必認得別的道路,所以煩我來給諸位指示一條捷徑。現在這麼說,諸位一定過得去,我就不必費事了。」側身一閃,又一拱手道:「請吧!」

說話時,竹林後面簌簌作響,還有兩個人沒有露面。俞鏢頭不用看,便已猜出,他們點清了鏢客人數,潛往送信去了;遂微微含笑,向長衫男子道:「朋友,我們先說一句,我們來的人全是鏢店同行、武林同道;這裡面沒有鷹爪,我敢擔保。在下我就是十二金錢俞劍平,這一位是鐵牌手胡孟剛。我們是特承子母神梭武勝文莊主的美意寵召,要引見我和另一位武林朋友會面來的,倒不是淨為以武會友。若是朋友看得起我,一定教我獻醜,我也不敢藏拙;可是那決不是我的本意。」俞鏢頭的話依然是軟中硬。(葉批:要緊語。)

長衫男子叫道:「哦,閣下就是十二金錢俞鏢頭,久仰久仰,幸會幸會!您也太客氣了,我們武莊主久慕您的大名;還有他的幾位朋友,都是久仰你的雙拳一劍十二錢鏢。俞鏢頭真是信人,既然如期到場,一定不吝指教,要大展絕技,教我們一飽眼福的了。現在武莊主和他的朋友都來齊了……」

鐵牌手胡孟剛搶著問道:「令友飛豹子,他來了沒有?」長衫男子笑道:「諸位願見的朋友,該來的都早來了,全在龍王廟恭候著呢。您就放心,請吧!」一側身,做出讓路的樣子。

那短衣壯士始終未發一言,把俞劍平盯了兩眼,暗扯長衫男子一把,說了聲:「咱們前邊廟裡見!」兩人縮身退入竹林後,竹林後簌簌地發響,又有兩個人抹著竹塘邊,飛奔西南而去。黑鷹程嶽追蹤往林後一看,剛才答話的兩人仍藏在竹塘後,在一塊青石上坐著,似正伸頭探腦地巡風。和黑鷹一對盤,齊齜牙一笑,站起來說道:「您是引路的吧?前邊竹橋有點不大好走,您若是不願繞道,我們哥倆可以把你們諸位伴送過去,這邊有斜道可走呢。」

黑鷹程嶽冷笑道:「不勞費心,斜道總不如直道好走吧!天底下的路全不難走,只要生著腿。你們二位在這裡還有貴幹呢,我們不好奉擾。您值公吧。」程嶽抽身回來,仍按昨天探的道引領鏢行群雄,越竹塘水田前進,且行且對俞、胡、姜三老說道:「他們在前邊不知又弄什麼詭計。前面本有一道竹橋,剛才兩個點子說,這橋不好走了。」

俞劍平道:「走著看,小心一點罷了。剛才那兩個人不過是看一看我們來了多少人,有官面沒有。真把人看扁了,我們要報官面,何至今天?」正說著,武進老拳師三江夜遊神蘇建明哎呀一聲道:「可不是,你們看,他們把橋拆了!」

這座竹橋只剩了八對立柱,竹竿編的橋面全拆除了。這本是築在岸面,只容兩人並行的小橋;溪面一丈不足,本來可以跨過,只是兩岸並非直接旱地,還有淺灘,亂生蘆荻;當中只有一溝清波,深才過腹。連淺灘通算起來,寬度竟達兩丈一二。

霹靂手童冠英走過來一看,不禁冷笑道:「這有什麼用?能阻擋什麼人呢?也無非彆扭小腳老孃兒們罷了;連我們俞三嫂也難不住,對不對?」插紙扇,撩起長袍,踴身一躍,拔起七八尺高,斜飛如鳥,輕飄飄躍登對岸。蛇焰箭嶽俊超也道:「這有何難?」一個箭步,也跨過去了。

三江夜遊神蘇建明有梅花樁的功夫,就不肯飛縱。他走到竹橋斷柱前,邀著青松道人、無明和尚和奎金牛金文穆,說道:「你我四人恰好是僧道回漢四色人物,咱們就這麼一步一根柱,渡過去也罷了。」說時眼往四面一看。

此時大眾都聚到橋邊察看。奎金牛聽了這話,臉上一紅,有點畏難之色。他身形偉壯,前次登坡,已上大當。唯恐這斷柱被人暗暗刨活動了,一個登不好,落下水去,未免當眾丟人。青松道人恐失出家人身份,敬謝不敏。肖國英守備服官數十年,專習弓馬,把輕功夫久已擱下,胡振業一足殘廢,更不能單腿跳遠。這師兄弟二人都是俞鏢頭的同門,都有點怕出醜。

智囊姜羽衝含笑說道:「蘇老前輩,你老上當了。人家故弄這一手,要考較考較咱們。咱們就這麼聽話;學臺沒來,自己就投考麼?」

蘇建明忙張目遠望,隔岸恰有樹林,林端似有人物,哈哈一笑道:「可不是!」智囊道:「怎麼樣,林子裡就真有考官監場,拿冷眼盯著咱們呢!」

俞劍平俯察斷橋,平視對岸,綽須微微一笑。胡孟剛又罵起來,大聲道:「真他孃的什麼東西,弄這不要臉的鬼見識,當了什麼?」忽想起飛豹子已經訪實,是俞劍平的師兄,又不禁啞然,拍手打掌地說:「難道咱們再繞回去不成麼?」俞劍平笑道:「我們使個笨招吧。也不用跳,也不用繞,我們不會現搭浮橋麼?」群雄哈哈大笑道:「對!」好在竹林現成,觸處皆是;抽刀削竹,略加束縛,編成一條窄筏,浮放在橋柱上。俞鏢頭和蘇建明都會梅花樁的功夫,立刻試渡一回,橋柱當流有兩根岌岌動搖,轉囑大家小心踐渡。雖已造橋,大家走過時,不過借這橋一墊腳罷了。竟為這斷橋,耽誤了一會工夫。

龍王廟殿脊上,正有人攏目光,盯視眾鏢客的舉動。看他們全都渡過來,就互相傳呼了一聲:「預備,託線過來了!頭一撥二十多個,後一撥就到,倒是真沒有鷹爪。後面還有一乘小轎,哦!到河邊了,出來了;是個女子,也繞過來了。」所說的這個女子,自然就是俞夫人丁雲秀,然而飛豹子已經認不得她了。一來路遠看不清,二來年久容貌改,早不是三十年前的如花美眷的小姑娘了!

於是十二金錢俞劍平率第一撥人,來到龍王廟門口。那金剛般的大漢、子母神梭武勝文莊主,衣冠楚楚,同著十幾個長袍馬褂的壯士,遠遠迎出。廟門大開,廟貌破舊;廟內本已遍生荒草,昨夜一夕之間,已被芟除得乾乾淨淨,露出土地。大殿佛像已無,供桌垂朽,廟廡門窗木格全落,裡面自不免深積灰塵;此時也撣拂得清清潔潔。縱無禪床坐褥,卻放著數十條白碴長凳。廟中的佈置,是把東廡上首讓給鏢行,武勝文和飛豹子的朋友自據西廡。那正殿和廟門對面的戲臺,就是預備較量拳技的鬥場了。

廟很大,也有幾層,山門內外路口,早有人把守。鏢行一到,武勝文就客客氣氣往裡讓。鏢客都想看看全廟的形勢,探探豹黨的人數,並欲一窺劫鏢大盜飛豹子本人;就是胡、肖二友也同具此心;胡跛子更為心急,直往前擠。俞、胡二鏢頭見對手已出,再想繞廟一巡,已不得便,立刻向武勝文拱手還禮,叫了一聲:「武莊主,諸位!」霹靂手童冠英猝然發話道:「武莊主真是信人,不曉得你那令友袁朋友來到了沒有?」

武勝文微微笑道:「哦,這個,諸位早來了。」在他肩下,那個貌若女子的青年,穿長衫,搖灑金扇,用朗若銀鈴的聲音,從旁代答道:「俞鏢頭真是信人,居然準時到場了。還引來這些武林名輩一同見顧,不才和敝友同深榮感。」這青年又一側身,目望童冠英道:「敝友久慕高賢,渴盼承教;他們要來的焉有不到之理?他們老早地來了,都在這裡面恭候著哩。」胡孟剛大聲說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