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章 兩番探古剎貪功被擒,三度訊真情扯謊受辱

十二金錢鏢 白羽 第1頁,共2頁

喬茂心想:「二十萬鹽款,如今全失,身家性命所關,非同小可。此時若容賊人遠揚,再想踩探,豈是易事?如今正是一個機會,我若在此時,緊綴下去,一定可將賊人的去向摸準;便是賊人的垛子窯,也可以探著。我雖無能,一得著鏢銀的下落,那時翻回來,邀請能人,下手討鏢,豈不是手到擒來?那時節,我豈止揚名江湖之上,更可以堵住了振通鏢局那些小子們的嘴。莫道我姓喬的無用,我姓喬的卻能抓住了稜縫,毫不放鬆。這一來鏢局三四十口子人,全栽在我姓喬的手裡。」

想到此,喬茂精神一振,不由挺起腰來。又想道:「胡老剛待我總算不錯,他們大夥奚落我,想把我擠出去,胡老剛總是不肯。這一來我姓喬的知恩報恩,到底還是偷雞毛、拔菸袋的不是?」

九股煙喬茂越想越有理,把剛才恐懼之念全行忘去;立刻抖擻精神,拔腿要跑。忽又想:「慢來,慢來!這要一緊跑,教賊人瞧見可就糟了。」遂鎮住心神,提起耳朵,一步一試,一步一瞧,繞著大彎,往那竹林後面斜抄過去。臀部傷處還是一陣陣發疼,九股煙喬茂咬牙忍住;又敷了一遍藥,把腰帶撕下一條,好歹的齊著大腿根往上一兜,渾身也扎綁利落。又回頭一望,只見大堤上火光忽然增多,料想是鏢行夥計們和緝私營巡丁們,在那裡忙著救死扶傷。

喬茂遠遠望見,暗歎了一聲:「可憐我振通鏢局,這一下可就一敗塗地了!胡老剛此番回去,勢必打官司,賠償鏢銀,要想挽回已敗之局,這全靠我姓喬的追蹤訪盜的結果了。」一面悄悄的走,一面凝神辨認路途;順著麥田小徑,一路探去。

這時候月暗星黑,竹林風吼,倍增蒼涼。喬茂疑心生暗鬼,唯恐賊人還沒走淨,要路口也許佈置下人,自己稍不小心,要受人家暗算。自己人單勢孤,況又戰乏負傷,並且本領又不濟,這非得加倍的留神不可。

那埋伏在竹林中的斷後群賊,收隊撤退之時,卻在胡孟剛一行大眾打著燈籠,離了范公堤的大堤,折向於家圩之後。直望見鏢行這邊燈光折回,人馬踐踏聲越行越遠,這群賊方才暗打招呼,出了埋伏之所;又向四面搜查了一遍,方才收隊回程。

這時候,九股煙喬茂已經繞著大圈,趕到他們前頭,相隔已在半里之外。九股煙喬茂一路探道,順著小徑曲折盤旋,實際上已繞了二里多地,猜想已離開范公堤。再辨眼前的景象,也不知到了什麼地方。有時覺著腳下踏的是細沙之地,疑心道路走錯了。往前摸著走,約摸又走出二三里地,麥壟小徑,忽然斜顯著兩股通行之道。四望曠野,黑壓壓一片又一片,不知是村莊,還是叢林竹塘。側耳細聽,似乎偏東有夜犬吠影之聲,想必附近已有人家,也許就是群賊打那裡經過。卻是這兩股道,不知走哪一條方對。

喬茂細察近身處,似並無人;又望了望,取出火摺子來,晃亮了,仔細辨認那兩股道上的人蹤馬跡,以定趨舍。火光照處,似乎這兩條路都是深深印著車轍印;中間夾雜著馬蹄印,卻並不多,也沒有新遺下的馬糞。

喬茂不由迷惑起來,拿著火摺子,順著路照了又照。這一照,照出是非來了。那收隊歸來的把風群賊,恰在背後高堤望見;麥田小徑驟現火光,定有行人。農村人家素來早起早眠,在這荒郊忽有野火,不是他們的夥伴,便是鏢行派下來的追蹤之人。群賊立刻暗打招呼,派那騎著馬的,斜抄到前面堵截;那步下功夫好的,一齊亮兵刃,分道踏尋這火光而來。

九股煙喬茂找不出賊人蹤跡,正自焦灼。夜靜聲清,猛然聽見相隔數十丈處,傳來馬蹄聲音。九股煙驀地一驚,急將火摺子收起,側耳尋聽,覺得兆頭不對。嚇得他伏著腰,連滾帶爬,直向那麥田壟內鑽去。一面鑽,一面留神響聲,由這麥壟轉到那麥壟,急急的伏下身。忽又想不對,急急爬起來,蹲坐在地,只將半個腦袋,露出麥苗之外,悄悄的向四面探看。

只隔了不大工夫,便聽見馬蹄聲音走遠。喬茂想:「這一定是賊人!馬走得快,人走得慢,我這是已經綴著他們了。」心中又驚又喜,便要站起身來,猛然心中一驚,暗想道:「且慢!我還得再聽聽。」

這一聽,展眼間,聽見悄然人語之聲,似在近處,可也聽不出說什麼話來。這一來把個喬茂嚇得心驚肉跳,暗道:「慚愧,幸虧沒站起來!」

越聽越清楚,嗖嗖嗖,從麥田那邊小徑上,竄出好幾條黑影,竟向那兩股道的交叉點上走去。幾條黑影閃來閃去,忽有兩道黃光照出來。聽見一人道:「彷彿是在那裡,怎麼沒有了呢?」又一人道:「別是鬼火吧?」那人答道:「鬼火發綠,這分明發紅髮黃。」

不一時,騎馬的也圈回來,繞著麥田來回一搜;嚇得喬茂縮下頭去,伏在地上,連大氣也不敢喘。那兩道黃光忽東忽西的亂晃,騎馬的人也將孔明燈撥亮,一前一後的探照,半晌尋不見可疑的蹤跡。只聽一人咕噥了幾句話,有一人大聲說道:「這一定是鬼火,再不然就是看花眼了。咱們快走吧!公事要緊,管他偷莊稼不偷呢!」說著,幾個人湊在一起,踐踏聲大起,這夥人們紛紛走了。

九股煙喬茂出身綠林,什麼詐語不懂得?他心中暗說:「你們想把我詐出來麼?我才不上當呢!」伏在麥田裡,寂然不動;仍從麥壟隙縫裡,探出半個頭來,偷向外窺。果然在相隔十數丈外,見有兩條黑影一閃不見了。喬茂知道這是藏在那裡等他的。喬茂暗道:「你不走,我不出來;只要天不亮,我才不怕呢!」

果然耗了不到半個時辰,就聽那兩人互語道:「去他孃的吧,七哥太小心了,咱們走吧!哪有人呢?」這兩人竟從麥田鑽出來,直奔通車大道而去。九股煙兩眼盯著,直候到相隔已遠,方才悄悄爬出麥田,溜到低坡處,在後面遠遠綴下去。

喬茂暗道:「吉人天相!若不點火摺子,我還引不來領道人呢。」兩條人影走得很快,喬茂不敢緊跟在後,只遠遠的著;走出不遠,又是一條大道。喬茂不敢上正道,恐人看見他。他只彎著腰,在麥壟裡鑽,身已負傷,其苦難言。

只見道邊樹旁,黑忽忽有兩排橫影;那兩個賊走到影旁站住,只停得一停,忽然躥上去。喬茂方才曉得,那兩排橫影乃是兩匹馬。兩個賊上了馬,急駛而去。喬茂在後面很著急,只得冒險鑽出麥田,施展夜行功夫,在後面拚命追趕。馬行甚疾,喬茂又有顧忌,只幾個轉彎,便已看不見馬影,耳畔卻還聽得見那「得得」的蹄聲。約摸綴了五六里地,喬茂竟被落後在半里以外。卻喜曠郊深夜,還能辨得出馬蹄奔駛的去向。

又跑了一會,忽有一村莊當前,那兩匹馬竟抹著村口馳過去,引起了一陣犬吠之聲。喬茂頭上汗出,跟蹤跑著,曲折轉彎,一陣亂繞之後,已辨不清東西南北。約又走了幾里路,迎面黑壓壓,東一片,西一片,好像又是村莊。這馬距離喬茂更遠了,馬蹄聲似已沒入這當前的黑影之中。頓時又聽見一陣野犬狂吠,應聲四起。

九股煙喬茂努力追尋,發現一帶叢林,掩著一座村落,橫在前面。喬茂暗想:「打路劫的賊人,向來不肯穿過鄉村走的。」可是聽犬吠之聲,這強賊顯然投入村內去了。只是吠聲四起,斷不定賊人投到哪一方向。

喬茂放緩腳步,喘了一口氣,向四面望了望。農村人家睡得早,此時村口早已無人往來。喬茂看清形勢,略緩一緩,立刻飛身縱步,竄到村莊右首那條道上。這裡是村莊的背後,左首乃是疏疏落落的一帶叢林,有兩股道通入村內。村中東一片、西一片的茅舍,估計也有幾十戶人家;竟斷不定賊人是穿村而過,或是在村中有無存身歇腳之處。

喬茂到此更不遲疑,將身上收拾利落,從村後搶到一家民宅後牆;「嗖」的躥上房舍,立即伏身下窺。只見那一片一片竹籬茅舍,曠曠落落,沒有一點別的聲息。喬茂復又翻身落地,將當年在綠林道上的本領,全盤施展出來。輕如狸貓,捷若猿猴,伏垣貼壁,躥房越脊,乍高忽低,很快的將村內街道,踏勘了一半。只是家家掩門,戶戶熄燈,寂然不聞人聲,黑忽忽不見一星火亮。

喬茂滿腹狐疑,暗道:「他們既已奔入這座村莊,必定有窩藏之地;若無窩藏之地,何苦從村中穿過,白白的給村中人留下跡象呢?」

喬茂無可奈何,掏出火摺子來,剛要竄到街心,意欲提火折照看路上的蹄跡;卻驀然心中一驚,急閃身藏躲。只見距離村口不遠,約有二十來丈的地方,「嗖嗖」的連竄出兩個夜行人來。喬茂抽身很快,嚇得他伏身蹲在黑影裡;偷看這兩個夜行人,似從一個籬笆門內出來的。這兩個夜行人在街心只一停,便奔後村口而去,那身法頗為輕捷。

喬茂暗道一聲:「慚愧!」容兩個夜行人轉過牆角,相去已遠;喬茂連忙躥上房去,向四外一瞥。然後攀垣躥房,走壁爬坡,如飛也似趕到籬笆門的鄰舍房上。不敢探險,且先找著藏身之所,然後捱到那兩個夜行人現身的所在,往下面一望:卻是一戶尋常的鄉農之家,一段竹籬,三間北房,兩間西房,很寬敞的大院落,院角有一道井欄。試窺看那幾間草舍的窗欞,依然是黑沉沉,沒有一點燈光,並且也聽不見什麼聲息。這房舍如此的狹窄,又這麼悄靜,決不像有什麼事故發生的樣子;喬茂不由詫異起來。

九股煙喬茂久涉江湖,查勘盜蹤,足有十二分的把握;只要一入目,便可猜斷出十之八九來。看這個草舍,分明不像劫鏢強人潛蹤之所,更不像樑上君子作案之地,何故竟有兩個夜行人竄出呢?喬茂試用一塊碎磚,投了一下,也不見動靜。當下喬茂提起精神,從鄰舍輕輕竄過來,來到院內,仔細檢視。先傾耳伏窗,只聽得屋內鼾聲微作;更驗看門窗,的確不像有夜行人出沒。然後到院內各處一巡,這才來到井欄旁邊;發現井旁有隻水桶,裡面水痕未乾,地上也有一片水跡,這分明是剛從井裡打完水的情形。

喬茂暗暗點頭道:「哦,這就是了。」看這鄉農人家,深睡正濃,何來半夜打水?打水的必是剛才那兩個夜行人,那麼賊人的落腳之處可想而知了。

九股煙喬茂將水桶提了,也向井中打出一些水,喝了一氣。隨又放下,立刻「嗖」的躥上房來,向村後急打一望。連忙重翻身,竄到街心;施展夜行術,鹿伏鶴行,膝碰胸口,腳尖點地面,如星馳也似,投向村後追將過去。那兩個夜行人已不知去向。到得村後,正是一帶叢林,數畦麥田,通著兩條路。喬茂略一端詳,擇了一條大路,直追下去。轉身走出叢林,迎面又是縱橫列著一條丁字路口,正不知走哪條道才對。

喬茂向前面望了望,似乎對面黑綽綽的有兩片村舍,一個偏左,一個偏右。左邊的黑影大,一定人家多;右邊的相隔較遠,黑影小些,大概人家寥寥。喬茂便放慢腳步,曲曲折折的探過去。迫近那大些的黑影,才看出是一片叢林,夾雜著散漫的村舍,人家也並不多。

喬茂心想:「賊人如果潛蹤在此,須要留神他們的卡子。」提心吊膽的,往前湊一步,探一步,耗了很大工夫,才捱到近前。這裡不過十幾戶人家,聲音靜悄悄的,連個狗叫也沒有。

喬茂隱身在樹後,聽了又聽,然後爬上樹去,向內窺望。這錯錯落落的十幾戶人家,照舊是黯然並無燈火。喬茂爽然失望道:「白費事了,賊人一定不在這裡。」急忙溜下樹來,施夜行術,火速的退了出來;繞過一帶麥田,折向右邊那片村舍走去。這一往返,喬茂枉走了二三里路,頭上不住的冒出虛汗來。原來他從失鏢之後,賓士到今,已近三更,前後六七個時辰,卻是一物未食。雖然虛火上浮,並不覺餓,力氣上可有點不支了。

喬茂歇了歇,往四面看了看,不禁嘆了一口氣,覺得自己好生冤枉。隨從身邊取出乾糧來,咬了幾口,站起來強打精神,再往前探,一面走,一面留神路旁莊稼地的動靜;恐怕要路口,有賊人的埋伏。又走了半里多地,距那右側村落漸近;忽然一陣順風颳來,聽得一陣「唏唏」的馬嘶聲音。這聲音打入九股煙喬茂的耳鼓,不由全身一震,心中又驚又喜道:「哈!原來在這裡了,到底不枉我賓士這一夜!」

這一陣馬嘶聲不亞如暗室明燈,把個負傷力疲的喬茂,已失去的精力全喚回來。九股煙喬茂一個箭步,竄進了道旁的田地;隱住了身形,鶴行鹿伏,往前挪動。一面走,一面探頭,不一刻到了這右側村舍之前。相距二三十丈,喬茂止步不前,側耳傾聽,定睛細看:迎面隱隱辨出屋宇層層,院牆高大,並不像村舍。

喬茂藉著莊稼隱身,慢慢的往前蹭。相距數丈,方才看出這是一座廟宇。數行大樹和附近的看青的草棚,掩映起來,遠望像是小村。喬茂心想:「這就對了!這裡可真像個賊黨潛蹤之所。」喬茂知道但凡是廟,必定坐北朝南,他自己藏身之所恰在西北面,留神察看,黑影掩映處,並不見有賊人放哨。但也不敢大意,潛伏好久,又聽見一陣馬嘶;喬茂這才賈勇伏身一竄,竄到廟的側面一段土坡、一叢矮樹之後。這些矮樹全是棗樹,乃是栽來堵那破牆角門的。相隔已近,喬茂細看廟宇的形勢,廟前空地非常寬敞,想必是附近村莊的廟集場子。圍著廟牆,掘著深溝,大抵是防備燒荒的,廟四周並無人家,只西面相隔二十多丈,有一道長垣,好像是附近的菜園子。這廟蓋得很大,卻是西首頹垣斷磚,頗有幾處坍塌了。

九股煙喬茂未曾進身,先選好退路;然後躡手躡腳,溜到破牆底下。由打頹垣隙處,向內張望;偏生有偏殿擋住了視線,並不能窺見裡面情況。但從牆隅反射出淡淡一層微光來,料想裡面必點著燈火;而且裡面隱隱聽得人聲響動。

喬茂伏了好久,不敢貿然竄入,心內暗暗著急。有心等著裡面沒有動靜,再行進窺,又怕轉瞬天明,誤了大事,亦且難以脫身。想了想:「我附垣已久,始終未見賊人出來巡風,想是他們歇著了。我只好冒一冒險了!」主意打定,繞過偏殿;找到一個牆角極黑暗的地方,踩一踩,滿地生著荊棘。先用手試攀破牆,腳找磚縫,慢慢爬上牆去;牆頭長著一叢野草,剛好將他蔽住。這才看出:此廟失修已久,哪裡還像廟宇?窗格門扇朽壞不堪,倒是前前後後殿宇很多,一時也看不清有幾層。喬茂所窺見的,只是後層偏西的一面;這東一面黑洞洞的,也不見人影。

喬茂便溜下牆隅,貼牆伏壁,往前面溜,東邊有一道角門。喬茂四面一看,「嗖」的竄過去,藏在黑影內,略一探頭,嚇了一跳,急忙縮步退回。原來這一層殿宇,正有幾個人,持刀把著甬路口。

喬茂不敢前闖,折回來,繞向另一角門。角門之前,有兩棵古槐,高有四五丈。他靈機一動,慌忙奔過去,立刻手攀足抱,爬到樹上;小心在意的,不令枝葉響動,真個比狸貓猿猴還輕靈。到了樹巔,分枝披葉,往下窺看:只見隔著一層院子,乃是正殿。正殿之前,鐵香爐上插著兩隻燈籠;燈籠上的紙已有幾處刮破,便攏不住風,被風吹得晃晃悠悠,發出搖曳不定的暈黃光焰來。正殿內的情形全然看不見,只看見兩廡也有火光,殿前樹幹上拴著幾匹馬,數並不多,好像正啃吃地上的東西,也看不清吃的是什麼。東廡廊下,有幾個壯漢,手提著明晃晃的兵刃,在廊下走來走去;也有兩三個人坐在廊柱旁欄杆上。

九股煙喬茂驚喜異常:「皇天不負苦心人,這一下我可訪實了!這還錯了不成?」他心中盤算:「這個地方究竟是賊人暫時落腳之地,還是竟在此地附近設窯?這還得探探。看這地方並不像賊人的老巢,也許是他們線上的一道卡子。我必得綴住了他們,還要訪透了,才好回去報信。」想罷,便要爬下樹來。

他的意思是繞到東跨院探探,因為那一面燈光更亮。然後再繞到前面,便可窺見大殿正面的情形,然後再看看山門,認清廟名,辨清地勢,以便明日續在附近勘訪。再暗中綴他們幾天,監視幾天,認準了賊人出沒的確切地點和一切賊黨、賊巢、賊情,然後回去報信,弄一個全功。因為他這半夜亂走,竟已迷了方向;若不是發現這廟,知道廟門必然衝南,他真不知道東西南北了。

喬茂吁了一口氣,又向內瞥了一眼,然後往樹下一看,便要下樹;忽從角門射出一道燈光,有兩個夜行人,手持鋼刀短挺,走了過來。九股煙喬茂急忙縮住,連大氣也不敢喘;瞧那兩人竟也奔這角門而來。將到槐樹之前,忽然止步;那一個持鋼刀、拿燈籠的,竟將手中燈籠高高一舉道:「有麼?」持短挺的說道:「二師兄的話還有錯?」

這兩人一問一答,把喬茂幾乎嚇酥了。隱在樹枝葉中,仗著樹高天黑,他又穿著黑色衣服,緊貼著樹椏枝,連動也不敢動,喘也不敢喘,只側著眼注視下方。那兩個人卻也怪道,只是晃來晃去不走,盡在院內打旋。

喬茂也揣不出來意,賊人究竟看見他的形跡沒有?旋見那兩人又轉到那個角門邊上了;喬茂舒了一口氣,方才放下心。卻不料,忽然頭頂上簌簌的微響一下。喬茂急仰面一看,只聽陰幽幽的,從上面發出一聲忍俊不禁的冷笑。這一來,把個九股煙喬茂笑得毛骨悚然;還來不及打主意逃走,早有軟軟的一物,從上面拋下來,正拂著喬茂的肩頭。

九股煙喬茂一手攀樹,一手招架,急往樹下溜;那個軟套已然直套下來。被喬茂一把摘開,拚命的下躥;上面突然踹下一隻腳,正踢著喬茂的頭。這一腳很重,又是踹,又是砸;喬茂哼的一聲,雙手一鬆,「撲登」掉下樹來。僥倖還好,沒被那腰帶臨時做成的殺豬套,套上頭頸。

喬茂身才墜地,地上巡風之人將燈籠一拋,已餓狼撲食趕到。刀挺齊舉,大喝:「好東西,真個膽量不小!」樹巔埋伏的人也縱下樹來。這人背插一把利劍,手捏著一條腰帶,正是要吊喬茂用的。

九股煙喬茂一挺身跳起來,連竄帶迸,搶向來路。到得破牆頭,一躍上去;急側身,抖手發出兩石子,照那追趕的人打去。不管打著打不著,喬茂一伏腰便往下躥;猛然腳下一軟,栽倒在地。真個是賊起飛智,喬茂拿出他那神偷的本領,一個懶驢打滾,直翻出數步,將身一伏,蜷臥在叢草中。也不管荊棘刺肉生疼,他只動也不動的爬伏著;兩眼注視牆頭,猜想廟中人必然跟踵追出。卻不道廟中人也是行家,黑暗中並不追踵趕來;卻繞過廟後的北牆上,飛身躥出,四面一望,復又縮身回去。

喬茂心想不好,急急的爬起來,鶴行鹿伏,繞向廟東,逃藏過去。果然他剛剛覓好隱暗地方,將身蔽住,已有數道燈光,從廟前照出。燈影中竄出十幾個人,圍著廟橫搜亂照。直亂過一陣,忽又全數收回去。

喬茂捏了一把冷汗,心中好生為難;賊人的底細並未探明,卻落得打草驚蛇,但又不能捨此而去。不得已,狠了狠心,將腳下薄底鞋登了登,運足氣力,隔過頓飯時,二次探廟。

這一次不比前番,更得加倍小心。他繞到靠東邊偏殿的後房坡,施展輕身功夫,飛身一躍,已到房頭,連一點聲息也沒有。將身隱住,往左一晃步,從偏殿溜下;忽爬忽竄,且行且探,曲折溜來,已到東南面。通過一道月亮門,往北有好大一片地方;院落寬展,一排北房似是禪房,但又前出廊,後出廈,那殘破的廊子也已多半沒有欄杆了。試望庭心,那情形已非比剛才所見的地方,這裡是數只燈籠插在院中,角門甬路都有人把守。北面房前另有四個少年壯漢,立在廊下,全都衣裝整齊利落,各抱兵刃;燈光暗淡,看不清面貌。

喬茂心知已到重地,隱住身形,提心吊膽的偷窺。窺見北房、西房、東房,破窗格七穿八漏,都透出爍爍的燈光,燈影搖曳,有人影過來過去的,遮住燈亮,夾雜著悶沉沉的語聲;喬茂連一個字也聽不出來,猜想屋中人很忙碌。

忽然間,聽見一聲馬嘶,喬茂循聲看去:只見西面房前停著十幾輛馬車,牲口沒有套上,馬嘶的聲音似在禪房之內。那已失的五十個鏢馱子和那夥騾夫,前後都沒有尋見。喬茂疑惑道:「這裡勢派森嚴,一定是劫鏢之賊;難道他們已把鏢銀運走,竟不在廟中麼?」

喬茂按照夜行人的規矩,先不敢窺探正房,爬在南面迴廊上,蛇行而前,繞向西房。隱身在後山坡,施倒捲簾的功夫,偷向破窗內一望。怪不得屋內聞得馬嘶,這一座破敝的禪房,原來已做了賊人的馬號!內中有三四十匹馬,拴在窗欞上屋柱間,滿地撒著草料,任聽牲口啃嚼;只門口有幾個人閒閒的守著,鏢馱子依然未見。

喬茂只瞥了一眼,便已看清屋中的情形;腰上一使勁,仍翻上後坡。這房太老了,稍一著力,灰片脫落,沙沙的往簷下掉去。喬茂吃了一驚,急急逃走,料想屋中人必已驚動。誰知看馬的幾個人連頭也不回,還在喁喁對談,似乎群馬嚼草頓蹄的聲音,把房上的動靜壓住了。

喬茂伏在後簷,略等了等,這才挪身要繞向正房;忽見側面一座偏廡,從後面圓窗透出微光。喬茂溜下來,躡足走到後窗;手攀窗臺,足蹬磚縫,略向內一張望:只見空曠曠三間房,似是偏殿,又無神像;似是禪房,又無禪榻。門口上只插著一隻破燈籠,昏昏的略辨出人影來。屋心磚地上橫躺豎臥,倒著四五十個人;身下並沒有鋪著臥具,甚至連乾草也都沒有。這四五十個人竟全睡在塵土滿積的地上,連動也不動。在門口和屋心,另有幾個人手持利刃;有的站著,來來往往的走,有的坐在馬褥子上。看了一會兒,見這臥著的人依然一聲不響,一點不動;喬茂便有些瞧愣了。其中有一個人好像呻吟了一聲,立刻見那立在屋心的人,過來踢了一腳:「哼什麼,不要找死!」喬茂恍然醒悟,這幾十個人一定是被擄的騾夫了。

機密已算探實,只是劫鏢的年老盜魁,和他手下的主要黨羽,一個也沒有窺見,鏢馱子又沒尋著,還覺得差了一著。喬茂遂又繞奔正房,曲折爬來,還沒有繞到,只見從西角門出來兩個人,登上臺階,走到正房門前。正房門掛著一個破草簾子,門口插著一對燈籠。這兩個人撩簾進去。

喬茂在房頂望見,略避一避,急忙繞到房後。這正房之後,又是一層院落,黑沉沉的並無燈光。喬茂暗想:「自己連看了幾處,都有燈火,為何此處單單沒有?」傾耳聽了聽,並沒有響動;便從房頂溜到牆頭,由牆頭躥上正房後山坡,仍施展倒捲簾的功夫,要探窗下望。

只聽屋中有人說道:「你聽,屈死鬼戀戀不捨的,還沒有走呢!依我說,把他料理了。」這說話的聲音很耳熟,卻並不是那年老的盜魁。喬茂覺得不好,急待退走;猛聽屋中斷喝一聲道:「呔,滾下來吧!」「咯噔」一聲響,一道寒光破窗打出來。喬茂身子倒懸著,極力往旁邊一閃,暗器刮脖頸穿過去。

喬茂嚇了一身冷汗,手攀房簷,腳一挺勁,身子往前一悠,剛要飛身躍起,不意房頂上有一人冷笑道:「下去吧!」喬茂掛在房上的一隻腳,竟被人踩住,只一蹴,把他整個身子踢下房來。九股煙喬茂腳上頭下,倒栽下地,仗他飛躍功夫很不壞,懸空一翻,腳先沾地,只一挺已跳起來,抹頭便跑。只聽房上人喊道:「小子,看夠了麼?你也該歇歇了!」

喬茂顧不得答言,立刻搶奔角門。角門人影一閃,一個使雙懷杖的,一個掄鋸齒刀的,亮兵刃迎面截住。這兩人全是劫鏢時在場的強徒。喬茂揮刀奪路,那使雙懷杖的大喝一聲,已一杖打到。喬茂用刀一磕,打算伏身竄過去。豈知雙懷杖力量很猛,「錚」的一聲響,火星亂射;喬茂震得手腕發麻。那使鋸齒刀的已從側面,橫刀斜攻過來。喬茂急撤步翻身,看見西北角有一排矮房,急運足氣力,一躥上去;登房越脊,一抹的逃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