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扣連環 玉翎燕 第1頁,共2頁

玄武湖的午後,吹起一陣涼風,灑起濛濛細雨。

湖上有一葉扁舟,緩緩地划向長洲。

舟上只有兩個人:一個年輕的婢女,操著雙槳,舟的前端,坐著一位姑娘,一身黑白相間的勁裝,右手握著一柄寶劍,臉上表情凝重,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扁舟穿荷拂蓮,少時來到長洲攏岸,姑娘跳上岸來,穿過梅林,立即就有兩名使女迎候著。

姑娘的臉上這才露出笑容,點點頭,走到柴扉之前,就聽到薛夫人在草堂裡笑著說道:「小梅!歡迎你來到長洲。」

姑娘緊趕兩步,跨進柴扉,越過院落,走進草堂,朝向薛夫人行禮說道:「向姨母叩頭!」

薛夫人笑吟吟挽住說道;「小梅!家無常禮,再說,你如今不同了,離家很遠,難得回來一趟,回來你是客人,快別多禮。」

小梅姑娘仍然恭恭謹謹跪在地上叩了三個頭,才站起來說道:「姨母!就是因為我不常在家,這個禮是要行的,頭是要磕的。一則感謝姨母對我母親的照顧;再則要感激姨母派出得力的人,幫我做事……」

薛夫人立即接著說道:「小梅!你把我們的情分說遠了。你不要忘記,你的母親是我的同胞姊姊,而你是我的姨侄女,血濃於水呀!我為你母女盡一點心意,還要記在心上嗎?」

小梅姑娘說道:「多謝姨母!不過今天我是專程來姨母這裡,是有要事請姨母幫助我的。」

薛夫人笑著說道:「有話儘管說,不要把姨母當外人。」

小梅姑娘忽然向窗外看了一下說道:「聽小婢說,姨母家裡來了客人,怎麼不見呢?」

薛夫人說道:「其實也算不得客人。」她對外面說聲:「請師姊前面坐。」

這時候紫竹簫史從後面飄然而出,小梅姑娘站了起來,薛夫人說道:「小梅!這位是我同門師姊,你可以叫她一聲阿姨!」

小梅姑娘還沒有說話,紫竹簫史上前雙手握住她的柔荑,含笑端詳著,讚不絕口說道:「我一直聽你姨母稱讚你人長得美,又聰明、又懂事、又有一身了不得的武功。我看這人間武林兒女的優點,都讓你給佔盡了。」

小梅倒是恭謹地回答著:「謝謝阿姨的誇獎!」

紫竹簫史說道:「其實也難怪,你有了不起的父母,所以,你繼承了他們的一切優點!……」

小梅姑娘輕輕抽回雙手,毫不考慮地說道:「對不起!阿姨!這一點你說錯了,我是有一個了不起的母親,但是,我沒有一個了不起的父親,因為我爹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

紫竹簫史和薛夫人對視了一眼,她立即說道:「小梅!這話我可不明白了。你爹是鼎鼎大名的武林劍神,無論是武功、人品、心地,都是為武林人士所崇仰的,而且他正是盛年,怎麼說你爹他……」

小梅姑娘立即說道:「阿姨!那一定是弄錯了,我爹不是什麼劍神,也不是什麼盛年,他早在我呀呀學語的時候,就已經過世了。阿姨!你大概不知道,我從小是跟我娘長大的,母女二人相依為命,熬過不少苦日子,如果我爹沒有死,我們為什麼會過這種苦日子呢?」

薛夫人說道:「小梅!你……」

小梅姑娘立即搶著說道:「姨母!對不起!我說話太直率了些,衝撞了阿姨。阿姨!我向你賠禮。」

紫竹簫史說道:「小梅!不要太拘禮,我想,我應該講個故事給你聽。」

小梅姑娘搖搖頭說道:「謝謝阿姨!我現在已經不是聽故事的年齡了。姨母!對不起!我今天來到長洲,一則來向你請安;二則是來會一個人。」

「誰?」

「姨母!你當然知道他是誰,他人在哪裡?」

「你是說劍神趙雨昂嗎?」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劍神,我只是奉師命要來找他,我要將他帶回燕京。」

「小梅!你知道為什麼要帶他回燕京嗎?」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師父叫我這麼做。」

「知道他跟你有什麼關係嗎?」

「姨母!我不要知道他跟我有什麼關係。在這個世界上只有三個人與我有關係,我娘、我師父、還有就是姨母,除此之外,都與我沒有關係。」

她的話,說得冷如寒冰,但是她的臉上,淡漠沒有任何一點表情。而且,她很平靜地向紫竹簫史點點頭說道:「對不起!阿姨!我的話是說絕了一點,難道你阿姨跟我不算是有很重要的關係?但是,那是另一種關係,算起來最親密的關係,只有這三個人。」

薛夫人臉色十分沉重,說道:「小梅!其實你知道得跟我一樣的清楚。趙雨昂是我的姊丈,他是你的親生之父。」

小梅姑娘搖搖頭說道:「姨母!我無意頂撞你,剛才我已經說過的。我今年已經是二十一歲了,從來沒有見過我爹,甚至於從來就不曾聽說過我爹,如果我有爹,為什麼二十一年來都沒有見過?事實上從小,也就是說從我還不曉事的時候,娘就和我相依為命,艱苦備嚐。二十一年的歲月都過去了,突然這個時候冒出一個爹來,姨母!請問,如果是你,你能接受嗎?對不起!我的話是放肆了些,請姨母原諒!」

薛夫人嘆息地說道:「小梅!這件事說來話長,實在是一個很不幸的誤會。人的一生不能沒有誤會……」

小梅姑娘搶著介面說道:「誤會?如果說一個誤會,就可以拋棄妻兒二十多年於不顧,這樣的人配做誰的父親?」

薛夫人痛苦地說道:「我說過,這件事說來話長,如果你瞭解這件事情的經過,你會諒解的。」

小梅姑娘十分冷靜地說道:「我什麼也不要了解。姨母!你待我母女天高地厚的情誼,我永遠記得,沒有任何事情,可以影響到我對姨母的尊敬。現在我向姨母告辭!」

薛夫人立即問道:「為什麼?你現在就要走了嗎?」

小梅姑娘說道:「姨母知道我今天來是為了什麼,在眼前這種情形之下,我留在長洲梅屋毫無用處;再說,有任何可以影響我和姨母之間感情的事,我都不能做,我也不會做,所以,我只有離開長洲。」

薛夫人說道:「小梅!人的一生悲歡離合、是非曲折,往往不是一時的論斷可以決定與瞭解的。因此,對於任何事,不要輕易地下斷語,那樣往往造成終生的遺憾!」

小梅姑娘說道:「我再說一遍,任何事都影響不了我對姨母的尊敬!姨母的教誨,我會記在心裡。小梅就此拜別!」

她恭恭敬敬地行禮,然後了無牽掛地,轉身外出。

當她快步走出門的時候,她又轉過身來,說道:「姨母!我想起一件事。」

薛夫人連忙問道:「什麼事?小梅?」

小梅姑娘微微笑了笑說道:「這些年來,姨母從來沒有連名帶姓叫過我。姨母!你該沒有忘記吧!我姓何,我的姓名是何小梅。」

薛夫人一愕,還沒有來得及說話,小梅姑娘又說道:「一個能被武林中稱之為劍神的人,相信他的武功一定有過人之處,他的膽識氣魄,一定也有過人之處,臨事苟免,這似乎不是武林中劍神應該有的行為!」

薛夫人立即喝道:「小梅……」

小梅姑娘笑笑說道:「天地雖大,但是如果存心要躲避某一個人、某一件事,那是不簡單的。相信我和這位劍神趙大俠,總會有晤面的一天。到那時候,我何小梅的第一句話,就是:瞧不起他,他不配被武林中尊稱為劍神。」

她跨出了門,走得很快,霎時間,遠遠聽到欽乃一聲,有船離去。

薛夫人滿眼淚水盈眶,扶著椅子,人在那裡幾乎是搖搖欲墜。

紫竹簫史神情黯然,默默無語。

突然聽到海虎兒在後面叫道:「師父!不好了!」

薛夫人心神一凜,她和紫竹簫史雙雙搶到後進,只見趙雨昂躺在地上,狂噴鮮血。

沒有等到薛夫人驚撥出聲,紫竹簫史閃身一撲,伸手點住趙雨昂的前胸幾大主穴,急血不能歸經,那是立即就會死人的。紫竹簫史閃電出手,止住趙雨昂的血,再回頭向薛夫人說道:「有藥嗎?」

薛夫人點點頭,海虎兒很快拿來藥囊,薛夫人從藥囊裡取出一瓶藥,傾出三粒火紅色的丸藥,讓婢女喂下去,又讓海虎兒在趙雨昂的前胸以手掌推拿。

這一連串的處理,趙雨昂臉色蒼白如紙,悠悠嘆了一口氣,眼角滴下一顆淚珠。

薛夫人愴然叫道:「雨昂大哥!你要原諒小梅……」

趙雨昂苦笑說道:「我怎能夠怪她,她說的一點也不錯。一個誤會就能撇下她母女二十多年於不顧,我不配做她的父親。」

紫竹簫史此時正色說道:「雨昂兄!我已經說過,你也毋須過分自責,一件錯誤的釀成,是諸多因素造成的。當然,你是當事人,你比我們任何人都要難過。不過……」她沉聲說道:「徒然急痛於心,是於事無補的。尤其對你的健康,這已經不是你個人的問題,你要多保重。再說,如果你因此而病,恐怕也不是冷梅大姊所願意聽到的吧!」

趙雨昂緩緩掙扎起來,他朝著紫竹簫史以及薛夫人拱拱手說道:「簫史!寄梅!二位的金玉良言,我會深記在心。現在我有一個請求,請你們二位同意我去清涼山。」

薛夫人說道:「大哥!你用不著說請求二字……」

紫竹簫史說道:「雨昂兄!沒有人會反對你去清涼山,不過在這種情形之下,容我多言,你去清涼山,如果遇上小梅,你會怎樣去對她呢?」

趙雨昂苦笑說道:「簫史!我不會忘記她是我的女兒!」

紫竹簫史點頭說道:「人倫大道理還用得著我來饒舌嗎?不過,人總是人,七情六慾要到七十歲才能隨心所欲不逾矩,誰都有激動的時刻,但是,只是那一刻,就可以造成終生憾事。記得我文璧二哥去見文山大哥的時候,我可以想到文山大哥在乍一見面的一刻,他曾經有殺死他的念頭。當然他沒有,他也不能,在幾經調理之後,他還是寫了一首詩,宣洩了他對偷生不忠的人的譏諷。雨昂兄!你明白我說這些話的意思,我當然會相信你的修養,但是,能在緊要關頭,多吸一口氣,可以減少日後的煩惱。」

趙雨昂拱拱手連聲說道:「謝謝金言!銘刻五衷!」

薛夫人說道:「雨昂大哥!要走也不急於此一刻。晚飯總是要吃的,尤其你這樣急血攻心之後,你走,我不放心!」

趙雨昂說道:「寄梅二妹!我此去不是去拼命打架!」

薛夫人說道:「雨昂大哥!雖然不是拼命,難道你願意讓冷梅大姊在二十年後,見到你的第一面,就是如此滿面病容嗎?」

趙雨昂低頭看看自己,確是滿身狼狽,這滿臉病容也是可以想見的。

薛夫人擺手吩咐:「準備晚飯!」

又吩咐海虎兒:「請你師伯去梳洗。」

這一頓晚飯吃得大家心事重重,趙雨昂在喝完一碗真正老山參燉雞湯之後,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將紫竹簫吏贈給他的青虹寶劍,遞還給紫竹簫史。

紫竹簫吏微笑說道:「雨昂兄!你是需要寶劍的!」

「簫史……!」

「對冷梅大姊你需要的是懺悔的情,深深的愛;對小梅你需要的是寬恕和容忍,當然這都不需要寶劍。劍神手中的劍,是代表著正義與公理,當有人滅正義、悖公理的時候,你還是需要劍的。你應該可以想到,在玄武湖畔,在清涼山的途中,沒有小梅以外的人嗎?」

「簫史之意?……」

「雨昂兄!因為你的心情受到嚴重的戕傷,這一點我是能理解的,要不然你如何不能瞭解?樂如風能鼓動小梅前來金陵,她豈能不派別的人來?」

「樂如風與我至少還有同門之誼,她為什麼要如此來對付我?」

「因為你是武林中有崇高人望的劍神。」

「這與劍神的虛名有何關聯?」

「我文山大哥以大宋丞相之尊,準備以他的滿腔熱血,灑在柴市口,來喚醒國魂。而你以劍神之尊,奔走武林,糾合人心,結合群力,在元人看來,你趙雨昂與文天祥的價值,是一般無二的。」

「簫史!你抬高了我!」

「不是我抬高了你,而是孛羅的瞭解是如此。這就是樂如風為什麼被孛羅重用,以及樂如風為什麼蠱煽小梅來泯父女之情!簡單的說,是形象問題。」

「形象?」

「要打擊你劍神,有兩個途徑,至少在孛羅和樂如風的想法裡,有兩個途徑。第一,利用小梅來破壞你的聲譽。無情寡義,欺妻棄女,試想一個人的聲譽被破壞了,還有誰會聽他的呢?你如何糾合人力、結合群力?」

「啊!」

「第二,網羅各類高手,來取得你的性命,這是最直接的辦法,將你殺掉了,你還能有何作為?」

「這一點他們徹底地錯了!」

「何以見得?」

「我趙雨昂即使死了,只要炎黃子孫的人心不死,就會有千萬個趙雨昂投身到驅逐韃虜、光復華夏的大業。」

「這句話說得好,給我很大的啟示。」

「是你給我很多的指點,謝謝你!簫史!現在向二位暫時告辭!」

紫竹簫史將青虹寶劍仍然返還給趙雨昂,意味深長地說聲:「祝福你!」

薛夫人吩咐海虎兒:「替師伯準備過湖的舟。」

她和紫竹簫史只送到門口,趙雨昂緩緩走到湖邊,他的心裡一直在想著兩件事:金陵城外關帝廟之會,以及小梅之來長洲。紫竹簫史說的不錯,那是極惡毒的破壞他的聲譽。

他可以忍受任何人的汙衊,小梅是他親生女兒,如今卻對他仗劍尋仇,這是他最難以忍受的苦痛。天下還有比這件事更殘忍的嗎?

他在心裡暗自忖道:「樂如風!誰無子女?讓子女來毀滅人倫,來趁你的野心,是可忍孰不可忍的事!我一定要在你身上討回公道。」

他來到湖邊,海虎兒已經在一隻小舟上相候。

這隻小舟看來很特別,舟身狹長,只能容兩個人。舟前一個座位,舟艄坐著海虎兒是槳手。槳長葉寬,舟的前端,高高地翹著,上面繪有花紋,就在翹起的舟頭上,掛著一個銀白色的鈴鐺。

趙雨昂跳上舟,向海虎兒說道:「謝謝你!海虎兒!」

海虎兒說道:「師伯!說實話,我真不願意駕這條船。」

趙雨昂說道:「海虎兒!我很抱歉,其實我是應該自己走的,如今卻要累你送我一趟了。」

海虎兒笑道:「師伯!你弄錯了,慢說是師伯交待的,就是沒有師父之命,我也應該駕舟送師伯一程,海虎兒雖小,也不能這樣不懂禮。我是說我不願意駕這條船。」

「這條船?為什麼?」

「師伯!這條船有一個特別名字,叫做鈴舟。」

「那是因為舟前掛著一個銀鈴?」

「對!鈴舟是鈴刀玄武門在玄武湖的標誌,也可以說代表著玄武門的尊嚴。任何人得罪了鈴舟上的人,就是與鈴刀玄武門為敵。玄武門在江湖上沒有赫赫之名,但是做玄武門的敵人,是一件很麻煩的事。」

「海虎兒!記得我在玄武湖和你相遇,你似乎很不願意提到玄武門。」

「不瞞師伯,近些年來,玄武門儘量收斂,尤其派出八大高手前往燕京之後,玄武門也招惹了不少誤會,所以,師父要我們避免招惹另外的麻煩,就算是玄武門蟄伏了。」

「唉!你師父為了小梅,不惜投入鈴刀玄武門的整體聲譽,這種苦心,小梅如何瞭解。對了!海虎兒!你還沒有說出你為什麼不願意駕這條船。」

「我不是說嗎?有這條鈴舟,黑白兩道都要顧忌幾分,這樣一來,要來找師伯麻煩的人,也都不來了。」

「啊!這有什麼不對?」

「說內心的話好嗎?海虎兒知道師伯是武林中鼎鼎大名的劍神,就想瞻仰瞻仰師伯的神功。現在這麼一來,機會就沒有了。」

這一段話把趙雨昂招惹笑了。

本來海虎兒說話,見解老練,完全是一副小大人的樣子,可是,從這幾句話聽來,他畢竟還是孩子。

趙雨昂微微笑道:「海虎兒!這件事你是失望了!我沒有什麼神功,倒是你師父,將南海神功與玄武門的功夫,糅合一起,玄武門的功力,恐怕今非昔比了。」

海虎兒笑笑沒有說話,他自顧蕩起雙槳,在湖上滑行,舟行平穩。而且十分快速。

這是一個弦月之夜,淡淡的月色,為玄武湖披上一層薄薄的輕紗。湖底的月亮,在偶爾耀動金蛇之餘,比天上的月亮更美。天上的浮雲和湖中的荷葉,陪襯得似一幅畫,銀白的月、白色的雲、綠色的荷,在玄武湖織成一片素錦,那不只是美,而是脫俗超塵。

鈴舟劃過湖面,攪起月光金蛇,也攪起趙雨昂不少愁緒,他無心欣賞月下的玄武湖,只是讓二十年勞燕分飛在痛苦地啃噬著自己的心。

是何寄梅講的對,自私與偏見,跟自尊原本是一線之隔。一次可恥的自尊與無知的固執,造成了二十年的悲傷,傷害了兩代之間的感情。

如今但求上蒼,給我贖罪的機會吧!

鈴舟靠了岸,趙雨昂道謝了海虎兒,便踏著月色,向石頭城而去。

行不多久,路旁有兩個人攔住趙雨昂的去路。

趙雨昂還沒有說話,兩個人各自掣兵刃,待勢而發,大有全力一拚之概。

趙雨昂皺著眉問道:「二位要做什麼?」

兩個人根本不答話,手中各使一柄刀,朝著趙雨昂撲過來。

兩個人的身形很快,刀法也很凌厲,兩個人的合擊,尤其具有威力。

趙雨昂閃身後退,連躲兩招,發話問道:「我與兩位素不相識,更談不上恩怨,二位如此相逼,到底為了何事?」

兩個人連攻兩招,都被趙雨昂輕易閃開,便停手不攻,但是,兩個人並沒有離去的跡象,仍然持刀蓄勢,隨時準備出擊。

趙雨昂說道:「二位能不能說出你們究竟欲如何?」

這時候兩個人之中有一個說話了:「要你的命!」

趙雨昂「哦」了一聲,搖搖頭問道:「我們之間有這麼大的仇恨嗎?」

「沒有,老實說,我們根本不認識你。」

「啊!那麼說二位是奉別人的指使的了,是誰要你們前來的呢?」

「我們不想跟你說。」

「你們二位自忖可以殺得了我嗎?」

「照方才兩招的情形看來,確實很難。」

「二位既然知道很難,何不讓開我的去路。」

「不行!我們不能殺你,至少也要攔住你,讓別人來收拾你。」

「如果我要強行過去?」

「對!你只有強行過去,不過,你要強行過去,先要通過我們這兩把刀。」

「真抱歉!我不想動手。你看,玄武湖的風光是如此的美,如此的幽靜,如果要把這裡變成腥風血雨,那真是太煞風景了。」

「沒有辦法,並不是我們粗魯不文,事實上像我們這樣刀頭舔血的人,要附庸風雅也攀附不上。」

趙雨昂還沒有說話,突然有人一聲叱喝:「你們也忒膽大了!鈴舟送客,你們都瞎了眼嗎?這裡離開玄武湖還不到幾里地,就公然出刀攔路,你們眼裡有鈴刀玄武門嗎?」

人影一閃,海虎兒站在趙雨昂與那兩個人之間,戟指怒叱。

趙雨昂立即叫道:「海虎兒!」

海虎兒沒有答話,他的手裡拿的是鈴刀玄武門的特別兵刃,只是在鈴刀上,掛了兩個小鈴。

對方笑笑說道:「小娃兒!刀劍無眼,你這麼小的年紀,死了可惜。」

海虎兒笑道:「開罪了鈴刀玄武門的客人,你們準備接受懲罰吧!」

他的言猶未了,只見他縱身一躍,鈴刀上的小鈴,一陣叮叮噹、嘩啦啦的亂響,攻向對面一人。

海虎兒的攻勢快極了,而且他每攻出一招,都是以極靈活的身法,躍空而起,再凌空撲擊,像極了跳躍中的猴子。尤其刀上的鈴聲,彷彿響得還很有韻律,很能攪亂對方的心神。

轉眼十餘招過去,海虎兒搶盡了攻勢,處處都佔盡機先,逼得對方封、架、遮、擋,幾乎沒有辦法還招。

但是,對方原非弱者,他們發覺對方最大的優點是「快」,出手快、變招快、轉化身形步法更快。然而他們也發現海虎兒的弱點,那就是內力不夠深厚,他畢竟還是個孩子,沒有深厚的修為。

當他們發現了這一點,立即轉變方式,雙刀完全以硬接的方式,招招接實,霎時間,金鐵交鳴,火花時起,嗆啷龍吟之聲不絕。

果然不出他們二人所料,如此一掄硬架硬接,海虎兒的攻勢立即被遏阻下來,鈴刀的鈴聲,也沒有那樣響得自有體系了。

趙雨昂唯恐傷了海虎兒,他正要叱喝出聲,攔止這場拚鬥。突然,海虎兒一招「力劈華山」刀刃下劈,被對方雙刀絞合力架。他們二人這回是用了九分力量,成心要一舉震飛海虎兒手中的刀。

只聽得嗆啷一聲,海虎兒的刀沒有震飛,可是他的整個人卻因此一彈而起,沖天飛出兩丈多高。

人在空中驀地一旋而落,手中鈴刀挾著無比的威力,直如一道閃光,帶著一陣亂響的鈴聲,撲向二人當頭。

太快了,快得使他們來不及舉刀對架。只聽得哎呀連聲,血光崩現。海虎兒人落地,鈴聲止,對面的兩個人倒了一雙。兩個人都傷在臂上,鮮血兀自流個不止。

海虎兒用刀指著他們二人說道:「開罪鈴刀玄武門的客人,這是小懲。而且,今天是我海虎兒送的客人,如果換過旁人,你們兩人的小命,早就沒有了。還不快與少爺滾得遠遠地!」

兩個人用手按住創口,腳下緩緩退著,終於,一轉身飛奔而去。

趙雨昂上前握住海虎兒的手,說道:「多謝你!海虎兒!」

海虎兒笑道:「師伯!你的話讓我慚愧!連這麼兩個膿包,我都對付不了,怪不得師父不讓我去闖江湖。」

趙雨昂說道:「海虎兒!你可把事情說錯了。這兩人雖然我不知道他們的姓名,但是,他們絕不是等閒之輩。尤其是他們兩個人合擊的威力,更是了得,你能擊敗他們,我應該為你道賀!」

海虎兒笑嘻嘻地說道:「師伯!你太……」

他的話剛一說到此處,趙雨昂忽然伸手一拉,大聲喝道:「海虎兒!小心!」

但是已經遲了,月光下只見一點黑影,朝著海虎兒的心窩飛來,被趙雨昂如此一拉,偏了幾寸,海虎兒左臂一麻。心中暗叫一聲:「不好!」

趙雨昂出手快極了,駢指一點,截住海虎兒左臂通往心房的血脈。

海虎兒已經渾身癱軟,張口叫得一聲:「師伯!……」

趙雨昂將海虎兒放置在地上,突然厲聲叱喝道:「對面的朋友!你敢逃走。」

果然,在路旁一棵大樹之後,轉身出來一個半百老翁,肩頭上露著劍把。

趙雨昂從海虎兒的左臂上,輕輕拔出一根又細又長的吹針,託在手掌上,說道:「解藥!」對面老者沒有理會。

趙雨昂突然大喝說道:「快拿解藥出來,否則我要你死得極其痛苦!」

對方淡淡地說道:「沒有解藥,要解藥你到宮廷大內去拿。」

趙雨昂罵道:「你以為拿宮廷大內,端出身分,就會讓人怕了?你們這些狗東西,簡直不知廉恥為何物!」

那老者說道:「你以為你真的天下無敵?告訴你,有解藥在身上就衝著你這幾句話,也不會給你,有本事你來拿!」

趙雨昂不再說話,很快地解開包袱,取出青虹劍,劍一齣鞘,人如流星,挾著碗大的劍花,以雷霆萬鈞之勢,撲向對方。

這個老者沒有見過這樣的攻勢,心裡一驚,立即拔劍阻擋。

已經遲了!他的劍剛剛從背上拔出鞘,趙雨昂的劍光已到。老者自忖必死,但是,臨到身時,趙雨昂的劍光一偏,血光一現,嗆啷作響,寶劍連同著手腕,一齊掉在地上。

老者一個暈眩,他很快地左手連點,截住右手的血脈,但是,趙雨昂的劍光已經抵住他的咽喉,叱道:「解藥。」

老者閉上眼睛沒有答話。

趙雨昂說道:「不要逼我破戒,我已經有二十多年沒有殺過人。」

老者睜開眼睛,只說了一句:「沒有解藥。」

趙雨昂喝道:「關王廟你殺你的夥伴時,我們已經知道這種吹針,是宮廷竊自苗疆的吹箭,不會沒有解藥。」

老者淡淡地說道:「解藥有,不在我們這些人身上,像樂總管、何副總管她們才有。」

趙雨昂心裡一動說道:「你說誰?除了樂如風,還有誰有這種解藥?」

老者說道:「何副總管何小梅!」

趙雨昂不覺人搖晃了一下,他驀地收回寶劍說道:「你走吧!你傷了手,是你咎由自取。這種金創外傷,你應該知道如何治療。」

他趕走這個傷了手的老者,回到海虎兒身邊,海虎兒在沉睡,但是呼吸已經十分微弱。他伸手將海虎兒抱起來,一時無限的悲愴,使他淚下。回顧玄武湖,弦月逐漸西沉,但見迷朦一片,展望前途,金陵城仍未啟開,一時間他茫然不知如何處理。

但是,他也知道海虎兒的毒傷是不能拖下去的,雖然他截住了通往心房的血脈,時間一久,他的左臂殘廢了,那在趙雨昂來說,恐怕是永遠難補的憾事。

當時他下定決心,一步一步走向金陵的石頭城。

他知道,每走出一步,便縮短海虎兒的生命一點,但是沒有用的,金陵城門未開,徒急無用。

趙雨昂抱著海虎兒,來到金陵城,已經是雞鳴時刻,城門悠悠而開,趙雨昂這才邁開步伐,全力施為,朝著清涼山而去。

清涼山上有座雞鳴寺,越過寺廟,再穿過一叢黑黑的樹林,一座小小的庵院,倚著山岩,孤零零的在那裡。

趙雨昂跑得太快,當他衝出樹林,來到小庵院的門前,他根本就沒有聽到有人喝阻他,依然一股氣,奔向庵門。這時候一根齊眉棍從後面掃過來,他哪裡能有警覺,砰地一聲,他的雙腳結結實實捱了一棍,他的雙腳一軟,連同海虎兒一起栽倒在庵門之前。

趙雨昂自從到長洲,兩度吐血,身心雙受戕傷,只是靠參湯維持著元氣,如今又在極度傷痛之餘,全力狂奔,竭盡力量,如今一棍之下,不但倒地,而且人也立即暈倒過去。

就在他暈眩的瞬間,庵門開啟,出來一位白裳人。

趙雨昂一眼瞥見,竭力叫道:「冷梅……海虎兒……中了毒針……他……」

人已經暈過去了。

不知道經過多少時間,趙雨昂悠悠醒來,神智剛一清醒,他立即跳起來,叫道:「冷梅!……」

他這一聲錐心泣血淒厲的呼喚剛一齣口,人又倒了下來,他的雙腿痛疼發軟,敢情方才那一棍還打得不輕,又是在他竭力狂奔,精疲力盡之餘,雙腿受傷,內腑元氣大損,一時間竟站不起來。

等他爬起來坐在地上,只見小庵大門緊閉,杳無人蹤,連海虎兒也不知去向。

趙雨昂再度爬起來,只覺得雙腿刺痛,站立不住。勉強咬牙站住,他甩甩頭,清醒一下自己的思維,他記得明明冷梅一身白衣,出現在庵門之前,為什麼現在竟連海虎兒都不見了呢?

他搖搖晃晃走了兩步,靠住庵門前的一棵樹幹,喘了一口氣,正準備再朝庵門走過去,突然有人冷冷地喝道:「站住!」

趙雨昂回過頭來一看,在他身後不遠,站著一位十五六歲的姑娘。

趙雨昂剛剛說得一聲:「請問姑娘……」

那位小姑娘人小聲音卻大,寒著面孔說道:「請你立即離開此地。」

趙雨昂說道:「可以告訴我是為什麼嗎?」

小姑娘仍然是寒冷如冰地說道:「清涼山雞鳴寺後這一塊地是私人買的,沒有得到主人的許可,一律不準擅入,請你立即離開此地。」

趙雨昂說道:「對不起!姑娘!我要說明白的,我是專程前來拜見貴主人的,請你替我通報一聲,就說我趙雨昂懇求接見。」

小姑娘搖搖頭說道:「慈航蓮舍從來沒有外人來過,也從來不準外人擅入。告訴你說,慈航蓮舍內無應門五尺之童,怎麼會允許你這樣的人進入?」

趙雨昂說道:「姑娘!請你去向貴主人稟告一聲可好?」

小姑娘冷笑說道:「告訴你,我就是奉主人之命前來請你離去的。」

趙雨昂面如死灰,頓時間覺得人生了無意味,他長長地「啊」了一聲,然後黯然說道:「姑娘!既然如此,我自不能強求。我要請問一個問題,我是背了一個小哥來到這裡,他身受劇毒,命在垂危,不知道他現在何處?」

小姑娘頓了一下,說了一句:「他現在平安了!」

趙雨昂點點頭,說聲:「多謝!」

便緩緩轉身朝著來路走回去,從他的步履不穩的情形看來,他不但受了內創,而且心力交瘁已經到了極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