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俠女酒後吐真情

金劍驚雲 鬼谷子 第2頁,共2頁

沒有反應。"是紫薇麼?"他又叫了一聲。

依然沒有反應,但他自己有了反應,他聞到了一股淡淡的幽香,不是紫薇身上的香味,但香味發自女人的身是無可置疑的事。

頭一揚,雙肘撐床,他想起身"別動!"是女人的聲音,絕不陌生。

"復仇使女!"宮燕秋斷然地叫了出聲。

全身的細胞在這瞬間完全收緊,神秘而恐怖的復仇使女就站在床邊,而他是躺著的,如果她有所圖謀,他毫無反抗的餘地。

她說另等適當的時間和地點,現在的時間地點適當麼?"浪子,你最好是不要大聲。"復仇使女提出了警告。

"宮燕秋努力鎮定了一下,這時,他已可看到一個模糊的身影站在床邊,兩人之間的距離是兩尺,也就是一伸手就可以要命的距離。

對方仍然蒙著面,與在魯班廟所見沒什麼差別。

"芳駕有什麼指教?""你曾經到一個神秘的地方看過一個病人?"宮燕秋心頭一震,她怎麼會知道這件事?又為什麼匆匆找上門來問這件事?"不錯,有這回事!"宮燕秋無法否認,事實上也沒否認的必要。郎中本來就是替病人看病,並非稀罕事。

"病人是何許人物?""不知道。""你連醫治的是誰都不知道?""人家不說,在下便不方便強問,因為在下是江湖郎中,不是普通醫生,江湖人應當尊重江湖規矩。""好,算你有理,病人得的是什麼病?"宮燕秋心念電轉,復仇使女追問得這麼仔細,居心何在?如果自己說了實話,因而導致嚴重後果,至少要負道義上的責任。

想著,眼前又浮現出刺在病人前胸的紅龍。

"一般的老人病。""你說謊。""什麼意思?芳駕憑什麼說在下撒謊?"宮燕秋心頭又是一緊。

"不憑什麼,憑你的話不近情理!""問以見得?""非常簡單,襄陽有的是歧黃名家,不會醫不了一般的老人病,說什麼也找不上你這江湖郎中。"復仇使女夠厲害,一語中的。

"這很難說!"宮燕秋力持鎮定,"醫道有如武道,各有專精,又如百物互相生克,江湖郎中未必就遜於杏林高手。""你在強辨!""如果在下問芳駕為什麼要探聽這檔事,芳駕肯坦白相告麼?""浪子,你弄明白,現在是我問你,如果我要你的命,不費吹灰之力,你最好是實話實說。""我浪子不受威脅。"宮燕秋的傲氣已被激發。

"你真的不怕死?""人遲早總是要死的,尤其是刀頭舐血的江湖人,隨時隨地都處在生死邊緣,被殺或是殺人,無時無地不可發生。

就像是現在,芳駕只是舉手之勞,沒什麼好怕的。"宮燕秋說得很慷慨,但也很淡然,他真的不怕死麼?他甘心死在復仇使女的刀下麼?當然不是,人沒有不怕死的,只是基於大丈夫男子漢置身在無可避免的情況下,不願表現怯懦而已。

此刻,彷彿復仇使女冰涼的刀已刺入身體…"浪子,我要看你多有種!"左肋下起了尖刺的感覺,刀已對正了致命的部位,只消輕輕一送,生命之火便告殞滅。

宮燕秋呼吸窒住,血液也停止了運動,生與死的抉擇,他一萬個該活下,大任未了,將死不瞑目,可是能屈服麼?他不是能屈能伸那一型的大丈夫,他是鐵錚錚的男子漢,不能為了自己怕死而出賣了別人。

固然那胸刺紅龍的神秘病人很可能不是善類,可是單憑想像而犧牲別人,並非武士之道,更何況復仇使女已明顯地不是善類。

於此,他寧願選擇死。

至高至大的勇氣和節操,將在此時表現。

"芳駕儘管下手!""你真的願死。""如果是公平決鬥,在下有劍在手,那又當別論。""可是現在你沒反抗的餘地?"所以在下等芳駕下手。""我殺的人太多,不在乎多你一個。""當然,在下很明白這一點。"宮燕秋已鐵定了心寧死不屈。

復仇使女不知在考慮什麼,沒立即下手。

一陣可怕的沉默。宮燕秋什麼也不去想,想多了便會決心動搖,他把思維保留在空白狀態,靜侍生命隕滅的那一瞬。

"很好,你既然決心要死,我成全你!復仇使女打破沉默,聲音冷得像冰錐。

宮燕秋牙關倏地咬緊,就像法湯上的死刑犯,聽到了監斬官那一聲大喝"行刑!"的感受完全一樣。

復仇使女並沒下手,不但沒下手,還把刀收了回去。

宮燕秋大為意外,但沒有死裡逃生的感受,因為復仇使女隨時可以再出刀,她之收刀必然又有什麼打算。

"浪子,我暫時不想殺你!

"為什麼?""留你一張還能開的口,也許有用處。""也許你會後悔失去這機會。""後悔?那可就是天大的笑話了,我要殺你,隨時隨地都可以,不爭現在這一時,這可不是吹。""很難說!"宮燕秋坐起半身,右手已抓起橫在床裡的長劍,劍在手中便等於有了一筆可以一搏的本錢,不一定贏,但至少有了本錢。

"浪子,你別認為抓到了劍,我說過不殺便不會再下手,否則你一樣毫無機會"。復仇使女分毫沒動,還保持著剛才的距離。

"可以試一試的。""用不著試了,以後再說。""在下可以告訴芳駕一句話……""什麼?""來請在下看病的是谷府大公子的二先生,芳駕要想知道病人的身份,無妨去問他。"宮燕秋並非感於復仇使女不下殺手,而是想到她曾替自己解過圍,禮尚往來,所以提供了二先生這一條線索。

事實上他自己也極想打破這個謎團。

"應該找誰是我自己的事。"復仇使女冷冷回答。

宮燕秋為之一窒,自己好意提供她這條線索,她竟然不領情,這種秘而可怕的女人,到底是什麼心態?人影一晃,復仇使女像鬼魅消失。

宮燕秋抓著劍下床,房門是半開的,他這才想起紫薇進房時忘了上栓,否則復仇使女不會如此來去自如,對過紫薇的房門關得很緊,這邊談話雖然是低聲,但總還是有聲的,竟然沒驚動她,想來是喝多了酒的緣故。

判斷時辰,距天亮已經不遠,他又回到床上,經過了這大折騰,他反而很快地入睡了。

□□□□一覺醒來,已是近午時分。

漱洗後出房,小二在明間裡打轉,桌子已收拾清楚,卻不見紫薇的影子,宮燕秋稍感奇怪,女孩子通常是不睡懶覺的。

"郎中先生,您起來了!"小二立即哈腰。

"有事麼?""二先生來訪,已經等了好一陣子了。"宮燕秋大喜過望,他正愁找不到二先生,想不到他會自己來,心裡的疑問一股腦兒湧上心頭。

這正是釋疑的好機會,忙道:"快請!"小二期期地道:"郎中先生,病家……全被擋了回去,您以後還看不看病?"宮燕秋道:"以後再說吧,快請二先生!""不用請,區區已恭候多時了!"隨著話聲,二先生已步了進來。

小二忙退了出去。

"請坐!"宮燕秋拉了拉椅子。

兩人在桌邊坐下。

"二先生一早光臨,有何指教?""想請教一個問題。""噢,請說!""家主人得的是什麼病?"宮燕秋大感錯愕,復仇使女問的問題,二先生也問同樣的問題,這是為什麼?既稱家主人,那病人應該就是谷家的老主人無疑,自己是由他親自隨轎送去的,他為什麼不問主人或管家而要問自己,當中有何蹊蹺?心念數轉之後道:"二先生因何有此一問?""出於對主人的關切。"二先生勉強笑笑。

"何不問隨侍貴主人的那位管家。""這……"二先生沉默了片刻,"恕我託大,要改稱你老弟,老弟有所不知,家主人的脾氣十分古怪,除了他親信的管家和那個丫環,不許任何人接近,也不許接近的人隨便說話,所以區區無從問起。""哦!這倒是少見。""老弟,家主人到底是什麼病?""二先生容在下先請教幾個問題?""這…當然可以!"宮燕秋整理了一下思緒。

"在下前往貴府診病,本是名正言順之事,何以一路如此隱秘?""理由很簡單,區區說過,家主人脾氣古怪,不許人知道他的住處,不得已而如此做,很對不起老弟,希望不要見怪。"二先生不假思索地回答。

真的是如此麼,宮燕秋心裡想,可沒說出口來。

"貴主人應該就是谷老太爺,老太爺當然是住在谷府,而二先生是府裡的人,難道會不明白內情?""老弟,你說的是很合情理,但你錯了,家主人並不住在府裡,而是住在另一個隱秘的地方……""什麼地方?""對不住,區區格於主人之命,不能透露。""在下並非一定要知道,二先生既有困難,不說也罷,倒是有件事務,必請二先生明白相告。"兩眼迫視著二先生,沉疑地道:"在下治病,一共耗去了三天時間,後來得力於一張字條,才被平安送回……"話聲故意頓住,觀察二先生的反應,很含蓄的說詞,不提"囚禁"二字,只說耗了三天。

二先生的臉色沒變,鎮定如常。"噢?一張字條!""對,一張字條,上面寫的是-推元反戕,不宜留難-八個字,而這張字條在下已知道是二先生傳的。"二先生的神色還是沒變,只挑了挑眉,他的深沉實在令人駭異,彷彿是在談別人的事,完全與他無關。

"老弟想明白什麼?""這事的因果原委!""關於這一點,即使老弟不問,區區也要提出來的。"二先生的語調平和如故:"不久之前,本府有執事在普慈庵遇害,經過檢驗,是死於一種失傳已久的詭異神功-推元反戕而老弟曾去過普慈庵,我們懷疑老弟與神功的主人有淵源,不敢開罪,故而區區傳了那字條,原因是防止家主人在怪癖發作之下,對老弟有所不周。"這一說,合情合理,宮燕秋不能不信,在普慈庵中,鐵頭翁曾經點出了這神功的名稱,原來對方顧忌的是這一點。

"原來如此!"宮燕秋點點頭,不加辯駁。

"老弟與神功主人有淵源麼?""這點……恕在下不便答覆。""那就罷了,老弟還有什麼問題?""暫時沒有了。""那好,區區還是老問題,家主人患的究竟是什麼病症?"二先生兩眼發亮,似乎想急於知道謎底。

"二先生有必要知道麼?"宮燕秋口裡問,心裡卻在想:谷老太爺臥病非止一日,家裡的人應該知道病因。二先生如此迫切追問,定有原因,絕非如他所說的為了關切那麼單純,到底是什麼呢?""區區是希望知道!"二先生露出期待之色。

"貴主人是練功不慎而致走火入魔!""走火入魔!"二先生好像突然受了極大驚駭般虎地站起身來,栗聲道:"不可能!"他的臉色變了,原先的鎮靜一掃而空。

宮燕秋瞪大眼望著對方,他不明白二先生聽了病因之後,何以如此震驚,練武的人不慎而走岔,是常有的事,並非什麼了不起的大事,這是為何?"二先生剛剛說不可能是什麼意思?""因為……"二先生說了兩個字便頓住了。

宮燕秋心頭疑雲大盛。

"老弟已經治好了家主人的病?"二先生不答反問。

"是治好了!"宮燕秋點點頭,冷冷地道:"二先生還沒回答在下的問題。

二先生定定地望著空處,似乎在想什麼重大的問題,久久,神色逐漸平復下來,轉眼望向宮燕秋。

宮燕秋也在想問題,重大的問題。

昨晚,復仇使女不速而至,問的是同一問題,自己什麼也沒告訴她,現在二先生在聽見谷老太爺是練功走岔之後,反應相當不尋常,問題的癥結就在這裡,難道復仇使女想要知道的也就是這一點?復仇使女想探聽這訊息,不論動機何在,情有可原。

二先生是谷家的人,而且是有地位的人,他探聽這訊息便令人費解了。

難道問題出在谷老太爺身上,那是什麼問題呢?境由心變,這店房裡的空氣似乎突然走了樣。

紫薇的房間門仍關得很緊,沒任何聲息,再怎麼貪睡也該醒了,何況她絕非懶散的女人,是故意不現身麼?宮燕秋心裡有些不安,但因為有二先生在旁,他不方便去叫門。

"老弟!"二先生又開了口,"家主人的病情真的是完全根治了?"又是原來的問題,他像是不太放心。

"不錯,完全根治了!""不需要再診治?"這真是廢話一句,既然根治,當然不必再診視。

但聽在宮燕秋耳裡,卻另有一種感受,他已可判斷出二先生別有用心,不然他不會老釘住一個問題問。

與自己毫無干連的事,有必要淌這渾水麼?他很後悔不該向二先生抖出谷老太爺練功走岔這檔秘密,但出了口的話是收不回去的。

二先生還在等待答覆。

"是不需要再診治了!"宮燕秋淡淡回答。

"噢!"二先生臉上明顯地露出了失望之色。

主人的病治好了他會失望,這是所謂的關心麼?宮燕秋完全否定了二先生剛才的說詞,他說的可能沒一個字是真的,根本不足信。

"二先生,貴主人的痼疾得治,你應該放心了!"宮燕秋故意說了這麼一句。

"當然!當然!"二先生深深點頭,但心神不屬。

"二先生還有什麼指教?"宮燕秋有送客之意。

"區區告辭!"二先生微一拱手。

"不送!""好說!""二先生離去,官燕秋迫不及待地走向紫薇的房門,曲食中二指輕輕一扣,口裡道:"紫薇,該起身了。"門扇裂開成了一條縫,竟然是虛掩著的,沒有上栓,宮燕秋心中不由一動,再次出聲道:"紫薇,你起身了?"奇怪,沒有反應。

宮燕秋推開門,一看房裡沒有人,床上的被子掀在一起,是睡過的樣子,人到哪裡去了呢?宮燕秋進入房中,除了不見人,並沒什麼異樣,心裡不由打了一個結,這的確是怪事,昨晚復仇使女突然光臨,紫薇這邊毫無反應,莫非…想到神密的復仇使女,宮燕秋打了個冷噤,這可怕的女人,如果要打紫薇的主意,紫薇是無法與之對抗的。

"郎中先生!"外間傳來小二的聲音。

宮燕秋步出房門。"小二哥,什麼事?""先生今天看病麼?外面不少病家在候……""今天我有事,不看了!""這……""小二哥,煩你好言回了吧!""先生,有的病家從遠鄉下趕來,已來過二次…""沒辦法,我有要緊的事要辦!"宮燕秋歉意地笑了笑,""對了,小二哥,看到紫薇姑娘麼?""紫薇姑娘一早便出去了!""一清早出去?"宮燕秋大感意外。

"是的,她還到櫃上借紙筆寫了張條子,叫小的在過午之後交給先生。""拿來我看!""先生,此刻時辰……""快給我看!"小二十分勉強地從衣襟裡取出一個摺疊得很整齊的紙條遞給宮燕秋,口裡道:"小的不該說出來,紫薇姑娘一再叮嚀"宮燕秋根本不理會小二說些什麼,伸手接了過來,開啟一看,臉色為之大變,上面寫的是:"浪子,恕我不告而別,如我午時不回,請到普慈庵為我收屍。紫薇"小二伸著脖子道:"先生,上面說些什麼?"宮燕秋片言不發,轉身進房取了劍,匆匆離去。

小二愣在當場。

收屍,這問題相當嚴重。

宮燕秋以最快的速度趕向普慈庵,完全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心裡一直在禱唸看到的是活人。

雙方之間還談不上情,可是在意識裡已經有了某種默契,默契已足以使他惶急,足以使內心發出由衷的關切。

滿頭星火,好不容易趕到了普慈庵。

庵門在望,宮燕秋的心開始急劇地跳蕩,看日色堪堪過午,他希望能趕得上。

幾天前谷家的一名管事在這裡遇害,死於推元反戕,如果紫薇來此會的是推元反戕的主人,那她真是飛蛾撲火,只有收屍了。

神秘婦人的影子在腦海裡一晃,可是另一意念卻又升起,如果那婦人是推元反戕的主人,何以當初會任由紫薇殺人?庵門半掩。

宮燕秋來到門邊,努力按捺往激動,他不敢想象即將進入眼簾的會是一幅什麼的景象,但現實是無法逃避的,他把眼睛湊向門隙。

繃緊的心絃倏地松馳下來,他所看到的不是屍體,而是一個活生生的人。紫薇沒有死,她站在院角的一簇花樹下,手裡拈著一朵白色的小花,用指頭捻著打轉,這不像生死交關的情況,簡直可以說近乎安詳。

接著升起的是一種被愚弄的感覺。

他正要推門進去,準備質問她為什麼玩這噱頭,心意一轉,縮回了手,紫薇慧黠而野辣,但絕不是喜歡開玩笑的那一類女人。

看樣子她在等人,或是等某一件事發生,可能時辰還未到,如果照她留字相約的時間,自己該在一個時辰之後才應該趕到,如果自己此刻現身,說不定會使情況發生變化。

深深一想,他悄然繞到後面,越牆而入。

他曾經在庵裡搜尋過守庵的婦人,對這庵堂的格局有印像,他很快地找到了一個十分穩妥而恰當的藏身所。

這是佛堂邊連線靜室的一間雜儲室,有扇窗開朝院子,他可以瞭然外間的一切動靜而不虞被人發現,必要時支援紫薇也最利便。

藏好身形,從視窗外望。紫薇還在玩弄那朵小白花,花嬌人豔,如果不是因為未知的情況影響了心裡,他實在很欣賞這幅美人拈花圖,尤其紫薇不是嬌柔的女子,更顯得別有風味。

空氣靜極了,連一絲絲的風聲都沒有。

紫薇現在變得很有耐性,她的姿勢半天不改,唯一的動作,是偶而把花湊到鼻子前嗅嗅。

半個時辰,在寂靜中過去。

宮燕秋開始不耐,她到底在等什麼?半掩的庵門被推開,人影出現,出現的竟然是二先生。

宮燕秋大感意外,紫薇留字要自己來替她收屍,而對手是二先生,難道以紫薇的身手還對付不了二先生麼?這約會是紫薇約二先生,還是二先生約紫薇?紫薇抬頭,花掉在地上。

"紫薇姑娘!"二先生慢步走近,"想不到會是你。"相隔八尺左右停住。

"二先生,我也想不到會是你,我約的不是你。""咱們大公子沒空,由區區代表他赴約。"暗中的宮燕秋心中一動,紫薇約會的是谷大公子,這可是怪事,她為什麼會約谷大公子?她曾殺過谷家的人,而帳都記到復仇使女頭上,人家不找她已算幸運,她反而約會人家,而物件竟然是谷家的掌權者谷大公子。

"二先生!"紫薇滿臉懊喪之色,"這約會除了谷大公子本人,別人無法代勞,大公子不敢來麼?""不敢?那可是笑話了,咱們大公子還沒什麼不敢的事,只是這種沒來由的小約會,他不太想理會。"二先生神色露出了不屑。

"意思是我份量不夠?"紫薇的眼光變成了刀。

"在大公子的身份而言,也許是如此。"-哼!"紫薇笑了笑,很可怕的笑,"照這麼說,二先生也是份量不夠所以才代赴這不夠份量的約會?""哈!紫薇姑娘,你口齒很憐俐,不過話卻不盡言。區區在谷府是大公子一人之下,代大公子赴約,對你應該是很不錯了,你有什麼事儘管開口,區區可以作八分主!"二先生雙眼發亮。

"死可以代替麼?"紫薇的聲音也變成了刀,像鋒利的刀,直刺人的心臟。

"死?"二先生相當驚愕。

"不錯,死!這是死亡的約會,所以我說任何人都代替不了,因為人的命是屬於他自己,而且只能死一次。""這我懂,倒是說不定,死有時也可以代的,區區只是不明白,你跟咱們大公子間有什麼嚴重的過節,而要談到生死二字?""我不說,你永遠無法知道!""啊哈!紫薇姑娘,倒真看不出你還是個深藏不露的人物,應該不是誇海口吧?"二先生撇了撇嘴,輕蔑神色溢於言表。

宮燕秋心念急轉,要是紫薇與二先生動上了手,自己該不該現身?紫薇與谷大公子究竟是什麼過節?照她留字要自己代她收屍這點看來,她沒有太大的把握,但是有決心,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二先生,煩你傳話,我會在此地等,即使等上三天三夜,甚或一輩子,我一定要等到谷大公子。""那區區怎麼回話?""話不是說的很清楚了麼?""不夠清楚,至少你該說出約會的原因。""我說過不會告訴你。""區區也說過一定要知道。"雙方的話已經說僵,接下來應該就是行動,空氣隨之驟呈無比的緊張。

宮燕秋的心也隨之抽緊,他還沒拿定主意是否插手這當事,因為他不明白事實的真象,盲目插手便沒了是非。

他也聯想到,二先生在一個時辰前到客店追問他老主人的病因,一個謎未解,現在又是一個謎。

"二先生,你準備怎樣知道?"紫薇的眸子裡射出可怕的光芒,野中帶著殘恨,如果你看過母豹,便可領略出她此刻的眸光。

"要你自動說出來!"二先生的聲音轉冷。

"那就是說要動手了?""完全正確!""很好,這也是一條路,留下二先生你,谷大公子便非出面不可!"紫薇已開始挪步。

二先生手按劍柄宮燕秋的心抽得更緊,他想到紫薇那把殺人的利剪,二先生用的是長劍,所謂一寸長一寸強,剪刀雖利,能抵得過長劍麼?二先生並非泛泛之輩,自己能坐視紫薇被毀在長劍之下麼?話又說回頭,如果紫薇沒有三分三,便不敢上瓦崗,她敢約會谷大公子,必有所恃。

雙方突然閃電般碰觸在一起,寒芒乍閃中隱有金鐵碰聲之擊,雙方出手都極快,快得使人沒轉念的餘地。

宮燕秋呼吸一窒,如果這一擊是生死立判,現在已經判明瞭,他沒有任何行動的餘地,連出聲阻止都來不及。

雙方一觸即分,分開得跟碰觸一樣快。

沒有人倒下,但兩人身上都見了紅,竟然是勢均力敵,不分上下,二先生傷在側背,紫薇傷在左肩。

二先生栗聲道:"你用的是剪刀!"紫薇雙目圓睜,像要瞪出血來,臉皮子在抽動。

"這剪刀下一步就會刺進你的心臟。""區區的劍同樣會刺進你的心臟。"一條人影從庵門出現,緩步人場,是一個鬢髮半灰的老頭,手持柺杖,一襲既髒且皺的藍布衫,像是打從穿上身就沒脫下來洗過。

"武林判官!"宮燕秋幾乎叫出聲來。

二先生與紫薇雙雙轉身,面對武林判官。

武林判官在距兩人五六步之間停住,眯起一雙眼,打量了二人幾眼,搖搖頭道:"算了,別打了,人活著總是好的,何苦非要尋死不可呢?嗨!"紫薇用爆炸般的聲音道:"老頭,你又做生意來了,買主是誰?賣主是誰?"二先生栗聲道:"職業兇手!"武林判官拉開破羅嗓子道:"人要生活總得有個職業,不能遊手好閒。"頓了頓又道:"老夫不是做生意來的,正巧過路,生意人不見得都唯利是圖,人總是有良心的,除了正式買賣之外,老夫一向仁慈,有機會救兩條命,多少可以抵銷一點生意上的罪孽。"紫薇道:"你老頭到底是什麼意思?"武林判官道:"做件好事!"紫薇道:"做什麼好事?"武林判官再次打量了兩人一眼,慢條斯理地道:"你兩個為什麼打架,老夫不管,只是有一點,你兩個必須承認,你倆誰都有把握打發對手,但誰都沒把握保命,換句話說,下一個回合,你倆會施展殺手要對方的命,結果將是兩敗俱亡,不否認吧?"紫薇不加思索地道:"我否認!"二先生也接著道:"區區也認為不然。"宮燕秋暗中自忖:武林判官以殺人為業,陰狠殘酷,他居然現身化解干戈,到底有什麼企圖?武林判官斜眼望著紫薇道:"小姑娘,老夫身為武林判官,是判案的能手,絕不會有錯失的,你找的物件不是他,萬一不幸,合算麼?"說著,又轉向二先生道:"你效忠主子是不錯,但是死了並不能解決問題,不嫌冤枉麼?"他說的還真有點道理。

紫薇默然。

二先生也默然。

武林判官又道:"依老夫之見,你倆罷手了吧,要解決問題,無妨另起爐灶,老夫不碰上也就不會管。"二先生低頭想了想,歸劍入鞘,他首先接受了武林判官的調解。

紫薇也不再開口,似乎也無異意。

武林判官喃喃自語道:"總算做了件好事。"他這句話到底是什麼含意,誰也聽不懂。

二先生像忽然想到什麼似地,兩眼直望著武林判官。

"區區有句話要問。""問吧!""閣下何能能斷定結果會兩敗俱亡?""因為老夫看出你們各有致命的殺著。""如果結果不是呢?""一定是,絕對是。"武林判官斬釘截鐵地回答。

"萬一不是呢?""沒有萬一,百分之百。""有更令人信服的理由?"紫薇凝眸在等下文。

這也是她心裡的問題,說是功力相等,各有殺著,結果會是兩敗俱傷有其可能,若說是百分之百,便太武斷了。

暗中的宮燕秋也在等下文。

武林判官冷悽悽地道:"這道理非常簡單,誰先倒下,老夫就幫誰,不是這等結果也會變成如此結果。""的確是很簡單,在他所說的情況下,製造兩敗俱亡的結果一點也不難,這種話令人聽了真會發毛。

二先生雙手一拱,迅速地出庵離去。

現在只剩下紫薇面對武林判官。

"閣下當這和事佬是有原因的吧?""當然有。";忑·"能說出來麼?""因為我們有淵源,老夫不能讓這種情況發生。"宮燕秋大為驚異,他跟紫薇有什麼淵源?"淵源?"紫薇困惑地問,"我們之間有何淵源?""因為你是浪子的搭擋,老夫跟浪子有淵源,所以跟你也就是有了淵源,愛屋及烏,明白老夫的話麼?"宮燕秋突然迷糊起來,自己在南陽道上路見不平,殺了蒲青山的左右手天狗畢鵬,武林判官是受僱於蒲青山,要自己命的職業兇手,他竟然說跟自己有淵源?轉念一想,明白過來,他受人僱殺可獲重酬,定是利用紫薇而達到殺自己的目的-閣下是在說笑話麼?"紫薇撇了撇嘴-

怎麼是說笑話,老夫一向不喜歡說笑話!""依我所知,閣下渴望做成殺浪子這票生意,現在居然說跟浪子有淵源,什麼愛屋及烏,這種騙騙別人可以,對於我來說,連笑話都不像。""小姑娘,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生意人講究的是見風轉舵,有時候寧可不賺,但絕不能蝕老本。""閣下怕蝕本?""生意人誰不怕?""閣下的意思是放棄這票生意了?""行有行規,生意人也有原則,話說到這裡為止,老夫得走了。"他可說走就走,真的大步出庵。

紫薇怔住原地,她當然不相信武林判官的話,但又猜不透對方的心思。

宮燕秋在考慮是否現身與紫薇見面。

紫薇抬頭朝佛堂這邊深深望了一眼,彈身離去。

宮燕秋想出聲叫住她,口張開,沒有發出聲音,就這麼一猶豫,紫薇的身形己消失。

宮燕秋長長吐了口氣,轉身出了雜物房,穿過靜室,跨入佛堂,一看,呼吸為之停止,那神秘的中年婦人竟然長跪在蒲團上,輕聲誦著佛號。

他不由地想起了"推元反戕"的驚人故事,跨開的腳生了根,邁不出去也收不回來。

中年婦人似乎沒發覺宮燕秋的出現,誦唸如故,一臉肅敬之色。

宮燕秋一時之間不知如何是好?"啊!"地一聲驚叫,中年婦人扭轉身癱坐蒲團上,驚怖至極地望著宮燕秋,抖個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