豫南平原——這裡曾是古戰場,演繹出無數英雄故事,千古流傳。劉備三顧諸葛孔明,曹孟德火燒新野,張翼德橫槊當陽撟,便發生在此。
時至今日,依然是武林紛爭,腥風血雨之地。而近日在南陽發生一起滿門二十七人被殺的血案,更是震驚了武林,也引來了眾武林豪傑探究。
此時,正值炎夏,午未兩時辰,太陽像一團巨大的火球,高掛在天際熱力四射,簡直能把人烤焦。
眼前的官道上,往常是車水馬龍,熙熙攘攘,非常熱鬧繁忙。
這時已是行人絕跡,空蕩如野,不論是行族騎乘,走夫販卒,全都避在蔭涼處,只待躲過這酷熱的時辰,再行上路。
在距官道數十丈遠的一棵古老的榕樹下,一夥人正歇涼,這些人看樣子剛到不久,身上熱汗直淌,手中不斷揮動扇涼。其中有一人,年紀約二十出頭,衣履蔽舊,一把長劍橫在膝頭上,肋下是一個褪了色的織綿袋,從裝扮看,像是個落魄的武士。
只見他一邊扇涼,一邊抬頭向樹後看去,眼光停留在普慈庵三個大字上。嘴裡喃喃自語"噢,這裡便是普慈庵了。"正在武士注目觀看之際,庵門徐徐開啟,從庵裡走出一個年約十八、九歲的年青少女,穿著樸實,好似鄉下女子。
當她行經武士的身邊時,腳步滯了滯,轉臉望了一眼。
四目交投,武士心絃陡然一震。
少女的臉色也微微一變,隨即飄然而去。
但她的影像似乎還留在武士的眼前,清麗脫俗,冷豔逼人,誰只要看了她一眼便會一輩子忘不了。
更令武士心震的,是她的眸子,眸光像利刃,充滿了野性,這與她的面龐極不諧調。
她是誰?望著她背影消失的方向武士自問。
一條人影衝出庵門,停住,四下張望,是個中年女尼,臉色十分難看,當目光掃到武士時,略微停留了那麼一下,隨即匆匆朝前奔去。
武士心中一動,這尼姑定是去追那野豔少女的,至於為什麼,他懶得費心去想,因為事不幹己,突然,前方一聲慘厲的叫聲引得樹下人群譁然。武土吃了一驚,站起身來,皺了皺眉頭,彈身奔了過去。
只見官道與通往尼庵的小路交叉口躺了個人、赫然是剛剛去追人的中年女尼。
疾行數步,到了女尼身前一看,心頭突然抽緊,一地的血,寬大的僧衣已濡溼了一半,人沒死,還在抽搐。
舉目望去,一個苗條的身影已在十丈之外,快速地變小,身法相當不錯。
毫無疑問,殺人者便是野豔少女。但現在是救人要緊,武士咬咬牙,蹲下身去,沉聲道:"師太,傷得重麼?"中年女尼瞪著失神的眼,努力翕動嘴唇,但發不出聲音,湧出的是血沫,根據經驗,傷已深透內腑,通常已無法救治。
武士的眉頭緊緊鎖了起來,現在,他才發現創口在腋下肋之間,似是刀劍之傷,當下再次開口道:"師太,她是誰?為何要殺你?"女尼眸子大張,拼命擠出四個字:"復一仇一使一女!"眸光黯淡下去,瞳孔放大,一堆血沫蓋住了嘴,寂然不動,斷氣了。
武士觸了觸女尼的鼻息,再摸了下腕脈,籲口氣,直起身來,心裡想:那野豔少女為何要殺一個遁入空門的人?那少女是從庵門內出來的,她們之間有何過節?現在只有進庵去查問明白於是,他立即掉頭往尼庵奔去。
通常一個男人是不進庵堂的,但現在事出非常,也就不管這些規矩了。
他大步進人庵門。
門裡是個庭院,雜生了些花草,兩葉墨竹分據院子的左右兩角,竹叢邊水池假山對稱,水滴蒼苔,令人有沁涼的感覺。
迎面是佛殿,裝點得近於華麗,目光透過殿門,可見手持楊柳枝淨瓶的大士塑像,善財龍女分依兩側,青燈木魚隱現在氳氤的香霧裡。
寧靜,使人不期然地興起脫俗之念。
渺無人跡,難道這庵堂只中年女尼單身主持?武士進到殿門之外,殿裡的確沒人,本來是清靜之地,但由於中年女尼的被害改變了感覺上的氣氛,清靜變成了死寂,還隱隱透著陰森。
"有人麼?"武士放開嗓門叫喚了一聲。
沒任何反應。
猶豫了片刻,武士跨入殿檻。目光巡視了一遍之後,從佛龕繞過,出中門,又是一個花木扶疏的小院,三方是精舍,依然不見人影。
輕輕吐口氣,筆直走向居中的精舍,一明兩暗,明間是個小佛堂,青馨木魚,香花素供,中間掛著觀音書像,落款是吳道子,是真跡還是膺品便不得而知了。
供桌前有三個蒲團,都有跪的痕跡。
由此看來,庵裡便不止中年女尼一個,可是人呢?呆了一陣子,步向右方的房門,裡面是介於靜室與臥房之間的佈置,有云床,也有繡榻錦衾。
使人驚詫的是房裡居然散發出屬於女人閨閣的幽香,出家人竟不能除俗麼?又到左首房門,剛剛到了門邊,裡邊傳出"啊!"的一聲尖叫,出乎意料之外的突發情況,使武士心頭為之劇震,下意識地退後一步定定神,再向前,目光掃處,全身的筋肉都抽緊了。
房裡的佈設跟右首那間大同小異。
一個俗家裝扮的中年婦女縮坐在房角,驚恐地望著武士,臉上的表情像是突然碰見了鬼。
床邊地上,一個妙齡女尼躺臥在血泊裡,流開的血水像一條條的紅蛇。
"這是怎麼回事?"中年女人直髮抖,似乎已癱在那裡不能動彈,瞪著的眼連眨都不眨。
"到底是怎麼回事?"武士再問了一聲。
"你…………大俠不…………是………哪…一路?"中年女人終於掙出了聲音,聲音是抖出來的。
"什麼一路?""復仇……使女!""復仇使女!"武士叫出聲,"是她的傑作,太可惡了!"腦海裡立時浮起那野豔少女的影像,一個如花似玉的少女,竟然會是殺人如兒戲的女魔?如果不是親眼所見,誰能相信?殺人不是消遣,也不是享受,總是有原因的,是什麼原因呢?"她為什麼殺人?"武士緊迫著追問。
"不……知道!"中年女人搖頭,現在她已鎮定了許多,不像剛才怕得要命的樣子,吐語也順暢了些,不再發顫打嗝。
"你竟然會不知道?""是真的不知道!""庵裡有些什麼人?"武士目芒閃了閃。
"有住持師太,剛才追兇手去了,還有兩位小師父,一個被殺就是這位,另一位進城募化,我是打雜的。洗衣燒飯,服侍"她沒說下去。
"哦!"武士習慣地皺起了眉頭,住持師太不用說就是那被殺的中年女尼,兩個年輕的一個進城募化,如果歸途上碰到復仇使女,會不會跟著遭殃?想到這裡,覺得這檔事既被自己碰上,如果袖手不管,有違武道精神。
當下神色一怔道:"你們住持師太也在路邊遭了毒手,你設法報官和請人料理善後吧。我有事得馬上走。""住……住持也…"中年女人哭出聲來。
武土轉身匆匆離去。
□□□□路邊涼亭,本來木欄坐椅已經朽壞,不知是那位好心的路人在亭子裡擺了幾塊平整的大石頭當作椅子用。現在,日頭已經略向西偏,但暑氣不減。
一個青衣少女獨個兒坐在亭子裡的石頭上歇涼,她,就是在普慈庵殺人的野豔少女,從她緊蹙的眉頭看,似乎有極重的心事。
三騎馬奔到,在亭子邊勒住,可能是趕路太急,加上酷熱如焚,三匹馬都在那吐著白沫。
馬上人一個是油頭滑臉的中年男子,另兩個是彪形大漢,其中之一是個大鬍子,繞頰的短髯像鑲了一圈粗硬的獵鬃,加上一對突眼,顯得十分獰惡。
另外一個臉上捱過刀,一條凸起的肉線從額頭正中央斜到眼臉下方,說多兇有多兇。
中年男子兩眼直勾勾地盯著亭子裡的青衣少女,臉上掛著邪笑,伸脖子在吞口水。
青衣少女仍在想心事,似乎根本不知道亭子外來了人,連眼皮子都不撩一下。
"老大!"刀疤漢子開了口,聲音像驢叫"歇會吧,頂著大日頭趕路,人受不了,牲口更受不了。"中年男子似乎被青衣少女吸了魂,根本沒聽見。
"我說老大!"絡腮鬍接上道:"咱們歇會吧!"嗓門提得很高,像是在吼。
"哦!中年男子回過神來,"什麼?歇腳!不成,要是一歇就不能在時限內趕到地點,這麼著好了,你兩再趕一程,另外找合適的地方歇涼。""那老大你呢?"絡腮鬍子濃眉翹了翹。
"我?嘿嘿!"中年男子下了馬背:"我先在此地喘口氣,會趕上你們,走吧!""老大!"刀疤漢子聳聳肩,目光朝著青衣少女一掃,撇著嘴,"是毛病犯了麼?這種天氣,這種地方,您還提得起興致?""快走,別廢話耽擱時間。"中年男子用力一揮手。
"老大,包您不誤事,好事成雙,哈哈!"落腮鬍邊說邊撥轉馬頭。
"走!""是!"刀疤漢子提韁,雙腿一夾。
兩騎馬撥開四蹄,向前衝去。
中年男子目送兩名手下離去,然後把馬韁朝涼亭柱上一繞,搓搓手,靠在柱邊,自顧自賊嘻嘻地一笑。
"小妹子,你一個人上路,不怕碰到壞人麼?"青衣少女沒答理他,充耳不聞的樣子。
"小妹子!"中年男子又開口,"我們好像在哪兒見過,讓我想想……哦,對了,在酒店裡,我進去,你出來,照了半個面。小妹子,你教人一見難忘,嘻嘻,我昨晚作夢都夢見你,你叫什麼名字?"青衣少女緩緩站起身來,舉步要走。
"小妹子,別忙著走,聽我說,我是真的想保護你,這一帶很不平靜,你一個孤身女子太危險了!"周身上下打量了青衣少女一番,笑笑又道:"你這副身材容貌真的會迷死人,要是能夠跟你……嘿嘿,做鬼也甘心"說完忽地吞了一下口水。
"跟我做什麼?"青衣少女抬眼望著對方,臉色很平靜,沒有生氣的表示。
"嗨!中年男子猛吞口水,一副饞涎欲滴的醜相,扭動著手指頭道:"小妹子,你這麼大了,難道不懂,乾脆一句話吧,就是男人跟女人玩的那種妙不可言的遊戲,這你懂了吧?""還是不大懂。"青衣少女居然笑了笑。
這一笑,使中年男子全身酥酥地搔不著癢處。
"小妹子,我一教你就懂了,對,你叫什麼名子?""這用不著告訴你!"聲音脆得發膩。
"好,不告訴也沒關係,反正…是沒什麼關係,你是做哪一行的?"中年男子向前迫近了一步,雙方的距離伸手可及。
"我?"青衣少女用手指了指鼻子,很平淡地道:"我是做沒本生意的!""什麼,沒本生意?"中年男子似乎大感意外,瞪著眼,想了想突地一拍腦袋,恍然道:"女人,乾沒本生意,我懂,小妹子,你幹這一行該懂得行規,到襄陽來拜過碼頭沒有?""這……還得拜碼頭麼?""小妹子,別裝迷糊了,你當然是懂得的,告訴你……"用手一拍胸脯,昂了昂頭:"襄陽城百里之內,全屬谷大公子的地盤,而我胡有才,是谷大公子手下第一紅人,只要我姓胡的交代一句話,沒人敢碰你半根寒(汗)毛。"一副神氣活現的樣子。
"這麼說……碰到你胡老大是我的福氣?""當然,可不是,有道是……有緣千里來相會。""喲!胡老大,看不出你還出口成章呢!""這……嘿嘿,套用說書的常掛在嘴皮子上的一句現成話罷了,事實上我沒進過學堂,僅僅認得自己的名字。"說完眼珠子一溜,裝得一本正經地又道:"我說大妹子,你是一枝花,你是仙女下凡,不該作那沒本的生意,我嗎……嘿嘿,三十郎當還是光棍一條,不如你就跟了我吧,包你不愁吃穿。""你是說……要我嫁給你!"青衣少女挑了挑眉。
"著啊!就是這句話,我們有緣麼!""這,我得好好想上一想。""嗨!大妹子,有什麼好想的,有緣的碰在一起,天雷也打不脫,嘻嘻!"伸手去拉青衣少女。
青衣少女往後一縮身。
"你要做什麼?""大妹子,我……呢!我們親熱一番。"手又想伸出,綻出一臉邪意的笑。
"什麼,親熱?胡老大,你以為這涼風亭風水好""這…"胡有才怔了怔,又回覆色迷迷的樣子:"大妹子,做好事還得看風水?當然,大路邊怎麼成,你看那邊有棵小樹,樹底下草長得很旺……""嗯!那裡風水還不錯。"青衣少女一副滿無所謂的樣子,大方得出奇。
"那麼走吧,我……真有些等不及。"腳步一挪,伸手便抓,練家子的動作,習慣成自然,他這一抓快捷無倫,但青衣少女輕輕一扭便避過去了。
胡有才立即警覺,目芒一閃,道:"你還是會家子?""練過那麼幾天,花拳繡腳而已!""啊!那更好,練過功夫的女人,味道……呃,大妹子,快走吧,我還趕著去辦另一件大事,沒時間磨菇。""我看另一件事不用去辦了!"青衣少女邊說邊轉身出亭,朝不遠處的小樹走去。
胡有才急急跟上。
野草齊腰,人走在裡面只露出上半身。
到了樹下,停往。
"胡老大,這地方好麼?""好!好!再好不過了,大妹子,先讓我抱一抱,摸一摸,嘻嘻!"胡有才雙臂一張,餓虎般撲上。
青衣少女眸子裡煞芒一閃,伸手刁住胡有才的左腕,反扭"啊!你……"胡有才驚叫一聲。
猛力一掙,沒掙脫,手臂上扭,腰已彎了下去。
他已意識到情況不妙:"大妹子,你這是做什麼,要考驗我的功力…""姓胡的,聽著!"青衣少女的聲音突然冷得像冰。"地點是你選的。人是你自己送上門的,你只不過是襄陽城一個小混混而已,像你這等角色,在谷大公子手下還排不上名,殺你汙了姑奶奶的手……"。
"你……到底是哪路道上的?""你不配問。""難到你真敢……""殺你等於捻死一隻螞蟻,有什麼敢不敢!""告訴你,你要是真的敢,天下之大沒你容身之地,谷大公對手下愛護……備……啊!"一聲刺耳的慘叫,胡有才趴了下去,很利落的手法,趴下便不再動了。
青衣少女在胡有才屍身上呸了一口,喃喃自語道:"殺你這種小混混還真的窩囊。"草浪波動中,一條人影出現在身前,是一個衣著蔽舊的落魄武士,神情冷漠的怕人。
"復仇使女!"冷電似的目芒一閃而隱。
"什麼?復仇使女,還真不賴,我接受了。""是普慈庵的尼姑替你取的。"目光掃了一下胡有才的屍體,臉皮子微微動了動。
"噢!那也好,尼姑們地下有知,知道了我已經接受了她所封的外號,一定很高興!"挪動了下身形,淡淡地道:"你是誰?""你不必知道。""哼!臭美,你以為我真的不知道?告訴你,姑娘我早就知道了。你叫浪子宮燕秋,對不對?"武土先是一愕,繼而眼泛殺機,他出道以來,自稱浪子,從來沒提名道姓,這野豔少女是怎麼知道的?心念之中脫口道:"你是怎麼知道的?""哼!"青衣少女從鼻孔裡哼了一聲,偏起頭道:"你想知道就無妨告訴你,數天之前,你在南陽道上宰了惡名昭彰的天狗-畢鵬-,你曾經向死者報過名,死人不會再開口,但卻進了活人的耳朵。"宮燕秋心頭一震,的確是有這麼回事。
當時認為對方必死,一時大意,道出了姓名,俗語說的隔牆有耳這句話真的不錯。如果自己的來路出現在江湖,定會誤大事,這可怎麼辦?他呆往了。
青衣少女似乎瞧出了宮燕秋的心事。
"浪子,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你是怕被人知道真名實姓,有意思要殺人滅口,對不對!"淡淡一笑,很迷人的笑。但目光卻銳利如刀:"不過我可以向你保證,你的姓名不會由我的嘴裡傳到第三者的耳裡。要是由你自己洩漏,或是被你以前交往過的熟人認出,那又另當別論,我這保證不是怕你殺人滅口,因為你還殺不了我。"宮燕秋啞口無言。
他覺得這青衣少女的慧黠超過常人,言辭和目光一樣犀利,是狠人中的狠人,自己昂藏七尺,難道真的要做出殺人滅口的邪行麼?可是她連續殺人,這種行為不可恕"你在想什麼?""你叫什麼名字?""告訴你也沒關係,我叫紫薇,紫色的紫。"她坦然地說了出來。
當然,說了跟沒說差不了多少、沒有姓,只是個普通女子的名字,也代表不了她的來路。
"紫薇!"宮燕秋重複了一遍。
"對!不過我們約定一下,你以後就叫我復仇使女,我很喜歡這外號,而我就稱你浪子,如何?""很好!不過,以後很難說。""什麼意思?唔!我明白,你不願放棄殺人滅口的想法,你還是想殺人,對不對!""不對!"宮燕秋用斷然的口吻回答,稍頓,目芒一閃道:"我問你,你為何要殺人?""很簡單一句話,他們該殺。""好,那你說,眼前的這人為何該殺。""他對我輕薄,要討我的便宜,狗改不了吃屎,這種事他一定做得不少,殺他是替江湖除害。"紫薇振振有詞,但事實的確如此。
"嗯,就算如此,他該殺,可是普慈庵裡的尼姑,她們是出家人,已經脫塵俗之外,你殺人又是什麼理由?"宮燕秋聲色俱厲。
"你在問口供麼?"紫薇眉毛挑了起來,眸子裡射出怕人的光焰,撇了撇嘴道:"我最討厭被逼迫,尤其是男人,你打算用這點作為殺人滅口的藉口麼?哼!我偏不告訴你,你看著辦!"現在她所表露的是狠、野和任性,豔光已斂,像一頭髮了野性的母獅。
"這並非藉口,你冷血殺人,被我碰上,我不能不伸手,因為我是武士!""武士?嗤!"紫薇鄙夷地斜了宮燕秋一眼,以輕蔑的口聲道:"我就是不說,你能把我怎樣?""我要你永遠不能再濫殺無辜。"宮燕秋的聲音中充滿了殺意。
"呀哈!浪子,你有這份能耐麼?""你可以試試的!"向前一探身,長劍隨之出鞘,出手便是可要命的距離,但宮燕秋並沒立即出劍。
"我當然要試!"紫薇疾抬手,一樣黑亮的東西在手頭一現,隨即倒向肘後,她也沒出手。
宮燕秋心中一動,他沒看清對方手中持的是什麼利器,從尺度判斷,應該是匕首或短劍一類的東西。
以短刃對長劍,先天下便佔了下風,但依一般經驗,凡是使這類短刃的,都有過人的造詣,絕不能等閒視之。
"浪子,動手吧,別光說不練。"看樣子她似乎極有自信,完全不把這種要命的事當回事。
"看劍!"官燕秋沉喝一聲,長劍刺出,快得象電光石火,本來就是伸劍可及的距離,即發即到,連讓人轉念的餘地都沒有。
"當!"地一聲,宮燕秋的劍尖被擋得偏了開去,紫薇的嬌軀旋向相反的側方,官燕秋以驚人的反應動作回劍橫掃。
紫薇的嬌軀毫不遲滯,迴旋側擊。
官燕秋就收劍之勢疾撲,陽光下只見一片銀光橫閃。
紫薇這一個側擊的動作是虛的,中途變勢,像水中的游魚,一個大迥旋滑到另一側後,幾個動作等於是一個動作,而且是極快的動作。
宮燕秋心念才動,感覺側背靠近肋的部位被尖銳的東西刺了一下,接著是一聲冷喝:"別動!"劍停在中途,他真的不能動了,心裡那份感受,簡直無法以言語形容,深悔低估了對方。
但這已成定局了,栽在一個年輕女子手下,說多窩囊有多窩囊。
"浪子,怎麼樣!"聲音帶著揶揄的味道。
"你可以刺進去!"宮燕秋的劍垂下,他沒有怕的感受,作為一個浪子,在心理上隨時都有認命的準備,生與死是一種事物的兩面,但相隔只有一線。
"當然,刺進去太容易了。""那為什麼不行動?""我得好好想想!""你要是不下手就會後悔。""哈哈,有意思,浪子太有意思了!我從來沒碰到過你這種人,我真不知道你是屬於哪一類人,命是別人的,你休得大方是嗎?"當然,這笑並不可愛,因為她手中的利器,正抵在要命的部位上,只消輕輕一送,便是送終的笑。
"復仇使女,江湖人不是殺人就是被人殺,並不可笑,也不值得驚奇。"-"你好像真的是條漢子?""我本來就不是女人。""你真的一點也不怕死?""怕死不一定能活得了!""嗯!這句話是有點道理,不過我不相信你對這世間就真的一無留戀,一無牽掛,甘心閉上眼睛?""你說的也不無道理,但要看人而論,有的人很珍惜生命,有的人卻不在乎。","你是屬於不在乎的那一類?""對!"宮燕秋毫不考慮地回答。
他是真的不在乎麼?當然不,即使是專門耍狠玩命之徒,對於死也不會完全不在乎,只是看得比較淡罷了。
何況他並非真正的亡命之徒,說不在乎是基於武士的氣概,實際上他仍然在乎的,因為他出江湖不是為了浪蕩,而是有所為的。
就在此刻,涼亭方向突然傳來了馬蹄聲,然後是馬蹄踏地和馬的嘶喘,顯然人已停在涼亭位置,接著傳來了話聲。
"咦!這不是胡有才的坐騎麼,人到哪兒去了?""這傢伙辦事靠不牢,那麼緊急的事,他居然不當回事,還耽在半路,我非狠狠教訓他一頓不可。""也許別有它情…""我們等他。"宮燕秋感覺到肋上的利物突然解除,但他仍僵著不動,他在等紫薇的下一步反應。
"我們走吧!"紫薇開了口。
"走?"官燕秋迴轉,只見紫薇已退出了五六尺之外,雙手虛垂著,便道:"你說我們,你不殺我了?""要殺你以後不會沒機會,不必急在一時,現在我們先離開這裡。"紫薇邊說邊遙望了一眼。
"為什麼要離開?""亭子邊來人是胡有才一路的,當然也是谷大公子的手下。
谷家在襄陽勢大如天,我現在還不想跟他正面為敵,所以暫時迴避,而你,也不必背這黑鍋,對不對?""你怕了!""怕?笑話,我只是不想再殺……"一句活沒說完,亭子邊傳來了一個聲音道:"那邊有個人,是女的。"另一個聲音道:"去瞧瞧!"涼亭和小樹相隔不過四五丈,眨眼工夫,人己撲到現場,是兩個疾服勁裝的漢子。
宮燕秋和紫薇只好原地站著沒動,宮燕秋的兵刃還垂在腳上"呀!""呀!"兩聲音驚呼同時發出。
兩名漢子發現了胡有才的屍體,驚呼過後,長劍出鞘,兩雙眼兇光焰焰,掃過紫薇,然後雙雙迫向宮燕秋。
其中面孔黝黑的一個厲聲道:"人是你殺的?"宮燕秋沒吭聲。
另一個白淨面皮的跟著喝道:"小子,你吃了熊心豹子膽,公然敢在這裡殺人,這叫壽星上吊,活得不耐煩了。報上來路!"宮燕秋冷冰冰地道:"你們不配!"兩名勁裝漢子登時齔牙,像兩頭被激發了獸性的惡犬那情狀既可憎又可怕。
紫薇冷丁冒出一句話道:"人是姑娘我殺的!"兩名勁裝漢子立即半側身對著紫薇,黝黑麵孔的橫眉豎目地道:"臭娘們,你想代這小子頂罪!"白淨面皮的緊接著道:"這小子的劍還沒回鞘,你竟然說人是你殺的,你能空手殺人?哼!"紫薇若無其事地道:"很難說!"黝黑麵孔的歪起頭道:"臭娘們,你長的還真像個女人樣,等宰了這小子,就有你的樂子。"白淨面皮的側回身面對宮燕秋。
黝黑漢子的那句下流話勾起了宮燕秋的殺機,他眸子迸射出兩道栗人的煞光,握劍的手指緊了緊,正準備上前。
紫薇的臉色突然變得十分可怕,尤其那對本來就帶著野性的眸子,變成了可怖的狼眼,任誰接觸到這對眸子,都會打心眼裡冒出寒氣,彷彿那不是眼睛,尤其是像她這種美豔的女人。
這種眼神,應該出現在野獸身上。
黝黑漢子還想說什麼,但只是嘴皮子動了動,沒發出聲音,他被那眼神震住了。
紫薇從牙齒縫裡迸出聲音道:"是你自己找死!"舉步便向前欺。
黝黑漢子臉上泛起狠勁,手中劍一揚,迅疾無比地朝紫薇劈去,蕩起了數道精芒光,一望而知身手不賴。
紫薇毫不遲滯,不知用的是什麼身法,閃過了劍鋒,直逼對方身前,像是對方故意給她留的空門。
"哇!"地一聲慘叫,紫薇的手停在對方的心窩位置。
同一時間,白淨面皮發劍攻向官燕秋,金鐵交鳴聲中,白淨面皮倒退了兩步,正好退到黝黑漢子的身邊。
"啊!"半聲嗥響。
紫薇的手按在白淨面皮的背心,緊接著黝黑漢子栽了下去。
白淨面皮兩眼瞪的老大。臉孔扭曲,胸部上挺,一陣痙攣,歪了下去。
紫薇的手還沒收回。
"呀!"發出驚叫的是宮燕秋。
他發現紫薇手中的殺人利器,既非短劍,也不是匕首,而是一把八寸長短裁衣用的剪刀,用剪刀作兵刃武林中前未之聞,剪刀並沒列入武器之林,的確是邪門。
紫薇好整以暇地在屍體上擦去了剪刀上的血漬,然後藏在衣袖裡,吐口氣,眸子裡兇光黯了下去,望著宮燕秋道:"浪子,你不怪我殺人了吧!"宮燕秋無言以對。
這兩名漢子的行徑確是可殺,他自己不久前才說過,江湖人不殺人便是被人殺。如果他責備她手段太殘忍,便等於打自己的嘴巴。
因為這兩名漢子已經起意殺人,所以她之殺人變成了自衛。
他徐徐回劍入鞘。
"浪子,我們該走了?""我看你還是請便吧!"宮燕秋冷漠地回答。
"你不屑跟我一路?""我們本來就不是一路。"紫薇深深望了宮燕秋一眼,再不開口,轉身離去。
宮燕秋望著她嬌健中帶著婀娜的背影,心裡在想:"可愛的女人、可怖的復仇使女、到底是什麼來路?看她的身法手法,功力已可列入一流中的上流,為什麼會選剪刀作為兵刃呢?呆了一陣,宮燕秋步離現場。
到了涼亭邊,三匹坐騎仍在原地不安地踏著蹄子,有馬在,死者定然會被他們自己人發覺,不愁沒人善後。
於是,他坦然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