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想到走到門外,又剛好碰見範建德。那範建德見柳新月與小茶兩人,手裡大包小包,行色匆匆,忙問道:「小姐要出門嗎?」柳新月道:「沒錯。」範建德道:「老爺知道嗎?」
柳新月不答,拉著小茶就往前走,左元敏走在後面還沒來得及說話,那範建德已經衝進院內,大聲叫喊:「老爺,老爺!」柳新月低聲罵道:「該死的奴才!」
腳步加快。左元敏隨後兩步搶上,問道:「發生了什麼事?」柳新月道:「還不快走!」運起輕功,往前急奔。
那小茶的功夫較弱,不一會兒腳步已逐漸不聽使喚,左元敏見狀,從另一邊搶上,拉住她另外一知手。小茶的雙腳頓時騰空而起,再也不用花費半點力氣。柳新月道:「小左,往右!」兩人同時向右奔出。
又奔了許久,柳新月再度要左元敏向右彎,接著又朝右拐了一大圈。左元敏道:「這樣不是繞回去了嗎?」柳新月解釋道:「我這是在混淆他們,讓他們覺得我們一路向北是誘餌,其實是要向南。嘿嘿,實際上,我們還真的是要向北走……」
復行不久,這才續道:「這樣應該就可以了。」只著前面的一處林蔭空地,說道:
「我們先歇會兒吧,哎喲,我累死了……小左,你怎麼都不累……」
三人找了一處乾淨的地方坐下。左元敏道:「新月姊,你說柳長老已經沒心情管你了。這句話是騙我們的,是不是?」
柳新月捶著自己的大腿,微笑道:「一半一半。說他沒心情是真的,說他不管我是假的。」小茶憂心道:「那糟了,範總管有看到我,柳長老要是知道我非旦沒阻止你,還跟著出來,回去一定會被他打斷腿的。」
柳新月安慰道:「怕什麼?要是找不到瑤光,我們就不回去了。要是找到了,你就回去跟著自己的主子,還用得著怕我爹嗎?」小茶想想也是,破涕為笑。柳新月看了左元敏一眼,更道:「要怕也是小左該怕,範總管也看到他了。你瞧,我們原本在那莊子裡過得好好的,結果小左一來,我們兩個就離家出走了,我爹一定會認為這一切是小左搞得鬼,說不定還認為是他把我拐跑了,恨不得將他碎屍萬段呢!」
左元敏明知絕無此事,也不禁一愣。小茶驚道:「真的?那可怎麼辦?」柳新月道:「不過我看小左功夫大進,我爹只怕不是他的對手。現在他又沒有紫陽山門當靠山,那也只好敢怒不敢言,只希望小左能用八人大轎把我抬回去,明媒正娶,給足他面子也就是了。」
左元敏明知柳新月是開他玩笑,卻也不禁感到尷尬。小茶看了他一眼,說道:
「可是左公子他是……」柳新月大樂,一把摟住了小茶,說道:「哎喲,我的好妹子,我是開玩笑的啦!瞧你認真的。」
左元敏與小茶跟著尷尬地笑了笑。柳新月笑嘻嘻地道:「我已經有心上人了,不會跟瑤光妹子搶老公的!這一回我們趕緊救出瑤光妹子,之後,我再帶你們彎到朱仙鎮去,給秦公子一個驚喜。」
左元敏聽他提到秦北辰,才忽然想到這件事情。一時猶豫著該不該把封飛煙的事情給她講聽,瞥眼但見她才提到秦公子三個字,臉上容光煥發,神采飛揚,頗有沾沾自喜的神氣,便把話吞了回去,心想:「還是讓她自己去發現真相吧!」
三人又坐了一會兒,拉拉雜雜地說了一些話。柳新月這才起身,道:「看樣子他們是追不到我們了,我們走吧!」三人這才一路向北進發。
那柳新月說她自己多會追蹤人,左元敏看來,也只是半調子。只不過好在兩人身上都帶足了盤纏,左元敏總是不用再捱餓了,或是傷腦筋要怎麼弄到下一餐,除此之外,就是多了人可以說話解悶,其餘要說有什麼幫助,也只是沒有弄得更糟而已。
那白鹿原在陝西藍田縣西,西南倚終南山,有灞水行經原上。相傳周平王時有白鹿出現於此,故有此名。路途相當遙遠,是左元敏自出江湖以來,行程最遠的一趟旅程。路上小茶突然說道:「要是絕影在這兒就好了。」左元敏想起這位馬兒朋友,便問起它的情況。
小茶答道:「當時走得匆忙,根本沒有想到它。就算想到了,它也絕對不會跟自己走。」左元敏說道:「這匹馬兒甚有靈性,要是知道它主人有難,說什麼也會下山的。」小茶點頭稱是。
這一天三人過了桃林,到達潼關。問起當地土人往白鹿原的路徑,因為距離尚遠,十個倒有六七個不識。小茶一聽到目的地還有好一段路時,當場臉色發白。左元敏想她一直在紫陽山上當一個小丫頭,從來沒走過這麼長的路,也難怪她會臉色大變。不過她變臉色也只是這一瞬間的事情,之後從沒聽她再有任何抱怨,對於張瑤光的忠心,可見一斑。
在當地土人的指引介紹下,晚上三人住進了華陰縣城裡最大的一家客店。第二天左元敏想獨自一人散散心,便起了個大早,天還矇矇亮時,就出了客店門口。那時秋意漸濃,早上天氣相當涼,回頭見到一個乞丐就蜷縮在店門旁的石階下,身上衣物破爛,感覺相當冷的樣子,於是便從懷裡拿出一錠碎銀,丟到乞丐腳邊的破碗裡頭。
他這一路吃睡換新衣都是兩女幫他張羅的,自己一毛錢也沒花。饒是如此,這一錠碎銀已經是他身上僅有最大的錢財。此銀一去,他就只剩下幾枚銅錢了,所以這次施捨,算是相當大手筆。
碎銀落在碗裡,發出清清脆脆的聲響。乞丐睜開眼睛向碗里望了一眼,接著抬起頭來。左元敏看他的穿著,還有他滿頭的白髮,原本以為他的年紀相當老,結果這一看他的面容,感覺還好,差不多六十多歲上下,不過也是位老先生就是了。
左元敏打量著他,原本以為能從他的眼中口裡,得到一個感激的眼神,一句道謝的話語,沒想到那老丐只瞧了左元敏一眼,什麼話都沒說,便又將低了下去。驀地腳邊手掌伸出,將碗裡的碎銀摸了進去,就此再也沒看左元敏一眼了。
左元敏不能說大失所望,但這老丐的表現確實是不同一般,心中只想:「我還以為你不屑我的銀子,沒想到你還是要的。」聳聳肩膀,自我嘲解一番,逕往一邊走了。
一大清早的華陰縣城,路上行人大都是一些做買賣營生的小販,一個婦女挑著兩竹簍子野菜在對街上,迎面向左元敏走來,想來是要挑到市集上去賣的。擔子底下跟著一個四五歲大的孩童,繞著母親的腳邊打轉,活蹦亂跳,嘻嘻哈哈。左元敏瞧著孩子活潑好動,一時也忘卻了所有的不愉快。
便在此時,城東一陣馬蹄聲急急響來。左元敏心想:「這人在城裡,這麼這般騎馬?」那馬匹來得好快,左元敏仔細一聽,卻有兩匹,那孩童聽到馬蹄聲,笑著道:「馬兒,馬兒……」從母親的身邊探頭往聲音來處望去。那孩童的母親兀自挑著竹簍,開心地道:「寶兒乖,寶兒好厲害哦,寶兒已經知道什麼是馬了……」
轉眼間,馬匹已經奔到附近了,左元敏反射性地避開大路,卻見那孩童忽然鑽出母親的身邊,三兩步走上大路,指著東邊說道:「寶兒看馬兒,寶兒要看馬兒…
…」那母親肩上挑著扁擔,這一驚非同小可,連忙手伸去拉,卻拉了個空,急著大叫:「寶兒別去!」哪管得了三七二十一,挑著扁擔就往大街上追。
兩匹馬一前一後,速度像是發了狂般地在賓士著,匆忙間哪裡拉得住?馬上乘客只有大叫:「讓開!快讓開!」卻見那母親只來得及丟下擔子,俯身緊緊地抱住了孩童,蜷縮在地上。
說時遲,那時快,左元敏大喝一聲,鼓起全身內勁,衝向前去,同時兩掌平平推出,就託在那第一匹馬的肚子上。只聽得「碰」地一聲,幾百斤重的馬不由自主地側身斜斜飛去,剛好閃開跪坐在地上的那對母子,接著又是「碰」地一聲摔在地上。便在此時,第二匹馬也已經奔到。
對於迎面奔來的馬匹,左元敏自忖可沒那個本事可以一掌打得它倒身飛出去,反手抓住背上的寒月刀刀柄,正想幹脆將這匹馬劈成兩半時,忽然身旁一根竹杖伸過來,穿在那婦人的腋下,竟將那對母子給黏了過去。
這下子只剩下左元敏一人在馬蹄之下了,但如此一來,也就不必多傷馬兒一條命。急切之間,左元敏也無暇去檢視,究竟是誰救了那對母子,連忙腳尖斜踏,扭腰側身,於千鈞一髮之際,閃到了馬腹的另一邊,馬蹄翻處,與他相距不過半尺。
只聽得「嘩啦」一聲,兩個竹簍連同扁擔一根,飛出七八尺遠,簍中野菜散落一地。那第二匹馬兒衝出兩三丈外,這才嘶鳴前立起來,馬上乘客勒馬轉回,馬鞭指著倒在地上那第一匹馬的馬上乘客,哈哈笑道:「你連馬兒都摔倒了,這次還不算你輸嗎?哈哈哈……」
那馬兒倒地,沒兩下子就自己站了起來,倒是那馬上乘客這下摔得不輕,哼哼唧唧好一會兒才一身狼狽地站起來,大罵道:「哪一個不要命的小鬼,跑到大路上來找死,他媽的,嚇壞了我的馬兒,還讓本少爺跌成這個樣子,是不想活了是不是?」
那左元敏雖說是為了救人,但他一掌把對方打得人仰馬翻,頗有些不好意思,正要上前道歉,卻聽他大罵「小鬼」,不由得也動了怒,上前一站,瞪著眼睛看著他,一副「要不然你想怎麼樣?」的樣子。這才發現對方是個公子哥兒,衣著打扮原本相當光鮮,這下子可全都毀了。
只是左元敏沒想到,那公子哥兒手無縛雞之力,哪裡又想得到這世上居然有人可以雙掌一推,就將一匹賓士中的馬匹推倒?他根本以為是那個小孩童突然跑到路中央,嚇到了他的愛馬,這才不慎摔倒。所以他口中的「小鬼」,乃是指孩童而言。
左元敏很快的也發現了這個事實。因為順著那公子哥兒憤怒的眼光望去,便能見到他直盯著那對母子瞧。而左元敏這才發現,那對母子身邊站著一個老乞丐,正是剛剛他送了一錠碎銀那位,說巧不巧,他的手上除了捧了個破碗之外,腋下還夾了根綠竹棍兒。左元敏心想:「剛剛難道是他?」看了老丐一眼,那老丐也正看著他。
那公子哥兒光是這般狠瞪那對母子,當然不能解他心頭之恨,於是便從地上找到馬鞭,氣呼呼地跑到那對母子面前,兇巴巴地道:「你們說,怎麼賠我的馬兒?」
那婦人護著稚兒,剛剛才死裡逃生,還搞不清楚怎麼一回事,又見到孩子的爹這一陣子辛辛苦苦所種的野菜,被踢翻踩爛在地上,都還沒來得及傷心哭泣呢,又碰到事主上前理論,要求賠償,一下子不知如何是好,顫聲道:「這位公……公子,你的馬……馬不是好好的……好好的嗎?」
第二匹馬的馬上乘客也是位翩翩公子,一身白色錦衣,策馬趨近,笑道:「喂,願賭服輸!快給銀子!」那摔馬的公子道:「等她賠我銀子,立刻就會給你!」馬上公子道:「不過是區區一百兩銀子,這麼不幹不脆!你瞧她的樣子,賠得了一百兩嗎?」那婦人一聽到「一百兩」,驚慌失措,大叫道:「公子,我的菜也都壞了,哪有錢給你?別說一百兩,一兩也沒有哇!」
那摔馬公子氣得哇哇大叫,怒道:「我的馬被你們嚇壞了,這一摔腿也瘸了,馬不能跑,就不算是匹馬了。這匹馬我買三百兩銀子,今天算便宜你們母子倆了,就一百兩,拿一百兩,馬兒你們牽回去!」那孩童被她兇狠的聲音嚇住了,嚎啕大哭起來。婦女跟著難過哭泣,只是嚷道:「公子,不關我們的事,真的不關我們的事……」
左元敏站在對街,看著這所有發生的一切。原因是他知道那個老丐就站在那對母子旁邊,想他武功高強,剛剛也見義勇為,到此刻尚未出手,一定另有用意。
左元敏於是冷眼旁觀,但此刻卻忽然見那老丐與他使眼色。左元敏不解,瞪大了眼睛又瞧了一眼。那老丐又使了一個眼色,這次還將頭偏了一偏。左元敏乾脆伸出食指,指著自己的鼻子,那老丐點了點頭。
左元敏心想:「考我來著?」但見那摔馬公子在怒罵之餘,發覺根本豈不了作用,拿起馬鞭,就想要抽過去,左元敏趕緊飛步上前,伸手一抓,將鞭頭抓在手中。
摔馬公子回頭一看,見是一個年輕小子抓著他的鞭子,怒道:「小子,做什麼?」
用力一奪。左元敏笑了笑,鬆開手指,讓他把鞭子抽回去,說道:「公子何必生那麼大的氣?瞧這母子倆衣衫這麼破爛,如何賠得出一百兩銀子?公子就算打死他們,銀子也拿不回來呀。」
摔馬公子瞪了他一眼,說道:「既然如此,那我就打死他們,算抵一百兩銀子。」
左元敏假裝驚訝,道:「打死人是要償命的。」摔馬公子不以為意地道:「哼,我爺爺在世的時候做過知府,我叔公還是當今的翰林學士,你們這些市井小民殺了人當然要償命了。在這華陰縣裡,也不去打聽打聽,我公子白要風有風,要雨得雨,想要殺個人,不知有多少人等著把脖子伸出來。」左元敏道:「原來如此!」那婦人一廳他自稱公子白,臉色大變,全身顫抖,眼淚更是不住落下。
左元敏瞥眼見到那婦人的反應,心中大概已經有個底了,於是說道:「這樣子欺負著女人孩子沒什麼意思,這樣吧,雖然我沒有什麼錢,不過看他們可憐,我來幫他們出好了。」公子白詫異道:「你要幫他們出這銀子?」上下打量他一番。當然,那婦人聽了,更是不敢置信,不過她的心裡,一定是希望他說的是真的。
只聽得左元敏續道:「這也沒辦法,我也是良心不安。剛剛你那匹愛馬,是我一把推倒的,所以公子摔倒,我也有責任。」公子白雖然不信,但還是說道:「那好,銀子拿來。」說著伸手在他面前一攤。
左元敏道:「我沒有。」公子白大怒道:「沒銀子你消遣老子來著?」左元敏道:「現在沒有,待會兒就有了。」公子白道:「什麼時候能有?要我等多久?」
左元敏道:「這麼急?行,我馬上要來。」轉頭跟那馬上公子道:「這位公子,三百兩銀子準備好了沒有?」
馬上公子哈哈大笑,說道:「小子,你說什麼?跟我要三百兩?大白天的做什麼夢?」左元敏道:「剛剛你縱馬過來,差點壓到我了。我本來想要一刀劈了你的馬兒,但後來我大發慈悲,不劈了,饒上你的愛馬一命。你的同伴說了,他的一匹馬作價三百兩,你的馬跑贏他的,價錢不該比三百兩低,而且你的馬現在還活蹦亂跳的,因此我就沒必要算便宜給你了。快點快點,不過區區三百兩銀子,這麼不幹不脆!」
馬上公子剛才確實見到左元敏衝向馬來,馬蹄也差一點踩到了他。可是他說要一刀劈了自己的馬,卻無論如何不信,摸摸馬頸,大笑說道:「你說你要一刀劈了它?你有這個能耐嗎?」公子白在一旁聽了,也跟著大笑起來。
左元敏道:「好。」身子一晃,白光一閃,那馬上公子也不知發生了什麼事,但覺頭頂上涼颼颼的,眼前好像有什麼東西掉了下來。伸手一摸,卻發覺原本頭頂上戴的金線蠶絲帽不翼而飛,就連頭髮都給削下一整片,觸手一摸,幾乎直接就摸到了頭皮。
馬上公子大驚失色,卻還未感到害怕,開罵道:「臭小子,居然敢向我動手,你知道我爹是誰嗎?」左元敏道:「我管你爹是誰,我只要再往下削個一寸兩寸,我保證你也忘你老子是誰!」
馬上公子大怒,馬鞭一揮,叱喝道:「臭小子,你……」左元敏怒道:「還不覺悟嗎?」身子一晃,繞了著他跨下馬一圈回到原地,速度快得讓馬上公子連眨眼的時間都沒有,便覺得腳下一涼,這次換成了兩雙腳上的熟牛皮靴,鞋底整個給削了下來,露出兩個光溜溜的腳底板,連馬蹬都給削斷了。要是左元敏這兩刀再往上偏個一兩寸,他這雙腳就算廢了。
那左元敏自從出道以來,從來沒有在人面前這般賣弄過,就只因為他知道眼前這位老丐不是普通人物,見他想試一試自己,也不知道為何,自己居然就這般賣力起來了。還故意在兩個「被害者」面前裝得好整以暇,揮灑自若,玩世不恭的樣子,都與他平常表現不同。
而這下那位馬上公子終於知道要害怕了,只見他臉色大變,拿著馬鞭的手不住微微顫抖,過了半晌,才道:「大……大俠,饒……饒命……」左元敏將刀一揮,說道:「我不是大俠,別套交情。你相信我能夠一刀劈死你的這劈愛馬了嗎?」
馬上公子顫聲道:「信……信了……我信了……」左元敏道:「等一會兒,我得找個證人。」回頭但見那公子白已經縮到一旁去了,便用刀指著他,道:「你過來!」公子白連忙道:「我信,我信。」就是不願意靠近他。左元敏道:「你信幹什麼?我要你替我做個證,免得你的朋友事後反悔。」公子白道:「我聽到了,我剛剛聽到了,他說他信,他說他信。」
左元敏故作輕鬆,笑道:「很好,你的耳朵很靈。」轉回去跟馬上公子道:
「現在有證人了,我就不怕你抵賴了……喂,你怎麼老是不下馬?這樣子很沒禮貌!」
馬上公子道:「是,是……」其實他不是沒想到要下馬來,不過因為驚嚇過度,一時雙腳無力,不聽使喚。但此刻再也顧不得那麼許多,掙扎著爬下馬來,只是雙腳有一點站不直。
左元敏道:「既然你也承認我有能力一刀劈了你的馬,這麼說你也認為我手下留情羅?」馬上公子一臉驚恐,顫聲道:「是……是……」左元敏轉頭去看公子白,那公子白趕緊說道:「他說是。」左元敏道:「你看我的樣子像是耳聾嗎?要你告訴我他說了什麼嗎?」
公子白哭笑不得,說道:「是……是……」一想不對,趕緊又改口道:「不是,不是……」左元敏道:「到底是?還是不是?」公子白哭喪著臉,央求道:「大俠……不,大爺,求求你饒了我吧!」
左元敏不去理他,只又跟那馬上公子道:「既然你也承認,是我手下留情,讓你本來的該死的馬,變成了活馬,所以你從我這裡白白賺了一匹馬,也就是三百兩銀子,是也不是?」
這個問題可不好回答,要是他回答「是」,那接下來欠的三百兩銀子可就順理成章了。可是看這情況,若不回答「是」,只怕會有生命危險,沒想到那馬上公子急中生智,忽道:「這畜生驚擾了大俠,罪該萬死。能讓大俠一刀解決了它,也算是它的造化。」原來當時一匹馬等於三頭牛,要是大宛寶馬,自然不只這個數,但一般的馬匹根本也要不了一百兩銀子。馬上公子此舉不但可以省些銀子,還可以徹底地給左元敏消氣,永絕後患。
左元敏嚷道:「不行,不行,我大俠說要大發慈悲饒它,就要饒它,一言既出,駟馬難追。更何況你這裡只有兩馬,說什麼也追不回來了。這三百兩銀子,你到底給是不給?」馬上公子這時哪有懷疑,趕緊說道:「給,給,我給,我給。」但又隨即苦著臉道:「我身上可沒這麼多銀子,能不能通融讓小的先欠一下,我回去拿銀子再過來?」
左元敏道:「你們不是賭一百兩嗎?一百兩總有吧?先拿出來。」回頭與公子白道:「你不是欠人家一百兩嗎?先拿出來,好讓人家還債。他要是不還我錢,我哪有錢還給你?我生平最看不起欠錢不還的無賴,你是想陷我於不義嗎?」那公子白本來就要輸掉一百兩銀子,忽聽得左元敏還是會替那對母子還錢,一齣一進,反而是今天最沒有損失的人,當下樂得從命。
兩人從馬鞍邊各解下一個熟羊皮袋,教到左元敏手裡。左元敏拉開袋口,見裡面各有十錠十兩重的銀子,加起來正好有兩百兩銀子。於是便將袋子交給那婦人,說道:「大娘,這裡沒你的事了,帶著孩子先走吧。」那婦人不敢相信,也不敢去接。
左元敏道:「孩子嚇著了,還是先走吧,這些銀子給他長大做個小生意。」婦人還是不敢。左元敏扳起臉來,喝道:「你再不拿,我看了生氣,可要大開殺戒了!」
婦人一驚,這才趕緊揣著銀子,揹著孩子,連道謝也不敢道謝,急急忙忙走了。
公子白見狀,小聲問道:「那……我的銀子呢?」左元敏道:「別急,大爺我看起來像是會欠人家錢的人嗎?我還欠你一百兩不是?」公子白點頭。左元敏轉與馬上公子道:「你還欠我一百兩,是不是?」馬上公子遲疑一下,也點了點頭。左元敏不悅,道:「這麼簡單的算數,也要想這麼久。」馬上公子苦笑道:「是,是。」
左元敏道:「我欠你一百兩,他欠我一百兩,所以就變成了他欠你一百兩,這樣子,我就誰也不欠,誰也不欠我了,是不是?」馬上公子道:「是。」心想:
「這下子銀子可以省下來了。」摔馬公子也應道:「那是。」心中則想:「這一百兩可以拿回來了。」
左元敏道:「既然都清楚了,兩位公子可以請了,不送啦。」那兩位公子巴不得有他這一句話,趕緊告辭。馬上公子沒了馬蹬,上不了馬,只得牽著馬慢慢走去,那摔馬公子則只是全身痠痛,還能上馬騎乘。左元敏見他上了馬鞍,阻止道:「喂喂,白公子,你的馬兒已經用一百兩賣給我了,怎麼?想偷馬?」公子白大驚,趕緊躍下馬來。
左元敏道:「現在想還馬,已然遲了,就好像你偷東西一樣,就算事後把東西還回來,還是小偷。」公子白一時疏忽,又給左元敏抓住把柄,頓時嚇出一身冷汗,解釋道:「可是我才坐一下子,而且還是在大俠面前……」左元敏扳著臉道:「那就更嚴重了,那就不叫偷,叫搶了。強盜比小偷更可惡,說,想怎麼解決這件事?」
拿著寒月刀,在他面前虛晃兩招。
公子白也學聰明了,說道:「小的愚昧,大俠說怎麼解決比較好?」左元敏道:「嗯,既然你這麼喜歡這匹馬,俗話說,君子不奪人所好,我還是把它賣回給你好了。」
公子白一想到要多花一百兩甚至三百兩銀子,連忙說道:「不了,不了,這匹馬我不要了。」左元敏怒道:「不行,我這個人言出必行,重諾守信,人人才稱我一聲大俠,你出爾反爾,不是要叫我難看嗎?」公子白臉色大變,顫聲道:「不…
…不敢,小的……不敢……」
那馬上公子發現事情又有變化,哪裡還敢回頭,當下悶聲不響地續往前進逕自走了。左元敏道:「你看,你言而無信,連朋友都不理你了。廢話少說,既然你知錯能改,還是要將愛馬買回去,我就大發慈悲,開一個合理的價格給你……」公子白這時忽然跪了下來,哀求道:「求求大俠高抬貴手,我爹要是知道我在一天之內又花了幾百兩銀子,這次一定會打斷我的腿的。」
左元敏見他苦苦哀求,涕淚縱橫,一時心軟,說道:「我什麼時候要你幾百兩銀子?你身上還有多少?通通拿出來,要是敢留一個子兒,瞧我怎麼對付你。」公子白道:「是,是。」從身上摸出幾兩銀子,一貫銅錢,最後要解下脖子上的金鍊子時,左元敏一刀遞出,抵在他脖子下,說道:「這個不用了,你當我是搶劫啊?」
公子白可分不出兩者有什麼差別,愣了一下,說道:「這……這樣就可以了嗎?」
左元敏道:「還不快滾。」公子白頓時感到如釋重負,把銀子銅錢往地上一放,拉著馬走出十幾步之後,這才躍上馬背,疾馳而去。
當時時候雖早,但因幾人爭吵打鬧的聲響相當大,左元敏打的顯然又是華陰縣裡的大人物,人人奔相走告,不久便圍了十幾二十個人,在一旁看熱鬧。這會兒當事人一個接著一個地走了,場中只剩下左元敏一人時,眾人似乎仍意猶未盡,還圍著捨不得走。彷佛要親眼瞧著這個膽大妄為的少年,下一步要做什麼。
左元敏彎下身子,把地上的銀兩銅錢拾起,心想:「這下子可不用一路看那兩個女人的臉色了。」這才發現旁邊圍了一堆人,正在注視著他的一舉一動。他原本有些不好意思,但在老丐面前,卻不願意顯得自己年輕稚嫩,於是將臉一扳,狠狠地環視圍觀的人。眾人見了,一鬨而散,各自回去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人群逐漸散去。左元敏走到老丐面前,恭恭敬敬地作揖拜道:「晚輩左元敏,見過前輩。」那老丐冷冷一笑,並不答話,只是稍稍使了個眼色,示意要他跟著來,逕自轉身走了。左元敏想知道老丐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也就跟了上去。
老丐慢條斯理地走到酒肆前,拿著左元敏給他的那錠碎銀,打了一壺就值一錠碎銀的烈酒。接著便揹著葫蘆,拄著竹杖,往城外走去。
兩人出城又走了大約三里路,在路旁的亭子坐了。老丐拿起葫蘆,拔開葫蘆蓋,湊在鼻子邊上嗅了一嗅,臉上露出心滿意足的笑容。左元敏心想:「原來是個酒鬼,一個乞丐酒鬼。」但見他聞著酒味一會兒,拿出他乞討吃飯的破碗出來,用他那滿是汙垢的袖子仔細地擦了一擦,接著才從葫蘆裡倒出淡淡金黃色的酒來,滿滿地給斟上了一碗。
老丐把酒碗給左元敏遞了過去,說道:「拿去!」這是左元敏聽他第一次開口說話,聲音渾厚蒼勁,頗有威嚴。左元敏見那碗髒,略有遲疑,但旋即釋懷,接過碗來,說道:「晚輩先乾為敬!」說罷,仰著脖子,一口飲盡。
那酒初入喉時,還不覺得如何,這一口喝到肚子裡,驀地一股辛辣的酒氣直往鼻子上衝,嗆得他眼淚差一點就要掉了出來。但這還不是最糟的情況,因為在此同時,他的肚子也在這個時候,宛如有幾百把小刀在胃中戳刺,喉嚨也像著了火一樣熾熱。左元敏難過得想吐,連忙潛運內勁,竭盡所有的力量,懾定心神。
那老丐見他滿臉通紅,一副頭昏腦脹的樣子,忽地哈哈大笑,說道:「這原不是小孩子的玩意,像你這般喝法,不醉才怪!」左元敏聽了,相當不服,深吸一口氣,將碗往前一端,說道:「再來!」
老丐哈哈大笑,說道:「好,好,最少有這個酒膽。」又替他斟上一碗,說道:「這酒要慢慢品嚐,像你這般牛飲,簡直是暴殄天物。先說好了,剩下半壺的酒可都是我的了,沒你的份了。」說著用嘴就著葫蘆口兒,一口一口地喝。喝了一口就休息一口,邊喝邊搖頭,接著又點頭,口中喃喃自語,不知說些什麼。
左元敏見老丐果然是一口一口慢慢地喝,倒不是有意譏諷他。於是這才一口一口慢慢喝起。不過他對於喝酒的心得,只在於喝完酒之後,那種微醺的感覺,讓人頗感新鮮,卻不覺得酒的本身竟有那麼迷人之處,值得這般邊喝邊讚歎詠懷。所以這酒他雖不再牛飲,基本上卻還是浪費了。
不久兩人將酒個精光,半滴不剩。放下酒壺酒碗,兩人相視一笑。忽然間那老丐身子一動,夾在腋下的竹棒像條蛇般,突然跳了起來,直往左元敏的臉上點來。
左元敏這一嚇酒全醒了,上半身一側,拉過背上的寒月刀一架,「當」地一聲,竹棒正好點在刀面上。
老丐「嘿嘿」兩聲,手臂顫動,竹棒頭兒疾點,瞬間將左元敏整個上半身都罩住了。左元敏驚駭之餘,身子斜斜歪出,待到站直身子,寒月刀已然擎拿在手。他這一歪一閃,使得是指立破迷陣上的功夫,開天闢地以來,就他與張紫陽兩個人會,老丐不識,輕呼一聲,頗有讚歎之意。手臂連動,又是一陣疾點而至,左元敏大刀揮開,「叮叮噹噹」一串聲響,盡將來勢消解。
老丐道:「再來是」纏「,小心了!」左元敏沒聽清楚,問道:「什麼?」但見竹棒已經斜斜兜來,左元敏只得將寒月刀斜引,迎了上去,那竹棒忽然一轉,搭在刀面上。
這一搭可沒完沒了,左元敏不論如何揮劈剁砍,竹棒轉著圈圈,始終搭在他的正反刀面上,只覺得寒月刀在手中越來越重,越來越不聽使喚,幾次想要抽身,也抽不出來。這是左元敏自從與人交手以來,從來沒有遇過的怪現象,心中一急,使上了八成內勁。
老丐微微一笑,說道:「小子刀法不行,內力還將就得過去。」左元敏心道:
「是嗎?我就讓你看看我的厲害。」腳步向前滑移,忽地轉身,歪歪斜斜地倒了過去,老丐第二次看到這種怪異的身法,不知虛實,當下往後一步,左元敏便趁著這個時候,借用腿力腰力帶動手臂,將寒月刀抽出竹棒的糾纏。那老丐向後的一步,等於是幫了左元敏一把。
老丐一愣,笑道:「原來如此,聰明,聰明。再來是個」挑「字……」左元敏哪裡還等他發動攻擊,腳踏指立破迷陣法,繞著老丐轉了起來,同時「上步探札」、「虛步抱刀、」側劈抹喉「、」魁星獨立「……一連使將下去。那老丐雖知他的身法怪異,但總以為那不過是出其不意的奇招怪招,從未想過居然是一套嚴謹綿密的武功,在這狹窄的涼亭之內,也能發揮得如此淋漓盡致。老丐連擋幾下,漸感吃力,身子一矮,竄出亭外。
左元敏跟著奔出,毫不放鬆,纏頭裹腦地就是一刀。老丐連消袋打,但竹棍連挑幾下,都落了個空,當下便落了下風。只見他棍法一變,不再像初時那般,把左元敏當成一個小孩子在喂他招那樣,每回只出一種棍法。霎時滿場都是刀光棍影,來往縱橫,勁力到處,霹靂連連。
雙方以快打快,不久便拆上百來招。那左元敏自習得指立破迷陣法以來,只要臨敵使出,無不佔盡便宜,手上武功再不如人,也能靠腳步身法立了個不敗之地。
可是眼前這老丐的棍法驚人,不論自己如何左移右挪,總是有一條棍影迎了上來,自己手上若不是拿著寒月刀,只怕早就輸了。他越打越驚,心道:「以我所曾見過的武林人士當中,似乎只有張真人,少林寺的幾個老和尚、大和尚有此能耐,此人是誰?依他的身手,足以傲視武林,為何卻打扮成一個乞丐的模樣?」
他滿腹疑竇,雖不得稍解,但此時兩眼所及,便只是那竹棍的一點棍頭。腳下工夫,卻也沒絲毫耽擱,手上則是把僅會的幾種刀法,使了一遍又一遍。那老丐看了,嘖嘖稱奇,喃喃說道:「難怪,難怪……奇怪,奇怪……」不知想些什麼。
忽然間,左元敏但覺手上一輕,寒月刀居然脫手而出。同時只聽得那老丐道:
「啊,我忘了說,這是‘黏’字訣……」左元敏想起那對母子被一根竹棍拉走的情況,心中想道:「沒錯,他有這一招,我怎麼沒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