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回 失之交臂

傲劍狂刀記 諸英 第2頁,共2頁

輕輕地幾個字,聽在左元敏耳裡,卻有如晴天霹靂,但聽得屋頂上腳步聲響,伴隨著一聲輕輕嘆息,左元敏心中大叫:「是雲姊,是雲姊……她追著蔣於兩位前輩,是……是要找我!雲姊她要找我!」忍不住就要跳起來,渾然忘了自己與別人經脈相連,正在幫人療傷。但聽得腳步聲響,彷彿有人快步離去,左元敏一時心急,竟將左手縮回,那張瑤光像是斷了線的傀儡,咕咚一聲,倒在左元敏的懷中。

左元敏大吃一驚,差點沒叫出聲音來,幸好門裡門外,所有的人都在注視著燕虎臣兩人的離去,沒有注意到神壇後面發出的聲響。那丁盼還說道:「你們瞧見沒有?那個人是個女的。」荀叔卿道:「我們長著眼睛,當然瞧見了。」錢坤道:

「好好男兒,卻讓一個女人牽著鼻子走,這……」言下之意,彷彿頗不以為然。但是現場再也無人搭腔,人人心中各自想像,自由發揮,誰也不必聽誰的。

而在此同時,左元敏的一顆心,卻叫張瑤光給拉了回來。左元敏伸手去探她的脈搏,但覺她的脈搏時有時無,呼吸也是時快時緩。左元敏雖不知發生了什麼事情,但想也知道因為自己的一時疏忽,竟然連累一條人命。左元敏連忙搜尋腦海中,那太陰心經療傷篇裡,所有符合眼前狀況的任何內容,卻無一對症。忽然想起經文中有一段用內力延續對方內息之法,急忙伸手穿過她的腋下,用掌心貼住她的背心,依法將自己所有的內力,左手吸右手放,右手吸左手放,一點一滴地引發張瑤光自身內息得執行。

他這一下專心至志,別無旁鶩,外界的色音再無可擾,待到張瑤光的情況逐漸穩定下來,一回神,居然天已大亮。左元敏想那張瑤光的狀況還不錯,便小心翼翼地讓她平躺下來,自己則偷偷地繞到廟前去察探。

昨夜所生的柴火早已燃盡,伸手摸去,一點溫度也沒有,錢坤一行人,可能在天還沒亮的時候就離開了吧?左元敏做如此想。

折騰了一夜,他早已感到飢腸轆轆。山神廟是昨夜最熱鬧也最危險的地方,既然如此,現在也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了。左元敏又回頭看了張瑤光一眼,整理一下四周的環境,便連忙下山,尋到一處小村落,向居民百姓們買了些吃的東西,便又匆匆地返回山上。他想自己既然餓了,那張瑤光也一定餓了,於是便先喂她吃東西。

張瑤光雖然不曾張開眼睛,但是當東西入口的時候,她還是可以本能地自主咀嚼,左元敏這時才真正放下心來,接著開始仔細地替她將食物儘量弄成小塊,再一片一片地喂在她的嘴裡。一直到張瑤光不再咀嚼食物,左元敏這才為自己吃了些東西。緊繃的心情,至此也才得以鬆一口氣。

他心思甫定,立刻又想起雲夢來了。兩個月以來的朝思暮想,昨天晚上是兩個人最接近的時候,結果卻失之交臂,怎麼能不令他不扼腕嘆息呢?可是話又說回來,就算兩個人見到了面又怎麼樣呢?雲夢找自己,恐怕不過是基於關心罷了,自己又能留在雲夢身邊多久?一年?還是兩年?所有的主客觀情勢根本就沒有絲毫改變,到最後,自己還是得離開雲夢。

所以昨天沒有見到雲夢,到底是利多於弊,還是弊多於利,左元敏也搞不清楚,不過現在雲夢和燕虎臣在一起,總還是比待在青樓妓院裡面強得多了,再說燕虎臣雄壯威猛,俠名在外,正是雲夢心中的典型,足堪匹配,自己再突然冒出來,未免太煞風景了。

左元敏無端喝起乾醋起來,或說他有點自怨自艾。

如此胡思亂想許久,現實世界逐漸將他從思緒當中拉了回來。心想:「張姑娘現在這個樣子,全都是我害的,我得想個辦法救救他才行。」又想:「只可惜我太陰心經學不到家,要不然的話,就可以為她療傷了,唉,谷中人說得對,我是後悔了。像我這樣半調子的上不上,下不下,反而令人難過,說不定只有死得更快些。」

他一夜沒睡,這會兒肚子填飽了,倦意便開始一波一波地攻擊著他的意識。左元敏反射性地在張瑤光休息的地方附近,隨便就地躺平歇息,又胡亂想了一陣子,這才不支睡去。

這一覺不知睡了多久,醒來的時候,左元敏但覺肚子又餓了,拿出早上一起在山下村落中準備的乾糧果腹時,才發覺日影西斜,一天居然又要過去了。想起張瑤光不知好了一些沒有,便轉身去瞧她。

張瑤光不知何時已經醒了,只是周身乏力,精神萎靡,左元敏去看她的時候,她正怔怔地瞧著屋樑出神。

左元敏細聲問道:「張姑娘,你好些了嗎?」張瑤光將目光從屋樑上移下來,見著左元敏一眼,說道:「左公子你好,我覺得好多了。」說著,又將視線投向別處。她似乎是找到了自己能夠接受的,如何與陌生男子獨處的方式,此時表情神態,已不似剛開始那般拘謹慌張。

左元敏原以為她會大發雷霆,戟指怒罵自己一頓,沒想到聽她輕描淡寫,避重就輕,左元敏反而不知如何應對是好。過了半晌,訕訕說道:「張姑娘大人大量,那是沒話說的。但是我自己做錯了事情我知道,如果不是我自不量力,自告奮勇要幫姑娘療傷,也不會連累姑娘傷上加傷。」

張瑤光搖頭道:「是我自己不好。」想那自己原本只是受到掌力的震盪,按一般情況處理絕無大礙,若不是自己發現敵人大舉進到廟裡,一時緊張地提氣運勁,也不會惹來左元敏的插手相助。所以歸根究底,張瑤光倒覺得自己要為自己負絕大多數的責任。

左元敏懷著歉意笑了笑,猛然發現自己手上拿著乾糧。笑道:「姑娘餓了吧?

我這裡有一些麵餅……」張瑤光掙扎著要起身,左元敏連忙將手上的東西一放,伸手去扶,張瑤光先是一愣,後來明顯地可以瞧出她嘗試著放鬆心情,接受左元敏的攙扶。

左元敏道:「姑娘想上哪兒去?」張瑤光道:「我想到廟前坐一坐,在裡面待了一整天,悶都悶死了。」

左元敏想想也是,於是扶著她走到廟門前,就坐在石階上。左元敏將麵餅分給她,自己則坐在一旁大嚼起來。吃了一會兒,瞥見張瑤光將麵餅拿在手上毫無動靜,忍不住側過頭去看她。

日頭西偏,夕陽餘暉將樹林的影子長長地拖進廟簷長廊下,也將左張兩人的身影一同帶進廟裡。左元敏瞧著張瑤光的側臉,幾脈金黃色的陽光從她的髮際、睫毛、鼻尖、頸邊輕輕瀉下,時光在她的臉上彷彿停滯下來,放眼的一切,盡是一派平靜祥和。幾隻歸鳥林間盤旋徘徊,天邊晚霞嫣紅絢爛,左元敏不知多久未曾這麼悠哉地欣賞風景,一時之間,忘了身在何處。

那日頭越往下沉,就越發膨脹,顏色也越偏橘紅,此時已宛如一顆鵝蛋黃掛在天邊。那張瑤光忽然吟道:「唉,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那左元敏跟著雲夢也讀過幾年書,知道這是唐朝詩人的一首「樂遊原」,正苦無話題與她說話解悶,便道:「寫這首詩的李商隱,當時正駕著馬車玩耍,他心情快活,自然覺得時光易逝了。沒想到姑娘身子不適,也覺得時間過得太快嗎?」

張瑤光輕輕一笑,說道:「人的心情時時不同,有時候想這樣,有時候想那樣,要是達不到,求不得,就怨天尤人。其實這個世界上是有很多不公平的事情,但時間卻是最公平的,不管你是皇帝乞兒,還是老闆夥計,人人都一樣,一天就是十二個時辰,有錢的不能多買,沒錢的也不能出賣。夕陽黃昏的時間,也是日日相同,不同的是人們內心中的需求罷吧?」

一談起這個,張瑤光彷彿健談起來,不論左元敏東拉西扯,她都能隨口回答。

只是這日落的速度越來越快,不一會兒,四周便逐漸暗了下來。那左元敏得趁著還看得見,先將柴火準備好,不得不打斷話頭。這一夜,張瑤光已不再那般拘謹,只是左元敏還是尊重她沒架上門板,睡覺的時候,也還是跟她保持了一定的距離。

一夜無事。次日一早,經過一天一夜休息,張瑤光還是覺得周身乏力,一提氣運勁,丹田便有如幾百根細針同時攢刺。所以現在的她空有一身武藝不能使用,就連氣力也不及尋常人。左元敏提了幾個主意,張瑤光聽了,只道:「送我回去,我哥哥可以幫我。」左元敏道:「你哥哥?」張瑤光道:「我老實跟你說了吧,我哥哥便是紫陽山門的掌門人。」

左元敏不知道紫陽山門在江湖上的勢力,也不曉得紫陽山門的掌門人是誰,所以聽了也沒什麼特別的感覺,只想:「原來你是掌門人的妹子,難怪有那麼多人聽你號令。」嘴上說道:「沒問題。紫陽山要從哪兒走?」張瑤光道:「不敢麻煩公子,你只要送我到水簾洞與小茶會合就行了。」左元敏拍掌笑道:「我都忘了這件事了。」

當下便由張瑤光指點路徑,左元敏開路而行。路上經過一處農村,停下來歇腳用飯的同時,左元敏便去向農家買了一輛載運農具的板車,讓張瑤光坐在車上,自己則充當牛馬驢騾,在前面拉車。張瑤光覺得不好意思,堅持要他去買一隻驢子來拉車。左元敏道:「接下來農忙,本來他們是連車子都不肯賣的,我好說歹說,加上出的價錢不錯,他們才勉為其難地賣給我,你想要連牲口都買過來,那不是叫他們接下來的下半年不用做了嗎?」

張瑤光再三推辭,左元敏始終不依,聲稱自己絕對有責任送她回去,否則良心難安。張瑤光拗不過他,最後只得答應。

有了車子,兩人前進的速度雖然有比較快了些,但是左元敏究竟不比驢子騾子,這山路反而不適合走了,兩人只得先挑大路走,到了第三天早上,已經非山路不能到達時,這才棄車步行。那張瑤光的情況非旦沒有好轉,還一日惡化過一日,山路偶有崎嶇難行的時候,她又不願意讓左元敏揹負,所以走起來特別緩慢,走了半天,還不能到山腰,左元敏心中只是盤算著能不能在天黑之前到達,忽聽得水聲淙淙,遠遠望去,但見前方有一處溪流,便扶著張瑤光過去喝水,順便休息一下。

張瑤光坐在溪邊石上,喝了左元敏帶上來的一口溪水,說道:「接下來,我們順著溪流往上游走,不用半天,就能到了。」左元敏抬頭往上游看去,但見水勢雖不算湍急,可兩岸水邊卻也是怪石嶙峋,兩人若身體無恙,自是不必放在眼裡,只是這時的張瑤光連走路都有問題了,還能說是身體無恙嗎?

左元敏心想:「除非先把她留在這裡,我上去讓小茶與封姑娘前來接應,否則今天肯定又要睡在荒郊野外了。」正要詢問此去路徑方位遠近,忽聽的張瑤光說了一聲:「是誰?」兩道黑影同時從兩旁竄了出來,一個抓住自己的右臂,一個抓住自已的左臂,速度既快,方位又準,左元敏及待驚覺,已經給人牢牢拿住。

左元敏還沒反應過來,左邊那人已經開口說道:「是我先抓到的。」右邊那人道:「胡說八道,是我先抓到的。」左元敏待瞧清楚來人,居然便是蔣大千與於永珍。

左元敏喜道:「蔣前輩、於前輩,你們怎麼找到我的?當真厲害。」蔣大千嘿嘿笑道:「你聽到沒有?他先喊我,接著才叫你,可見是我先抓到他的。」於永珍道:「他先看到的人,未必便是先抓到他的人,我說,是我先抓到他的。」

蔣大千道:「好,就算你同時跟我抓到他的好了,剛發現的時候,我站在你後面,結果同時抓到,所以說,還是我的動作快。」於永珍道:「你的動作快有個屁用?要不是我先看到他,你能夠搶在我前面?」蔣大千道:「你先看到他又有個屁用?要不是我告訴你要往這邊走,你會在這裡發現他?」

於永珍道:「我聽你放屁!你什麼時候說要往這裡走?」蔣大千奇道:「你還真是廢人多忘事耶……」於永珍道:「是‘貴人’多忘事……」蔣大千道:「沒錯,你還真是貴人多忘事,我早上不是跟你說過了,我昨天晚上作夢夢到小左,就是在這溪邊遇到他的。」於永珍笑道:「你作夢還分得清楚東西南北嗎?我告訴你,我前天晚上就夢過他了……」

蔣大千道:「我說我夢見,你也說你夢見,你不要老是學我說話好嗎?」於永珍道:「這可真稀奇了,你到底講不講道理啊?就準你夢見小左,我就不能夢見小左,真是豈有此理!」蔣大千道:「我蔣大千名字取得好,大千世界什麼都講,豈會不講道理?」一時之間,爭執個沒完。

左元敏知道要等到他們自動閉嘴那是不可能的,於是便插嘴道:「兩位前輩,你們之中誰先找到我,還不都是一樣?有什麼好爭的?」蔣大千道:「那可不同,大大的不同。你不知道,這先找到你的人……」於永珍阻止道:「喂!兄弟,別說……」蔣大千忽然住口,頓了頓,說道:「沒錯,沒錯,說不得,說不得。」

那張瑤光認出蔣大千便是當天一掌傷了她的那個神秘人,見左元敏忽然落入敵手,居然跟他們有說有笑,連忙問道:「左……左公子,你……你沒事吧?」那左元敏尚未回答,於永珍已經一把將他抓來,詢問道:「怎麼?你遇上了什麼事情嗎?

還是受傷了?傷在哪兒?」蔣大千道:「左兄弟受傷了啊?什麼時候的事情?要不要緊?」

說到「受傷」兩字,那左元敏忽然想起張瑤光的事情,於是便道:「蔣前輩,你還記不記得前幾天,你和一個姑娘對了一掌……」蔣大千愣了一下,道:「是又怎麼樣?」左元敏道:「不瞞前輩說,前輩掌力渾厚,那位姑娘抵受不住,傷了經絡,現在氣息奄奄。俗話說得好,解鈴還須繫鈴人,還請前輩高抬貴手,救她一救。」

於永珍道:「原來不是你受傷啊?」蔣大千道:「既然受傷的不是你,那就沒什麼要緊了,別人是別人的事情,這個年頭做人吶,還是少管閒事的好。你沒聽說過嗎?這個‘個人自掃門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自找麻煩,沒地讓人恥笑。」

左元敏知道要說服這兩個人,光是苦苦哀求是沒有用的,於是便道:「請容晚輩說幾句,這可不是閒事啊!那天兩位前輩見義勇為,救了陸漸鴻陸莊主一家,大家都說塞北雙傑義薄雲天,為了毫不相干的陸家老弱婦孺,深入火場,解救了十幾條人命,像這樣英勇的行為,武林中實在少見,令人好生敬佩。現在又沒有什麼需要水裡來,火裡去的狀況,對前輩來說,不過是舉手之勞,實在是何樂而不為呢?」

於永珍頗為興奮地道:「你說的是真的嗎?當真有很多人佩服我們兄弟倆?」

左元敏道:「前輩們的義舉,不論是誰聽到了,都要豎起大拇指來說一聲:」好樣的,有種!‘至於佩不佩服,他們好強嘴上不說,其實心裡還不是佩服得五體投地。

尤其是兩位前輩為善不欲人知,從來不主動說嘴,像這樣的氣度胸懷,更是世間罕有。「怕他們兩個想要聽到從旁人口中說出」佩服「的話語,真的到處去誇耀功績,所以乾脆把話說在前頭,以防萬一。

蔣於兩人果然聽得是猛點其頭,那蔣大千更道:「這不過是小事一樁,又有什麼好誇耀的?要成天放在嘴巴上講?」於永珍道:「不錯,不錯,這些武林人士,人人好強又愛面子,誰也不願服誰,要是讓他們知道我們的義行,還不令他們慚愧得無地自容?萬一他們惱羞成怒,造成誤會,多釀糾紛的話,那就不好了。」

左元敏順水推舟,續道:「所以前輩現在伸出援手,幫幫這位姑娘,也不過是本著俠義心腸,世俗的眼光,那就不必理會了。」蔣於兩人點頭稱是。於永珍更道:「左兄弟見識不凡,除了我們兩個之外,在江湖上也算是一號人物了。」左元敏道:「晚輩不過是出一張嘴,論本事,又怎比得上兩位前輩呢?」蔣大千笑得合不攏嘴,直道:「那倒是實情。」

那於永珍也跟著心花怒放了一會兒,終於還是有點不好意思地問道:「左兄弟,你說有人佩服我們,這個……不是說我愛慕虛榮,只是……這個實在很想知道,佩服我們兄弟倆的,都有哪些人……」蔣大千附議道:「是啊,是啊,我也很想知道呢。」

左元敏看著他們的神情,知道堅持不透露幾個人的名字讓他們知道,也許他們兩個馬上就會翻臉,於是便道:「很多啊,像是這個……這個東雙奇的韓少同、荀叔卿啦,還有那個錢坤父子啦,還有燕追風燕大俠,他們就曾經在我面前提起過。」

蔣於兩人眯著眼睛,裂著大嘴笑意洋溢,顯然是十分滿意的樣子。蔣大千道:

「不過說也奇怪,這些天來我們都曾碰到他們,怎麼他們從來不對我們說起。」左元敏趕緊道:「那是因為再怎麼說,他們也是江湖成名人物,表面上當然死要面子,不肯認輸,但是在私底下,都曾經偷偷跟我透露過,他們十分懊惱比不上塞北雙傑的急公好義,見義勇為的俠義心腸,以及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豪情。這個……因為我是小孩子,他們在小孩子面前比較沒有防備,就一不小心說溜了嘴,可以說是這個……嗯,這個……」

蔣大千眼睛一亮,補充道:「你是要說真情流露!」左元敏撫掌道:「沒錯,就是真情流露。」

於永珍哈哈大笑,說道:「我就說嘛,他們這幾個人,要是見到了我們,要嘛就不發一語,連個招呼也不打;要嘛就是裝著一副死人臉,好像我們欠他多少銀子沒還一樣,馬上掉頭就走。嘿嘿,原來是他們見到我們就覺得慚愧,不敢跟我們站在一起,免得別人看見丟臉。」蔣大千道:「可不是嗎?只有那個韓少同見到我們時,比較自在一點,由此可見,他平時做人也不錯,這也難怪大家都說,東雙奇裡,韓少同是個人物。」於永珍接著道:「兄弟,你說這話就對了,還有那個封俊傑,跟我們在一起的時候,也是把我們當成朋友一樣。這就是因為封俊傑也是天生一副俠骨柔腸,你瞧他那天不也跟著我們一起營救陸家莊的人嗎?俗話說得好:」物以類聚‘所以封俊傑跟我們在一起,是如魚得水,輕鬆快樂得不得了!「兩個人話匣子一開啟,立時說個沒完,那蔣大千忽然說道:「當年你師父趕你下山,說只要見到你,就是太上老君、如來佛祖,也要大叫倒楣,原來卻是一句反話,目的是為了讓你早日行走江湖,濟危扶傾。」於永珍眉開眼笑,說道:「我師父他老人家高瞻遠矚,用心良苦,令人好生敬佩。」話鋒一轉,續道:「你小時候,你兄嫂趕你出門,說你是怪物,是掃把星,現在看來,她原來也是為了你好,怕你待在家裡,妨礙你的發展,用這麼惡毒的話刺激你奮發向上呢!」蔣大千點頭道:

「沒錯,她當時罵得越惡毒,對我的期望就越高,唉,我後來實在不應該那樣子對她……」於永珍奇道:「咦?這一段你不曾跟我提過,後來你把她怎麼樣了?」蔣大千瞪了他一眼,說道:「既然我都後悔了,你就別問了,行嗎?」

左元敏放手讓他們自由發揮一陣,先替自己圓了謊,然後才接著開口說道:

「前輩,那位受傷的姑娘在此,可否請你幫忙看看。」蔣於兩人異口同聲道:「那當然,還有什麼問題?」

張瑤光臉上驚疑不定。左元敏道:「張姑娘,沒關係,兩位前輩並無惡意。」

蔣大千道:「沒錯,小姑娘不用害怕,只要有我在,包準沒問題。」於永珍也安慰道:「來來來,讓我看看,不管是什麼疑難雜症,我都可以調治。」兩人嘴上說話,一左一右,同時出手抓住張瑤光的手腕,伸指去搭她的脈搏。

兩人細查她的脈象。過了一會兒,於永珍首先打破沉默,皺著眉頭說道:「你的傷勢不輕啊,對付一個姑娘,居然也使了那麼大的勁兒,真是……」蔣大千道:

「這都要怪封俊傑,誰叫他叫得那麼急,害我還以為有緊急狀況,就這麼一掌推去……」左元敏急道:「怎麼樣?能不能治得好?」

蔣大千道:「這個情況有點麻煩,她明明是將心脈震傷了,可是肺脈、脾脈也莫名其妙地連帶受損,這一個人光是陰脈受傷,陽脈卻是絲毫無損,這個……這個……」於永珍接著道:「這個叫做陰太損,陽太盛,陰陽不調,火水未濟。象曰:

火在水上,未濟,君子以慎辨物居方。我們若單是從陰脈下手,牽動體內陽氣,只怕立刻就要了她的小命。」蔣大千沉吟道:「沒錯,要是從陽脈下手,她體內陰氣一失,那也一樣沒命。」左元敏還是那一句話:「怎麼樣?能不能治得好?」

於永珍道:「左兄弟,我知道你急,可是我比你更急。你想想看,我要是治不好她,我兄弟就要擔一個殺害小姑娘的罪名了。」蔣大千道:「喂喂喂,這話可不能亂說,我又不是有意的,我若是真的要殺她,一掌還怕打不死她嗎?你會比我急?

我當然比你還急。」左元敏道:「所以呢?」蔣大千道:「什麼所以?」左元敏道:「然後呢?」於永珍道:「什麼然後?」左元敏完全被搞糊塗,一時愣在原地。

蔣大千若有所悟地道:「左兄弟,你今天怎麼那麼緊張?那天你的小命在我手上,都不見你緊張了,怎麼今天有點反常?」於永珍看了張瑤光一眼,忽然笑道:

「兄弟,你忘了,那天咱們左兄弟正好想著要怎麼逃脫群芳樓雲姑娘的魔掌,我們兩個鬼使神差地將他擄了出來,正中他的下懷,一路上自然是笑嘻嘻的啦。可是你看看他現在帶著這位小姑娘,論長相比樣貌,跟那個雲姑娘也不遑多讓,但重要的是兩個人年紀差不了多少,我想,咱們這位左兄弟,是看上這位姑娘啦!」

左元敏大窘,嚷道:「不對,不對,你們全都搞錯啦!」蔣大千大笑道:「左兄弟臉紅啦!左兄弟臉紅啦!」於永珍也笑道:「左兄弟,你別心急,交給我,一切沒問題!」蔣大千阻止道:「兄弟,我弄出來的事,讓我自己來搞定。」於永珍道:「不不不,左兄弟的事,就是我的事,你忘了,我欠他一份情。」蔣大千道:

「這回可沒那麼簡單,要是一個不小心,左兄弟不免抱憾終身。」於永珍道:「正因如此,那才非我出馬不可。你可別阻止我,你再阻止我,我就跟你翻臉。」

左元敏發現這兩個人完全誤會了自己與張瑤光的關係,一時卻又解釋不清,不好意思之餘,連連使眼色跟張瑤光道歉。那張瑤光正被蔣於兩人突如其來的爭執給嚇了一跳,轉移了她的注意力,所以對於左元敏的眼神,並沒有多加理會。

只聽得蔣大千說道:「這可不是鬧著玩的,你自己都說她體內經絡陰陽失調,火水未濟。我的‘摧心掌’掌力已經練到了極陽反陰的境界,用此心法,絕對可以去邪扶正,洩實補虛……」於永珍哈哈大笑,說道:「所謂物極必反,你將至陽至剛的摧心掌練到反偏陰柔,那又有什麼了不起,我的‘渾沌兩極掌’陰中有陽,柔中有剛,吞吐閃爍,變化多端,對於張姑娘目前的狀況,那才叫是對症下藥……」

蔣大千當然不以為然,直道:「不不不,此言差矣,此言差矣。陰中有陽與陰陽相濟,中間還差那麼一大截……」

於永珍道:「嘴上說不清,我馬上試給你看,你就知道到底誰的手段高招。」

蔣大千道:「那是當然,到時候你自然就會對我佩服得五體投地,慚愧地跟我道歉,要求我原諒你的無知。」於永珍嘿嘿兩聲,說道:「我讓你佔點便宜,你不用要求跟我道歉,我現在就原諒你的無禮。」

兩人互不相讓,開始便各自用自己的方法,在張瑤光身上運起內功來了。那張瑤光坐在大石頭上,連反抗的意念都還沒有,就讓兩個人給同時抓住。只見蔣大千伸手扣住她的手腕,嘴上說道:「既然心脈之傷,是最根本的地方,所以我要從手少陰心經下手。」說罷,將內力送入神門穴中。

那於永珍則說道:「不對,她陰陽未濟,自不能從十二經下手,應當由奇經八脈的督脈著力,方是正解。」說著伸出掌心,貼在張瑤光的頭頂,將內力源源不絕地輸入她的百會穴中。

張瑤光無法抵抗,只能任由他們兩個擺佈。不過半個時辰,蔣於兩人頭頂上居然開始冒出淡淡水汽,袖袍高高隆起,顯然是將內力催動到了極致。左元敏但見張瑤光面色一會兒青,一會兒紅,雙目緊閉,牙關緊咬,身子微微顫抖。他從未遇過類似的情況,不知道張瑤光這樣的反應究竟正不正常,但是三人就好像靈魂出竅一樣,對於外界的聲光刺激毫無反應,左元敏也只能在一旁乾著急。

又過了半晌,那蔣大千忽然「哇」地一聲大叫,身子倏地從張瑤光身畔跳開,說道:「我不玩了,你偷襲我。」於永珍幾乎也在同一時間向後躍開,同樣的也是氣得哇哇大叫,說道:「還不是你先干擾我的!什麼意思啊?自己判斷錯誤,就賴在我頭上嗎?」蔣大千道:「放屁,我會判斷錯誤,你如果是正確的,為什麼督脈不走,跑陰蹻陽蹻兩脈做什麼?」於永珍打了一個哈哈,說道:「真是笑話了,那你不是說要走十二經常經嗎?跑到奇經八脈來,才叫撈過界呢!」蔣大千道:「這個叫表裡配合,正奇相輔,你懂個屁啊!」

兩人突然鬆手,在一旁大吵起來,左元敏覺得不對,早就過去扶張瑤光。那張瑤光竟然經不起左元敏這麼一碰,脖子一歪,倒在他的懷裡。

左元敏大驚,叫道:「兩位前輩,這是怎麼一回事啊?張姑娘她怎麼了?」於永珍道:「左兄弟,你先別插嘴,我今天一定要跟他說個清楚,好讓他知道,到底誰是大哥。」蔣大千冷笑道:「左兄弟,他當然不願讓你插嘴了,因為他把張姑娘給整治死了。」左元敏驚叫道:「什麼?」連忙伸手去探她的呼吸與脈搏。

於永珍大叫道:「死胖子!什麼我把她整治死了?第一,她死了嗎?第二,她要是死了,也是被你弄死的。」蔣大千道:「哎呀,你居然敢叫我死胖子,這麼多年來,我嫌棄過你的樣貌身材嗎?敢叫我死胖子,你這個臭竹竿!」

左元敏道:「兩位前輩,請你們別吵了,還是想想辦法,看要怎麼救救張姑娘要緊。」於永珍道:「若不是他插手,張姑娘此刻已經是活蹦亂跳的了。」蔣大千道:「廢話,要不是你多事,她現在也不會這樣,成為一個半死不活的廢人了。」

左元敏一顆心頓時涼了半截,顫聲道:「什麼……什麼廢人?」

蔣於兩人一時塞口,互相推諉,要對方解釋。禁不住左元敏再三詢問,蔣大千首先開口道:「左兄弟,這件事情都是我的責任,是我不好,你……你要罵便罵吧,我……我一句話也不回。」對於他們兩個來說,光捱罵,不回嘴,那可是比殺了他們還難受,蔣大千肯這樣自請處份,算是誠意悔意兼具了。那於永珍聽得蔣大千開口認錯,效果不錯,也跟著開口道:「左兄弟,這件事情說起來,都是因為我的關係,是我的錯,你要罵我就儘管罵,我要是回了隻字片語,我於永珍小狗不如。」

左元敏心煩意亂,說道:「我罵你們兩個有什麼用?」蔣於兩人大喜,異口同聲道:「這麼說,你是原諒我們了?」左元敏忽然想到:「這兩個人平時目中無人,膽大妄為,若不趁這個時候制住他們,以後不知道還會生出什麼樣的事情來。」於是便道:「你們將張姑娘害成這個樣子,我哪有那麼簡單就原諒你們。你們總是得先告訴我,張姑娘究竟怎麼了?我聽過之後,再決定要不要饒過你們。」

蔣大千頗有點不高興,與於永珍說道:「左兄弟他變了,見色忘友,我們這樣央求他,他居然無動於衷,不肯點頭原諒。」於永珍道:「你把他一個好好的老婆弄成這個樣子,他當然要生氣了。這不叫見色忘友,這叫做:」朋友妻,不可欺。

‘「蔣大千道:」你腦筋糊塗啦?我什麼時候欺過他的老婆?「於永珍道:」你剛剛不是對她說:「小姑娘不用害怕,只要有我在,包準沒問題。’嗎?結果現在問題來啦,你這不是欺騙她,是什麼?」

蔣大千氣得七竅生煙,說道:「那你也欺騙她呀,你不是也對她說:」讓我看看,不管是什麼疑難雜症,我都可以調治。‘的嗎?好呀,你來呀!讓你調治呀!

請呀!「

左元敏實在無心再聽他們這般吵下去了,插嘴道:「兩位前輩,麻煩看哪一位跟小左說說,張姑娘現在到底怎麼樣了,好嗎?」於永珍這次可搶在前面說道:

「左兄弟,說什麼麻煩呢?一點都不麻煩,可是這個事情說起來有點複雜,簡單一點說呢,就是……就是……」蔣大千介面道:「簡單一點說,就是我們剛剛在她的經絡裡面打架,所以現在她的十二經常脈,與奇經八脈各自為政,互相沖突……」

左元敏聽了差一點沒當場吐血,緩緩說道:「你是說,你們剛剛在張姑娘的體內比內力?」於永珍四兩撥千斤,道:「你這樣的說法過於籠統,我沒法子直接回答你。」左元敏臉上變色,瞪大了眼睛,重複剛剛的話,說道:「你們的意思是,你們剛剛在張姑娘的經絡裡面比內力?」說到後來,已經是聲色俱厲。

蔣大千微微吃驚,與蔣大千道:「兄弟,小左好像不太高興了。你就老實說吧。」

於永珍頗為不安地道:「小左,小左兄弟,你現在生氣也沒用了,最重要的是,我們要趕快想辦法,看怎麼可以把張姑娘給弄醒過來。」現在變成他開始一本正經了。

蔣大千也當然附和道:「我兄弟說得沒錯,為今之計,就是大家齊心協力,看看要怎麼幫助張姑娘,在這裡空逞口舌之辯,一點用處也沒有。」於永珍大點其頭,連連說道:「正當如此!」

左元敏聽了簡直要火冒三丈,兩人猶不自知,兀自續道:「左兄弟,你放心,我還有一套‘陰陽五行拳’,它的心法頗合此間要義,不如……」尚未說完,另一個已經開口說道:「我也還有一路‘明夷地火拳’,只要我用……」左元敏插嘴道:「停停停!等一下,兩位前輩,你們是不是很想幫忙?」蔣於兩人異口同聲道:

「那是當然的啦!」

左元敏續道:「你們是不是想要做一些有意義的事情,來彌補你們良心上的不安。」蔣於兩人異口同聲續道:「我們做的,自然都是有意義的事情了,只是不知道為什麼得到反效果,那也不能全都怪我們。」左元敏道:「這當然全要怪你們,誰叫你們在病人身上也在比鬥。」蔣大千看了於永珍一眼,說道:「我說吧,他這次是來真的。」

左元敏接著道:「你們若真的想幫忙,那就什麼事都別做!」於永珍失聲道:

「什麼事都不做,難道眼睜睜看著她死嗎?」左元敏道:「現在只有一個辦法,那就是把她帶回去,讓它的哥哥來救她。」蔣大千道:「她哥哥是誰?我就不信這個世間上除了我們兄弟兩個之外,還有誰有這個本事。」

左元敏道:「我聽她說,她哥哥便是紫陽山門的掌門人。」蔣大千聞言一愣。

於永珍道:「此話當真?」左元敏道:「還有什麼當真當假的?」於永珍道:「你知不知道紫陽山門的掌門人是誰啊?」左元敏道:「我還能管得了他是誰,總之,我連累了張姑娘受了這麼重的傷,我送她回去,然後上門請罪,也是應當的。」

蔣於兩人面面相覷,一會兒之後說道:「左兄弟有種!好,那麼我們兄弟兩個也豁出去了,不管是上刀山,還是下油鍋,絕對奉陪到底!」左元敏見他們兩個說話又開始誇張起來,只得扳著臉道:「我們現在就走,路上可別再胡鬧了!」——

玄武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