呀,我今日這番功勞,不知他們會不會說與承珠知道。」
剛剛走出谷口,只聽得後面馬嘶人叫、戰鼓雷鳴,回頭一望,但見林子上空已升起濃煙,射出火焰,原來那些繫馬的長繩一被燒斷,戰馬被火灼痛,在森林裡四處奔跑,哪消片刻,便燃起了數十處火頭。那幾十匹馬負痛長嘶,煙騰火起,聲勢之壯,竟如萬馬奔騰,千軍赴敵!林深樹密,黑夜中官軍哪看得清楚,但見馬背上人影幢幢(那是還未燒著的稻草人),只道是義軍就要強行衝出,無不戒備。官軍的統帥張驥,乃是深通兵法的人,想道:「窮寇拼死,當避其鋒。」下令將弓箭手調在前列,刀斧手與撓鉤手在後面嚴陣相待,只待義軍衝下,便用密集的箭雨射散他們,再用刀斧手、撓鉤手擒拿斬殺。哪知過了許久,還未見有人衝出來,心中甚是奇怪,想道:「窮寇放火燒山,再不衝出,難道在裡面坐以待斃麼?」再過一會,馬背上的稻草人也盡都著火,燒得那些戰馬,更是怒叫狂奔,有些戰馬被燒死了,有些戰馬在樹林裡摔倒,被同伴踐踏死了,還有十多匹戰馬,亂衝亂闖,居然從密林深處衝下山來。這時官軍才發現其中玄妙,但這時森林中也燒成了一片火海,官軍無法攻山,義軍也早就從山後的峽谷中逃出去了。
鐵鏡心遙望火光,撫掌大笑。葉成林讚道:「古代田單用火牛陣大破齊軍,而今鐵公子用火馬陣擾惑敵人,阻止追兵,從容脫險。真個是先後輝映,妙算神機。」鐵鏡心洋洋自得,一點也不謙讓,將眾人的稱讚,照單全收,眸眼四顧,心中想道:「葉成林有什麼能為,偏偏於承珠對他那麼賞識?」其實葉成林在屯溪獨抗官軍,糧盡援絕,尚堅守了數月之久,那才是大將之材。鐵鏡心自然也有他的聰明智計,運用兵法,偶爾也能奏效,但比起葉成林來,那卻是一個深藏,一個淺露,有如大海之與小溪了。凌雲鳳冷眼旁觀,看出了兩人不同的風格,心中不住地稱讚於承珠大有眼光。
天明時分,義軍已過了婺源,一路上果然沒有碰過大隊的官軍,只有一些守在沿路堡壘上的官軍。他們不敢出來攔截,義軍也不去攻打他們,過了婺源,前面已是平陽大道,葉成林籌思再三,追兵只能暫阻一時,自己只剩下一千多人,斷不能再集結一處,以致又陷重圍,於是只好揮淚解散義軍,叫他們儘速分頭逃走,先求性命保全,然後徐圖後計。
解散了義軍之後,葉成林、凌雲鳳與鐵鏡心三人再折入山區,葉成林登高遙望,悵觸不已。嘆口氣道:「好好一場事業都被畢擎天葬送了。」鐵鏡心冷笑道:「我在大理之時,早已斷定你們不能成事,有說錯麼?而今我功成身退,但求你們一件事情……」
葉成林道:「請鐵公子吩咐。」鐵鏡心道:「我這一生恐怕再見不到於承珠了,你若見到她時,請代我轉告她幾句說話。」葉成林怔了一怔,想道:「啊,原來他是為了於承珠!」心中有說不出的滋味,凌雲鳳介面說道:「承珠若知道你今日所做之事,定然歡喜,你們本來就是朋友,又何至於永不見面。好吧,你有什麼不方便說的,我代你說便是,只要不是非份之求,想來她會答應。」
鐵鏡心道:「你告訴她,她所希望我做的事情,縱然是我不願意做的,我也都做了,任憑她心中想我是怎樣的人,這一點心意,她應該知道。」凌雲鳳聽了,極不舒服,心中想道:「原來今日之事,本是他不願意做的。他是為了得到承珠妹妹的心。哼,這人貌似清高,實是庸俗得很,這和做買賣又有什麼分別?」但想到以他這樣的人,居然肯冒險援救義軍,也算是很難得的了,不忍譏刺,點點頭道:「好,我將你這份心意轉達便是。你還有什麼說話?」鐵鏡心道:「我希望她能夠安安逸逸地過一輩子,不要再在江湖上混了。不但像畢擎天這樣的人,應該遠遠避開,與朝廷作對的事,也以少沾惹為妙。爭王爭霸的事,那是梟雄所為,實非她這樣玉質冰心的女兒所適宜做。」凌雲鳳面色一沉,卻原來鐵鏡心的想法和她們的距離是如此之遠!
葉成林道:「於姑娘自有主張,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她會懂得。不過,這些話我還是會給你轉達的。」凌雲鳳還想再說,忽見山坡那邊來了十幾騎健馬。
鐵鏡心道:「你們走吧,我是反正走不了的,再替你們一退追兵。」葉成林道:「咱們生死同當,患難與共,要不走就大家不走。」鐵鏡心雙眼一翻,道:「你懂得什麼?我自有退兵之計,你幫得了我麼?哼,你死不打緊,承珠知道,可又要怪我了。」
葉成林給他一頓搶白,只得訕訕走開,凌雲鳳也只道鐵鏡心與官軍甚有淵源,見他說得甚有把握,也催葉成林快走。兩人奔跑了數十步,但聽得鐵鏡心縱聲長笑,已向前迎上了官軍。
他們哪裡知道鐵鏡心複雜的心情,他這次本來就打算孤注一擲,犧牲自己,以洗脫於承珠對自己的罵名。何況他的父親還在杭州,他自己也不願與葉成林一齊逃跑。
來的正是大內總管陽宗海和御林軍的統領婁桐孫,見鐵鏡心長笑而來,甚是詫異,陽宗海道:「葉成林這股殘匪怎麼樣了?」鐵鏡心道:「都被燒死在山上了。」
婁桐孫道:「明人面前不說假話,我聽張巡撫說,是你去招降他們,他們燒死,為什麼你又能獨自逃出?」鐵鏡心哈哈大笑,道:「好吧,明人面前不說假話,那麼,我就告訴你們,他們都給我放走了!」正是:
翻手為雲覆手雨,書生氣質報紅顏。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正文第三十六回
陽宗海大吃一驚,驀地雙眼一翻,喝道:「那是不是他們?」這時葉成林與凌雲鳳已轉過一處山坳,去得遠了。婁桐孫策馬便追,鐵鏡心閃電般地拔出紫紅寶劍,反手一揮,婁桐孫一個筋斗翻下馬來,只見那匹戰馬的兩條前腿已被鐵鏡心斬斷,婁桐孫大怒喝道:「鐵鏡心,你家世受皇恩,竟然甘心附逆!」鐵鏡心道:「誰說我甘心附逆了。」婁桐孫道:「你為什麼放走他們?」鐵鏡心道:「兵法有云:困獸猶鬥,不可不防。你們追得緊了,葉成林可要和你們拼命。哈,我是不忍見你們兩敗俱傷。名將用兵,也要講網開一面,葉成林的兵力都已消散,放走他們一兩個人又算得什麼?」陽宗海道:「誰與你講什麼鳥兵法?」鐵鏡心胡扯亂道,實是想延阻時間,這時估量葉成林與凌雲鳳已逃出數里之外,陽宗海他們就是要追也追不上。哈哈一笑道:「不講就不講,你們卻待如何?」婁桐孫一招「金豹探爪」,施展大擒拿手法反扣鐵鏡心的脈門,鐵鏡心笑道:「君子動口不動手,我隨你們走便是,扯手扯腳做什麼?」倒提寶劍,將劍柄塞到婁桐孫的手中,婁桐孫反而怔了一怔,來不及接,那把紫虹寶劍叮噹一聲跌落地上。鐵鏡心道:「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當,是我放了葉成林,你拿我去見張驥,也儘可以交差了吧。這把大內寶劍,也由你拿回去繳交內庫,你一日之間,立了兩件大功,尚不爽心快意麼?」反手就縛,婁桐孫因他是前朝的老臣之子,倒也不敢虐待於他。
半個月後,官軍「勘亂」的軍事大定,逃散的義軍都已藏匿民間,葉成林與凌雲鳳僻居在杭州北面楊梅嶺的九溪十八澗之間。杭州乃是張驥的巡撫衙門所在之地,駐有重兵,那九溪十八澗雖說是山中的僻靜所在,但地近杭州,終屬危險,葉成林選擇這個地方避難,實是另有原因。
原來他已打探到訊息,說是鐵鏡心已被囚在杭城,等候御旨發落。葉成林甚是不安,任憑舊部苦勸,他怎樣也不肯遠走高飛,非得要把鐵鏡心救出不可。凌雲鳳雖然對鐵鏡心殊無好感,但想起他這次救出一千多義軍的功勞,也就不願意再說什麼了。
葉成林避居在一個茶農的家裡,這茶農的兩個兒子都曾當過義軍,絕對可靠。葉成林靠茶農打探訊息,說是杭州守備森嚴,鐵鏡心囚在城中什麼地方也不知道。葉成林與凌雲鳳曾兩次冒險,探過杭州的大牢和撫衙,非但沒有發現鐵鏡心,反而幾乎失手,仗著絕頂輕功,這才逃得出來。光陰似箭,不知不覺又過了十數日,計算時間,若以八百里加緊的快馬馳報,那御旨也應該請回來了,葉成林和凌雲鳳都極為焦急。
這一日葉成林對凌雲鳳說道:「御旨若然發下,只有兩個可能,一是治他以叛逆之罪,就地處決。一是念他是老臣之子,將他解往京都定罪,依照朝廷律例,最少也要監禁他十年。即算往好處想,他縱得保全性命,一被監禁大牢,那就更不容易劫獄了。」凌雲鳳道:「咱們已盡了心力,兩次冒險入城夜探,都得不到他的訊息,還有什麼辦法?」葉成林道:「我正在奇怪,咱們兩次夜探,城中雖說禁衛森嚴,卻並無一等一的高手攔截,畢擎天駐在城中,也從不見他出現,不知是何道理?」凌雲風道:「難道陽宗海、婁桐孫之流,都去看守鐵鏡心去了?」葉成林道:「這是一個可能。」凌雲鳳道:「還有什麼可能?」葉成林沉吟半晌,說渲:「城中經咱們鬧了兩次之後,聽說本要搜尋四鄉,但至今未有動靜,莫非張驥他們另有重大的事情需要對付?」凌雲風道:「這與鐵鏡心何關?」葉成林道:「若然是被我料中,咱們正好趁此時機,再探一次。」凌雲鳳道:「事不過三,若然這次失陷,我不打緊,你是義軍主帥呀,豈應再次三番地冒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