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散花女俠 梁羽生 第1頁,共1頁

於承珠心道:「凌姐姐的文才武略,可與穆桂英比美,但風雲際會,兩人的際遇卻又大大不同了。哎,這人是不是霍大都?」背後腳步聲一響,於承珠回頭一看,卻原來是小虎子,只見他臉上一副驚詫的神色,指著石臺說道:「於姐姐,這個人就是你的朋友嗎?你為什麼還不叫醒他?」於承珠這時背向石臺,急忙轉身看時,只見石臺上果然睡有一個人,於承珠自幼練習暗器,耳朵最為靈敏,竟不知這人是什麼時候來的,這一嚇非同小可,呆了一會,好半晌才說出話道:「霍,霍……八達山人,約我師父的是不是你?」這人用一件藍布大褂,矇頭大睡,看不清他的面貌,於承珠不敢斷定他是不是霍天都。

小虎子跳上石臺,怒道:「你這廝好生無禮!」一把將他翻了轉來,揭開那件藍布大褂,這一下更把於承珠嚇得呆了,這人竟然是個白髮蒼蒼,有著一個酒糟鼻的糟老頭子,面貌雖然不算太醜陋,但與凌雲鳳所描述的那個少年英俊的霍天都,絕無絲毫相類!這老頭兒伸了個懶腰,道:「哪裡來的頑童,為何擾人清夢。」小虎子怔了一怔,道:「你是誰?」那老頭兒道:「你要找誰?」小虎子道:「你是不是八達山人?」那老頭兒道:「怎麼,你來找我?我老兒可不認識你這樣頑皮的野孩子。」扯過大褂納頭又睡,小虎子再叫,他竟然呼呼地打起鼾來,小虎子怒道:「偏叫你睡不安心!」雙指一伸,鉗那老人的鼻子,小虎子小時最愛這樣和同伴開玩笑,這老人的酒糟鼻又紅又大,小虎子忍不住童心大起,雙指鉗下,想象那老人的窘態,「哈」的一聲先笑起來。

於承珠見這滑稽模樣,亦自忍俊不禁,正想出聲喝止,只見那老人略一側身,小虎子竟然鉗了個空,小虎子還不服氣,覷準那老人的大紅鼻子,又鉗下去,小虎子年紀雖小,武功甚高,在江湖上已是罕逢敵手,這次出手,快如閃電,滿以為定能鉗中,想不到指尖剛要觸及鼻樑,那老人又是略一側身,小虎子收勢不及,雙指一直戳到石臺之上,幾乎跌了個狗吃屎,於承珠大吃一驚,這老人身法的怪異,竟是見所未見,急忙縱上石臺,忽聽得那老人斥道:「頑童無禮,給我打他屁股!」就在於承珠縱上之時,一條人影倏地也從右邊縱上,比於承珠先到了一步,「啪啦」一聲,一掌拍中了小虎子的屁股,將他摔下石臺。

於承珠對小虎子最為愛護,見這人出手奇快,不知是輕是重,只恐他傷了小虎子,不暇思索,便一劍向他刺去,劍到之時,小虎子已被摔下石臺,那人反手一迎,手上拿的是一根樹枝,使的竟然是刀劍的路數,於承珠那一劍沒有刺中他,反而幾乎給他的樹枝刺中手腕。

於承珠急急變招,青冥劍劃了一道圓弧,左一招「華枝春暖」,右一招「天心月圓」,這本來是雙劍合壁的招數,張丹楓從兩人分使的劍術妙悟出來的,如今於承珠一劍雙分,左右並進,就像兩人合使那套奇妙無比的百變玄機劍法,那人「噫」了一聲,讚道:「天下第一劍客的高足,果然名不虛傳!」樹枝一挑,似戮似刺,倏地跳出了劍光圈子,於承珠一看,只見來人乃是個濃眉大眼的少年,雖然遠不及鐵鏡心的丰神俊秀,但卻另有一股豪邁之氣,於承珠心中一動,知道這個少年定是霍天都無疑了。

那老頭兒坐了起來,道:「月夜比劍,大是雅事,有劍術可瞧,我老頭兒倒不想睡了。」於承珠本想住手,聽他這麼一說,心中動念:「且看這霍天都的劍術如何?」青冥劍挽了一個劍花,又是一招刺出。

這少年也正是抱著同樣的心思,想看看於承珠的劍法,兩人都不叫破,便在這石臺之上比劃起來,那少年雖然使的僅是一根樹枝,揮動起來,卻也呼呼帶風,勁道十足!於承珠不敢怠慢,將師門劍法疾展開來,一劍緊似一劍,青冥劍又是一把寶劍,施展開來,晶芒四射,不消片刻,就將那少年裹在劍光之中。

於承珠立心要削斷他的樹枝,劍劍緊逼,那少年溜滑之極,招數著著不同,被逼得緊了,劍法突然一變,樹枝亂顫,有如銀蛇疾竄,登時四面八方都是那少年的影子,忽而是武當的連環奪命劍法,忽而是太極十三劍勢,忽而是崆峒的追魂劍術,忽而是青陽的柔雲劍術,忽而是天龍的旋風劍法,就像有數十名高手,同使本門絕學,和她動手過招!

於承珠沉住了氣,將青冥寶劍舞得霍霍生風,見招拆招,見式破式,守定心神,不為所動,那少年的劍法雖然奇詭百出,卻是破不了她,但於承珠費盡心神,卻也削不斷他手中的樹枝。

戰到分際,虎子突然將兩塊石頭擲上臺來,分打老頭和少年,老頭兒哈哈一笑,伸指一彈,將石塊彈飛,恰恰碰著了飛向少年的那塊石頭,兩塊石頭一齊飛墜,於承珠和那少年正自鬥得緊張,互相搶攻,那兩塊石頭從他們的面前掠過,各自一閃,兩人又都是抱著同一心思,覷準了對方所閃避的方位進劍,於承珠一劍刺到了少年的肩胛骨,少年的樹枝也點到了於承珠的手腕!

突然間聽得兩個聲音同時叫道:「夠了!夠了!」那少年和於承珠都覺得手腕一麻,寶劍和樹枝都給來人劈手奪去,定睛看時,只見張丹楓和那老頭手攜著手,一齊飛下石臺,兩人空著的那隻手,張丹楓執的是於承珠的青冥劍,那老人執的則是少年所使的柳枝。

只聽得張丹楓笑道:「老前輩可是昔年威震武林的八臂哪叱周谷隱嗎?」那老頭兒道:「不敢,不敢。好漢不提當年勇,我而今隱跡荒山,已自甘做八達山人了。」雲重和雲蕾也跟著上了點將臺,向那老人施禮。

原來這老頭兒乃是和玄機逸土一輩的人物,少年之時曾力敗十八名蒙古武士,以勇敢矯捷著稱,外號八臂哪叱,他和霍行仲乃是八拜之交,霍行仲後來隱居塞外,他也隱居深山,武林後輩,連他們的名字也很少知道的了。

張丹楓敘過師門淵源,又施禮道:「老前輩今晚這份厚禮,丹楓感激不盡。」周谷隱哈哈笑道:「我老頭兒素來不和人客氣,我送你的禮物實是指望你報答的呀!」張丹楓怔了一怔,眼光一瞥,但見那少年正注視著他手中的寶劍,張丹楓何等聰明,一猜便著,微微笑道:「這位是——」周谷隱道:「這位是我亡故的把弟霍行仲的兒子,他名字叫做霍天都!」

果然是霍天都!於承珠雖然早已料到,但如今的確證實了是他,心中仍不禁感到極大的喜悅,想道:「凌姐姐得配此人,可以終身無憾了。」隨即想到了凌雲鳳和葉成林尚在危城,生死未卜,又想到他們相處日久,凌雲鳳既不知霍天都尚在人間,葉成林也不知道自己對他有意,「呀,我會不會弄巧成拙?當時有意相讓,反引起難解的糾紛?」意念及此,芳心撩亂。

忽聽得師父笑道:「好吧,只怕我的答禮太薄,難酬盛意。」倒持劍柄,將那柄青冥寶劍遞到了霍天都的手中,於承珠一愣,心道:「順父怎把師祖的傳家寶劍送給別人?」霍天都也誤會了張丹楓的意思,臉上一紅,正想說話,張丹楓卻從周谷隱手中接過了那枝柳枝,微微笑道:「承珠,你再留神看霍世兄的劍法吧。」

霍天都這才喜上眉梢,要知以張丹楓的身份,斷無與他比劍之理,所以如此,實是暗寓願指點他劍法的意思。霍天都父子兩代,苦心蒐集天下劍譜,立志創立天山派的劍法,苦於未得高手指點,而要開創一派,往往費數百年的心血,父死子繼,師死徒承,也未必能夠做到。張丹楓若肯傳他心法,這份厚禮自是比送一把寶劍更難得數千萬倍!

八達山人這次的苦心籌劃,打聽張丹楓的行蹤,給他送禮,救他出宮,引他到點將臺,目的也無非是想造就霍天都,如今見張丹楓慨然提出,要與霍天都比劍,心中的喜悅,不在霍天都之下,想道:「若是霍天都能成為一代名家,我義弟在泉下也可瞑目。」當即說道:「天都,張大俠肯指教你,你還不趕快亮招。」

霍天都道聲「恕罪」,一招雷電交轟,劍勢一發,便似奔雷駭電,向張丹楓殺到!

這一招是武當派連環奪命劍法中最剛猛的一招,兩人距離又近,這一劍劈下,劍光四展,把對手完全封閉在劍圈之內,於承珠正自思索該如何抵禦,心念方動,只見張丹楓樹枝一抖,一道青光,倏地騰空飛起,原來是霍天都所持的青冥寶劍竟然脫手飛出,小虎子拍掌叫道:「妙啊,妙啊!」於承珠笑道:「妙在什麼地方,你說說看。」小虎子道:「妙就是妙,有什麼可說的。要是不妙,為什麼只一招就教他的兵器扔了。」於承珠羞他道:「你只懂得瞎嚷,不怕給人笑掉了大牙!」

霍天都滿面通紅,拾回寶劍,只聽得張丹楓笑道:「這一招不算,再來,再來。」小虎子道:「為什麼不算?」張丹楓道:「我這一劍的確是毫無妙處可言,小虎子你不懂裝懂,以後切切不可。」霍天都道:「張大俠,我這一劍的招式是不是用得老了?」張丹楓點點頭道:「小虎子你聽,這才是行家的說話。這一招我不是以劍術取勝,而是以內力震飛他的寶劍的。不過,雖然如此,他這一招雷電交轟,也用得不大適當。要知這招雷電交轟,威猛無儔,用之對付功力悉敵的對手尚可,若碰上了功力比自己高的對手,一個反擊,力強則勝,這其間就毫無取巧的餘地了。」小虎子道:「別人的功力比你高,還有可以取巧的麼?」